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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痴恋 夜色沉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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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的那一刻,整座城市被皑皑白雪彻底吞没。路灯晕开暖黄的光圈,碎雪在光影里无序地纷飞,落地无声,积起薄薄一层松软的白,覆盖了街道所有的车辙与脚印,像是刻意抹去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相遇与擦肩的痕迹。
夏寒的公寓大而空旷,落地玻璃窗占据了整面墙壁,冷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裹挟着冬夜刺骨的寒凉,浸透了整间屋子。室温早已渐渐走低,原本温热的咖啡彻底凉透,杯壁的水珠凝结成细碎冰碴,贴在冰凉的玻璃外壁,一如他此刻沉寂又冻结的心脏。
望谟离开时带起的关门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响动,沉闷、干脆,像一记轻飘飘的重锤,敲在夏寒紧绷的神经上,久久不散。
偌大的房子瞬间彻底安静,安静到他能清晰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轻响,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滞涩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带着挥之不去的酸胀与无力。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伫立窗前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遥遥穿透漫天风雪,望向城市正北的方向。
那是别墅区的方向,是池宴所在的地方。
两年了。
整整两个春夏秋冬更迭,七百多个日夜流转,他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能磨平所有偏执、遗憾与执念,能让他彻底放下年少时傲慢自负、肆意妄为犯下的错。可直到此刻,望着同一场落雪,想着窗内暖意融融、有人相守的少年,他才彻底认清,时间从来没有治愈过他。
它只是让所有汹涌滚烫的爱意、悔恨、思念,从轰轰烈烈的崩溃大哭,变成了日复一日、无声无息、深入骨髓的酸涩煎熬。
从前的争吵、冷战、试探、拉扯,那些年少意气的别扭与倔强,那些他当时不以为然、肆意挥霍的温柔与偏爱,在漫长的独处时光里,被一遍遍反复回想、反复拆解、反复咀嚼。越回忆,越清晰;越清晰,越痛苦。
他终于看清了当年的自己有多愚蠢。
池宴那样温柔敏感、缺爱又赤诚的人,把仅有的温柔、耐心与真心全都捧到他面前,小心翼翼、毫无保留。可那时的夏寒,被年少的骄傲裹挟,被无谓的自尊困住,不懂珍惜,不懂退让,只会一味冷漠、躲闪、推开。
他总觉得来日方长,总以为池宴永远会站在原地等他,等他褪去青涩、放下固执,等他学会温柔爱人。
可人心从来不是磐石,禁不起日复一日的冷落与消耗,更禁不起一次又一次决绝的推开。
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守着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耗尽力气,耗尽温柔。
池宴走了,彻彻底底地,从他偏执滚烫的青春里抽离,干净又决绝。
而等到夏寒幡然醒悟、追悔莫及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晚了。
他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个满眼是他、小心翼翼奔赴他的少年。
取而代之的,是上官绪江稳稳当当、细水长流的陪伴。
上官绪江温柔、体贴、成熟,永远懂得分寸,永远恰到好处地温暖治愈。他不会像年少的夏寒一样尖锐、冷漠、忽冷忽热,不会让池宴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内耗、自我怀疑,不会让池宴捧着真心,换来满身伤痕。
他给了池宴所有夏寒曾经给不了的安稳、偏爱与踏实。
这是夏寒最清楚,也最嫉妒、最无能为力的事实。
指尖无意识收紧,冰凉的咖啡杯在掌心被攥得微微变形,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可他丝毫感觉不到冷,心口的酸涩与钝痛,早已盖过了身体所有的感知。
望谟的话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一字一句,阴恻恻、轻飘飘,却精准扎进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撕开他拼命掩藏、刻意压制的所有贪念。
你不去试一试,永远都只能站在这里远远看着,年年冬天,独自看雪。
就算知道望谟不安好心,知道这个人最擅长挑拨离间、看人痛苦取乐,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劝慰下,藏着想看所有人不得安宁的恶意,可夏寒依旧无法自控地被动摇。
心底有一个极其卑劣、极其贪婪的声音在反复叫嚣。
万一呢?
万一池宴还没有彻底放下?
万一池宴心里,还留着一丝属于他的位置?
