《五十年尘缘未了》鱼干大王233

3、风亦巧 我回过

　　我回过神，反握住她的手，借力登上了马车。
　　马车中不只有她一人，还有一随身侍女。
　　“我是风亦巧，这是婢女木蓉。”
　　我笑着微微点了下头，“林珍清。”
　　“姓林……姑娘可是苏南林家？”
　　“不过是乡野的小门小户，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我摇了摇头，接过木蓉递过来的的茶水微抿了一口。
　　“林姑娘出身虽不显贵，可举手投足间却颇有世家小姐的滋味呢。……这苏南林家最近也遭横祸，苏州祖宅遭人灭门，只剩幼子林十一郎幸存，听到姑娘姓林所以我才这样问起来。”或是觉得自己如此问起来太过唐突，风亦巧又跟着解释了一句。
　　苏南林家？我记得那林家是传承百年的名门望族，一心谋求自己家的发展，从不掺和外界的纷纷扰扰，就算是朝代更迭也不曾动摇半分，怎么就突然遭人灭门了？
　　“竟有此事！？那后续如何，有结果了吗？”
　　“尚不可知，只知道圣人很重视此事，特命魏御史为钦差大臣，前往苏州彻查此案呢。”少女说起此事面上愁容便起，仿佛经历此等惨案的人是她。
　　“如今半月过去，也不知道查到些什么没有。听说京中林府也派了族人前往苏州配合查案……这林十一郎不过九岁，就父母双亡……”
　　风亦巧心思纯良，说着说着竟要落下泪来。一旁的木蓉急忙将手帕递去，安慰道，“女郎不必太过忧心，想必这孩子早已被接到京中，已经安心住下了呢。”
　　接过帕子拭去了脸上的泪，风亦巧深吸了一口气，朝我说道，“林姑娘不知道，自从林家出了事我便一直关注，日日焦心，只恨自己这一身医术无处使。那么大的一个家族，一夜之间只剩一片血海……哎罢罢罢不说了，这事我越说心越紧的慌。”
　　“风姑娘大义。”
　　她反倒是笑了，调侃着自己，“没什么大义不大义的，不过是画本子看多了，都是些憨稚痴怀罢了。”
　　“林姑娘的事我已听闻，这杀人的案子也不是那么难办的，等到林姑娘回去，一切便迎刃而解了。”风亦巧将汤婆子递给木珍，空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安慰似得轻轻地攥了攥。
　　那双手柔软又滚烫，紧贴着我那干瘪且冰凉的瘦手，那股暖意在全身游荡，将我一整个人都温暖了一遍。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身上已经冰凉，紧接着一阵寒意涌了上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呀，你这身上怎么这般凉，可是伤寒了？来来来我为你把把脉。”说罢便已经将指腹搭在了我的手腕上，还不忘吩咐着木蓉将那汤婆子送到我怀里。
　　我抱着那热乎乎的汤婆子看着她一言不发满脸认真的样子一阵心虚。毕竟自己刚从墓里爬出来，还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些不可言说的“神力”，这实在不是正常的样子。
　　你说，这风家医术高超，能不能把出我在墓里躺了多少年？
　　正在我心惊胆战之际，风亦巧已经得出结论，“没什么毛病，就是受了些风寒……不过，林姑娘平时有心悸症吗？这脉跳的略快了些。”
　　我哭笑不得，这哪是心悸之症，这分明是我紧张的心咚咚跳啊。可我还是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平时既然没事那就是伤寒引起的，等到晚上我熬一些御寒的姜汤你喝下就好。”
　　我如释重负，拱手一礼，“那便麻烦风姑娘了。”
　　见我如此礼貌，风亦巧却看不惯了——
　　“可别一口一个风姑娘了，听着生疏的很，我字瑾书，你叫我阿瑾便好。”
　　我看着面前佯装生气的风亦巧，温柔却又不矫情。想起来，好似我接触的所有风家人都是一个性子，性情，直肠子却又很谦和。这大抵是家风使然吧。
　　“好好好，阿瑾。既如此你便叫我……静祯吧。”
　　语毕，风亦巧满怀赞叹的频频点头，“凝章守静，福至祥祯。本以为我这字足够别致，没想到你却更胜一筹，雅中更添一抹大气，可是你父亲给你取的？”
　　父亲？梁太祖也算是我半个父亲吧？他将我带在身边，虽是臣子却也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于我有生养之恩。至于我那生父生母，早早过世。到如今，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我父母没什么文化，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给我取的。”说起此话来，我毫不心虚，此时太祖若在地底下听到我这大逆不道的话，估计要气的要跳起来拿他那棺材板敲我的头了。
　　堂堂开国皇帝竟被说成是是萍水相逢的恩人，荒唐不过如此了。
　　皇帝老儿知道您平时跟我关系好，今日这话您莫怪，就当我是发昏说胡话了。
　　照风亦巧口中，瀚海风家，苏南林家都还尚在，这就说明我这躺的时间并不长，起码三五百年是不太可能了。那会是多少年呢？这种事情也不好问出口，冷不丁的问人一句今是何朝何年，会被别人当成怪胎的。届时风亦巧再将我当作是脑疾发作而乱治一通可还了得？
　　嗯……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马车内空间本就不算大，挤上我一个人后更显得狭窄了些，车内的暖炉烧着，汤婆子捂着，没一会整个车里就暖烘烘的，甚至还有些闷了。
　　风亦巧将侧边的暖帷挑起一条缝，一面透着气，一面看着外面的雪景。
　　冷风吹进闷热的车厢内，凉爽清透，我也透过那缝向外面看去。外面的雪又下开了，雪花大如棉团，纷纷扬扬颇有铺天盖地之势。