万一,他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机会,可以挽回曾经弄丢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的理智,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可下一秒,画面瞬间浮现——暖黄的窗边,池宴温顺地靠在上官绪江肩头,同裹一条柔软毛毯,眉眼温和,笑意安然,那是两年来,池宴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真正松弛安稳的模样。
破碎的裂痕瞬间覆盖所有侥幸。
没用的。
真的没用了。
是他亲手将池宴推入深渊,是他亲手耗尽了池宴所有的喜欢与期待,是他亲手断送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如今池宴挣脱了过去的阴霾,走出了过往的伤痛,拥有了安稳顺遂的生活,拥有了可以岁岁年年相伴的人。他过得很好,非常好,再也不需要在深夜辗转反侧,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讨好,再也不需要为了一个冷漠的人自我内耗、自我否定。
他凭什么再出现?
凭他迟来两年的愧疚与后悔吗?
太可笑,太自私,太不堪了。
夏寒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红血丝与浓重的落寞。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从嘴角轻轻漾开,转瞬又被沉沉的阴郁吞没。
他不能打扰。
绝对不能。
哪怕余生岁岁年年,他只能独自看雪、独自遗憾、独自煎熬,只能隔着人海与时光遥遥相望,他也不能打乱池宴此刻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是他唯一能为池宴做的事,也是他最后的、卑微的成全。
窗外风雪依旧,簌簌落音不绝于耳,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漫长荒芜。
而城市另一端的别墅,是全然不同的人间暖意。
落地窗外白雪纷飞,室内地暖氤氲,温热的空气裹着淡淡的白茶香,温柔又松弛。暖黄的灯光铺满整间客厅,落在少年柔和的眉眼上,勾勒出温顺干净的轮廓。
池宴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半倚着上官绪江的肩头,周身是极致的安稳与放松。
方才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心悸与闷意,早已消散无踪,仿佛只是冬夜太过静谧催生的错觉,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上官绪江的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力道温柔克制,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不会过分亲昵,也不会过分疏离,永远拿捏着最让池宴舒适的分寸。
他低声说着开春的计划,嗓音温润好听,缓缓流淌在安静的空气里。“等雪化了,开春城郊的樱花就开了,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看落樱。到时候带你去,人少安静,可以慢慢逛。再往后,初夏可以去湖边看荷,秋末去山上看漫山红叶,一年四季,都带你去看好看的风景。”
字字句句,皆是细碎绵长的承诺,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有着最踏实的岁岁年年。
这两年,上官绪江就是这样。
从不会说浮夸动听的情话,却会把他所有随口一提的喜好悄悄记在心里,把他往后的岁岁年年,都细细规划妥当,温柔妥帖,无微不至。
治愈了他从前所有的满目疮痍。
池宴静静听着,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软温和:“好。”
简单一个字,安然又顺遂。
上官绪江垂眸看向肩头的少年,看着他眉眼舒展、不染半分阴霾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的宠溺。他太清楚池宴过去的模样,清楚这个少年曾经被情绪困住、被执念折磨、彻夜失眠、眼底只剩疲惫与灰暗的样子。
所以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松弛与安稳,他拼尽全力,也要替他守住。
“最近睡得怎么样?”上官绪江轻声询问,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还会不会半夜醒?”
池宴微微摇头,眼底干净澄澈:“不会了,最近都睡得很安稳。”
是真的安稳。
两年时间,足够他彻底走出那段困住自己数年的过往。
曾经他以为,夏寒会是他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劫,是他青春里最深的执念与伤痛。那些年少的心动、卑微的奔赴、反复的拉扯、极致的爱恨,曾填满了他整个青春,也曾差点毁掉他所有的温柔与勇气。
他曾为夏寒哭了无数个日夜,曾因为他的冷漠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曾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最后,彻底心死,彻底放手。
人都是在一次次失望攒尽之后,慢慢学会放下,慢慢学会自愈。
如今再想起夏寒,池宴的心里早已没有了波澜。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不甘,没有遗憾。
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荒芜,像是看待一个毫无关联的旧人,一段早已翻篇的旧时光。
偶尔会在某个落雪的深夜、某个相似的场景里,短暂想起,却再也不会牵动心跳,再也不会滋生酸涩。
那些滚烫的、偏执的、痛苦的过往,都被他妥善封存在了时光的角落,落满尘埃,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那就好。”上官绪江轻声应声,语气里带着释然的温柔,“以后都好好睡,好好生活,所有不开心的、难受的,都彻底留在过去。”
池宴轻轻“嗯”了一声,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漫天纷飞的白雪。
雪景盛大又安静,干净得纯粹,治愈人心。
只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浅浅淡淡,转瞬即逝。
他没有深究,只当是冬夜太过寂静催生的错觉。
人总是会对盛大落幕的旧时光,抱有一点点无关紧要的怅然,无关爱恨,仅仅是惋惜那年青涩懵懂、一腔孤勇的自己。
仅此而已。
别墅之内,岁月温软,灯火绵长。
而公寓高楼之上,风雪孤冷,长夜荒芜。
同一场落雪,落满整座城市,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有人岁岁安稳,有人独守余生遗憾。
夜深三分,风雪未停。
望谟走出别墅区不远,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漫天白雪落在他黑色的外套肩头,转瞬融化成细碎水渍。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依旧停留在那张老旧的照片上。
照片年代久远,画质微微模糊,是好几年前的冬天。
少年时代的池宴与夏寒并肩站在初雪的操场,两人靠得极近,身影单薄,少年意气青涩鲜活。池宴微微偏头看着身侧的夏寒,眼底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喜欢,纯粹又热烈。而彼时的夏寒,侧脸冷硬淡漠,目光望向远方,看似疏离,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微微倾斜,朝着池宴的方向,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那是无人知晓的隐秘心动,是年少最干净、最遗憾的双向奔赴,最终却毁于两人的别扭、骄傲与沉默。
望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两人相依的身影,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凉薄的笑意。
他从来不觉得,池宴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也从来不觉得,这场看似圆满安稳的结局,就该这样尘埃落定。
他太了解池宴的性子,温柔念旧,心软敏感,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执拗。两年的安稳可以掩盖伤痛,却不可能彻底抹去数年的执念。那些深入骨髓的心动与拉扯,早已刻进青春骨血里,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说放下就放下。
他更了解夏寒。
骄傲自负,隐忍偏执,爱得嘴硬,痛得沉默。一旦彻底失去,便是余生无解的执念,一辈子困在回忆里,无法脱身。
如今不过是两人隔着时光、隔着距离,各自克制,各自伪装平静。
望谟最擅长的,就是撕开所有人伪装的平静,搅碎所有安稳圆满。
他从来都见不得池宴好过。
从前池宴满心满眼都是夏寒,卑微偏执,狼狈不堪,日日内耗,夜夜难眠,那副深陷情爱、备受折磨的模样,才是望谟乐于看见的。可如今的池宴,褪去了所有狼狈与偏执,温柔安稳,松弛自在,被人细心呵护,岁岁安然,彻底走出了泥泞过往,拥有了光明顺遂的新生。
这是望谟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要看见池宴动摇,看见池宴迷茫,看见池宴再次被过往困住,看见这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安稳,彻底崩塌。
他要看着夏寒彻底失控,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执念,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他要这场早已落幕的旧情,再起波澜,掀起滔天风浪,搅乱所有人的岁月安稳。
指尖滑动屏幕,他将照片保存至私密相册,随即收起手机,抬眼望向漫天风雪,笑意凉薄又阴翳。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这场漫长又酸涩的拉扯,远远没有结束。
风雪渐紧,夜色更深。
夏寒在窗前伫立了整整一个小时,双腿早已僵硬,浑身冰冷,心底的酸涩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最终,他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身离开窗边。
空旷的客厅彻底陷入黑暗,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浸没在沉沉夜色与寒凉里。
孤独是常态,遗憾是余生。
这是他活该承受的一切。
他走到客厅的收纳柜前,弯腰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个陈旧的白色礼盒,干干净净,被妥善保管了数年,没有一丝灰尘。
这是当年池宴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场盛大的初雪。
池宴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亲手为他挑的礼物,小心翼翼包装好,满心欢喜送到他面前。少年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忐忑又期待的欢喜,小声对他说,夏寒,生日快乐,希望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可那年的他,满心烦躁,被琐事困扰,被无谓的自尊裹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礼盒,语气冷淡又敷衍,随口说了句没必要,转身便随手放在了一边,连一句认真的谢谢都未曾给过。
他甚至没有拆开看过。
后来两人争吵、冷战、决裂、渐行渐远,这份礼物就被搁置在角落,无人问津。直到彻底分开之后,他在收拾旧物时无意间发现,才小心翼翼收好,珍藏至今。
时隔数年,他终于指尖颤抖,缓缓打开了这个封存多年的礼盒。
里面没有昂贵的东西,只有一条黑白格子的羊绒围巾,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早已消散殆尽的白茶清香,还有一本厚厚的手账本。
围巾是他随口提过一句好看的款式,他自己都早已忘记,池宴却牢牢记了很久。
而那本手账本,摊开的瞬间,夏寒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整本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他的字字句句。
从初识的心动,到偷偷的欢喜,到小心翼翼的试探,到默默的仰望,到一次次冷战后的自我安慰,到一次次被冷落后的自我怀疑,到最后彻底失望、慢慢放手的隐忍与难过。
字字真挚,句句赤诚,带着年少最纯粹、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喜欢。
「今天又看见夏寒了,他打球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偷偷看了好久,不敢让他发现。」
「他今天和我说话了,虽然只是很普通的一句,我却开心了一整晚。」
「好像永远都走不进他的心里,他总是忽冷忽热,我好累。」
「我好像快坚持不住了,喜欢一个人的奔赴,真的太孤独了。」