　　“听说前朝第一女相秦艾就是葬在这里的。”一旁的风亦巧突然开口，吓的我又是一个激灵。这个姑娘，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叫人害怕。
　　我心虚的眨巴了两下眼，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秦艾？这是何人？”
　　“就是那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梁第一女相。”风亦巧脱口而出。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看来是有良心人已为我正名……只是，这“正得”会不会太夸张了些。
　　不过会是什么人呢？还是那个为我下葬的那个好心人吗？
　　风亦巧见我仍是若有所思，虽是内心惊讶但也没有嘲笑轻视，自顾自的为我“解释”起来：
　　“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毕竟秦相都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
　　“这秦相就是梁朝大的开国功臣，自梁太祖平定海内，开创帝业之时，她就已经跟随梁太祖左右征战多年了。她文武兼济，博学多谋……更令人夸赞的是她是一名女子！不仅是女子，更是草莽出身的女子！”风亦巧越说越激动，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我，与我最开始见到的温厚沉静的她已经是截然不同。
　　我听着她口中那“完美无缺”的我，心里一阵飘飘然。我在心底里偷偷地笑，现下世人都是如此崇拜我吗？
　　“女郎，您又上头了……”木蓉看到自家小姐又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一脸担忧的急忙开口打断。
　　“眉清目秀，风姿卓然，虽然外界对秦相的评价褒贬不一，可我仍心向往之，秦艾秦大人简直就是吾之楷模！……”风亦巧猛地缓过神来，脸上还停留着激动的神态。
　　“咳咳，静祯啊，其实这朝廷上并不怎么允许我们这样私下讨论秦相……你，你懂我的意思就好，虽说大家都会讨论些好的坏的，可这件事若是被不怀好心之人告上官府是要挨板子的，你知道的吧。”
　　先是亢奋再是绝望，最后面露苦色，我将风亦巧这短短几瞬的风云变幻全都尽收眼底，心中明了，如今的当权者虽是明令禁止议论我，可终是不得人心，在民间还是多少会提起。
　　“既然朝廷对秦相是如此态度，那么阿瑾又是怎么知道的这秦相的故事？”
　　“这些都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她先前就在秦相府中做医士，那场事故发生后她便回了瀚海。在我小的时候她经常和我说秦相的事。”说着，风亦巧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其实我知道，现在外面对秦相的评价都很差，他们都认为她是个叛国奸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道听途说。我真为秦相感到不平！我想为秦相做些什么，可我又怕引来祸事为家里带去麻烦。”
　　竟然还是故人之子。我心中讶然，难怪像她呢，自己的孩子能不像吗。这个风三妙头脑还算灵光，跑到瀚海去，官府的人都逮她不得。看来过的也还不错，都立家生子了。
　　如此说来，我死去的时间还不算长，二十年？三十年？说不定昔日的故人还能相认呢。只是我这名声恐怕被那狗官糟蹋的一塌糊涂，估计臭名远扬都算好的了……
　　算了，管她是香的臭的，都是我死前的事了，现在我是林珍清才不是什么秦艾。
　　这一辈子，我只求一个逍遥自在，两袖清风，前世的种种我都不想再去掺和了。
　　回神过来，见风亦巧仍是愁容满面，我便开口道宽慰道：“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还有你一人知道真相，秦相就不算真正的冤枉。这不，今日我听了你的话就开始好奇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梁第一女相’了？阿瑾也不必太过忧心，你这不是正在为秦相做些什么嘛。”
　　我顿了顿，又觉得自己激励的话说的太重，会叫她太看重此事，此生抓住这事就不放了，于是又补充道：“不过，还是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强行事才好。”
　　听后，风亦巧振奋的抬起头来，“你说的对，我虽不能掀起骇浪，但也是可以推起细浪的！”话未说完，忽又凑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同我说，“所以，静祯若是感兴趣，我便再同你细讲，这长路漫漫，不愁说不完秦相的传奇故事。届时，你定会和我一样仰慕她。”
　　只见一旁的木蓉看着的自家女郎无奈摇头，小声嘟囔着：“女郎您真应该学学赵公子那能到嗓子眼的戒备心。”
　　写到这里我不禁失笑，可惜当时的我和阿瑾还不知道，她的这一通倾心相待，又要叫木蓉写给家主汇报的书信两张起步了。
　　想来，信里大概又是些无可奈何的话语：女郎继前日误将我与家主传信的雪雁射下烤了饱餐一顿后，今日又结交了一位姓林的“挚友”，两人聊的甚是投缘，还没出半日，女郎都要对那位林姑娘掏心掏肺了……依婢子之见，照女郎这等实心眼儿定会惹下麻烦。等到女郎再回去，家主定要教教女郎何为谨慎，何为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