「我不怪他了,也不想再等了。」
「夏寒,祝你岁岁平安,哪怕余生,再不相见。」
最后一页字迹,浅浅淡淡,带着干涸的泪痕,字迹微微颤抖,是攒尽所有失望后,彻底放手的决绝。
最后一句,落笔轻盈,却碎尽了所有温柔与执念。
祝你岁岁平安,哪怕余生,再不相见。
轰的一声。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酸涩的痛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没四肢百骸,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夏寒捏着手账本的指尖剧烈颤抖,指节泛白,骨骼用力到发疼。喉间涌上浓重的腥涩,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情绪积压在胸腔,堵得他几乎窒息。
原来当年的池宴,是这样熬过来的。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敷衍、推开,都变成了一根根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池宴心上。
原来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曾为他卑微至此,煎熬至此,失望至此。
而他后知后觉的所有后悔与痛苦,和池宴当年日复一日的自我内耗、满心伤痕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失去的是什么。
他失去的,是这辈子唯一一份毫无保留、纯粹赤诚、倾尽所有的偏爱与喜欢。
是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的、独一无二的温柔与真心。
再也没有了。
永远都没有了。
滚烫的酸涩终于压不住,一滴极凉的水,落在纸页泛黄的字迹上,晕开浅浅的墨痕。
是他隐忍多年的泪。
无声无息,狼狈不堪。
活了二十多年,他骄傲、张扬、自负,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低头,从未如此狼狈不堪、束手无策。
唯独对于池宴,他满盘皆输,余生无解。
窗外风雪依旧,长夜漫漫无尽头。
夏寒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温热柔软的围巾里,鼻尖萦绕着早已淡去的、属于池宴的干净气息。
沉寂了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没有哭声,没有崩溃的宣泄,只有极致的安静与沉重。
只剩一个人,在无边寒夜里,独自忏悔,独自煎熬,独自消化这迟到数年、毫无意义的后悔。
他终于懂得珍惜,可早已物是人非。
他终于学会温柔,可早已无人等候。
凌晨时分,风雪渐停。
漫天飞雪落了整夜,终于歇了声势。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朦胧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人间,照亮整座白雪皑皑的城市。
一夜落雪,万物洁白,世界干净得像从未有过任何伤痛、任何遗憾。
池宴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轻轻唤醒的。
一夜无梦,睡得安稳踏实。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柔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卧室窗帘留了一道缝隙,晨光透过缝隙洒落,落在床被上,温柔又澄澈。
身侧的位置早已微凉,上官绪江向来作息规律,醒得很早,从不会惊扰他的睡眠。
池宴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眉眼,周身松弛安逸,没有半分疲惫与沉重。
这两年,上官绪江将他照顾得极好。
治愈了他所有的失眠与焦虑,抚平了他所有的伤痛与偏执,让他从那个敏感内耗、郁郁寡欢的少年,慢慢变成了如今松弛温柔、安然自在的模样。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
豁然开朗的雪景扑面而来。
整片世界白雪皑皑,干净纯粹,晨光覆在白雪之上,折射出温柔细碎的光芒,美得安静又治愈。
楼下庭院里,上官绪江正站在雪地里,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扫帚,正细细清扫庭院落雪。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温柔平和,岁月静好。
像是一幅温柔绵长的风景画。
池宴静静看着窗外的人,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心底安稳又充盈。
这样平淡温柔、岁岁安然的日子,真的很好。
没有拉扯,没有内耗,没有患得患失,没有爱而不得。
只有安稳,只有治愈,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与陪伴。
他很知足。
真的很知足。
楼下的上官绪江像是有所感应,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朝二楼窗边望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朝池宴挥了挥手,动作温柔又缱绻。
池宴亦轻轻抬手,温柔回应。
晨光温柔,雪景安然,人间暖意绵长。
这一刻的美好与圆满,真实又滚烫。
池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拥有这样平静顺遂、毫无波澜的人生。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青春只会剩下遗憾与伤痛,只会困在一场无果的执念里,终身无法脱身。
幸好,他走出来了。
幸好,他遇见了上官绪江。
幸好,他及时放过了自己。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雾,看着白雾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心底澄澈平和,再无半分阴霾。
洗漱下楼时,早餐已经稳稳当当摆在餐桌上。温热的牛奶、松软的吐司、精致的小甜点,都是他爱吃的口味,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上官绪江擦干净手,走上前,自然地替他拉开餐椅,语气温柔:“醒了?快来吃早餐,刚做好的,还是温的。”
“嗯。”池宴乖乖坐下,眉眼温顺,“谢谢你。”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上官绪江坐在他对面,目光温柔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他安稳柔和的眉眼,“今天雪停了,天气很好,阳光也足,吃完要不要出去走走?庭院的雪清好了,空气很干净。”
“好啊。”池宴应声,低头安静吃着早餐,动作温柔恬淡。
一日伊始,温柔顺遂,一切都好。
而城市另一端的高层公寓,依旧是沉沉的寒凉与死寂。
天光大亮,房间依旧漆黑。
夏寒保持着蹲在收纳柜前的姿势,整整一夜,未曾动弹分毫。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照亮满地冷清,照亮他单薄孤寂的身影。
眼底的红血丝浓重刺眼,眼底所有的骄傲、冷漠、偏执,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空洞与荒芜。
手账本依旧摊开在掌心,那些字字句句的欢喜与失望,依旧清晰刺眼。
一夜之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心口的酸涩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沉淀得愈发厚重,沉沉压在心底,成为余生无法卸下的枷锁。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僵硬,起身的瞬间身形微晃,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柜子,才勉强站稳。
整夜的寒凉侵入骨髓,浑身冰冷,头痛欲裂,身心俱疲。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账本上那句祝你岁岁平安,哪怕余生,再不相见。
喉间酸涩发紧,眼底是无人看见的、深沉的狼狈与悔恨。
他低声,极轻极轻地呢喃出声,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
“我不要再不相见。”
“池宴,我不甘心。”
短短七个字,破碎又偏执,藏着他隐忍两年、从未对外人展露过半分的贪念与执念。
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不该打扰,知道自己不配回头。
可他真的,做不到彻底放手。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岁岁年年,圆满一生,而自己困在回忆里,孤独终老,余生全是遗憾。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只能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哪怕注定没有结果,他也想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仅此而已。
这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奢求。
正怔忡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打破一室死寂。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望谟。
夏寒眼底一片淡漠,没有丝毫波澜,沉默良久,缓缓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望谟温和如常的嗓音,听不出半分恶意,清淡随意,像是纯粹的朋友闲聊。
“醒了?一夜没睡吧。”
夏寒嗓音沙哑干涩,没有情绪:“有事?”
望谟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刻意的试探与诱导:“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晚我回去想了一整晚,觉得有些话还是该跟你说清楚。夏寒,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彻底放手,看着池宴彻底属于别人?”
“我查过了,上官绪江和池宴只是相伴安稳,从未真正确定关系。池宴心底未必放下了你,他只是怕重蹈覆辙,只是习惯了安稳,不敢回头而已。”
“你还有机会。”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夏寒心底最深处的贪念与不甘。
夏寒指尖微紧,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依旧沉默不语。
望谟像是早已摸清他所有心思,继续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又蛊惑:“我知道你怕打扰他,怕破坏他现在的安稳。可真正的安稳,不是强行困住的平静,是遵从本心的选择。”
“如果池宴心里还有你,你就这样放弃,才是真的遗憾终生。”
“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制造一场最自然的偶遇,没有人会察觉,没有人会尴尬。你只是好好跟他说一句话,好好看看他,问问他的心意。仅此一次,无论结果如何,往后你彻底死心,再也不纠缠,好不好?”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夏寒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仅此一次。
就一次。
不问结果,不求圆满,只为给自己数年的执念与遗憾,一个彻底的了结。
若是他真的彻底放下,从此他彻底退场,岁岁不扰,各自安好。
若是他心底还有一丝旧情……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心底沉寂已久的偏执,彻底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长久的沉默后,夏寒闭了闭眼,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隐忍的挣扎,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一字落定,尘埃微动。
平静安稳的局面,从此彻底被打破。
电话那头的望谟,听见这个答案,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凉薄的笑意,转瞬又被温柔温和的语气掩盖。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甘心。”
“放心,一切交给我,我会安排得干干净净,自然无痕,不会让池宴有半分不适,也不会让上官绪江察觉异常。”
“明天上午,城郊雪景公园,池宴和上官绪江会过来散步看雪。我会想办法暂时引开上官绪江,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你说所有想说的话,问所有想问的问题。”
“成败,仅此一次。”
说完,望谟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夏寒握着手机,伫立在满地晨光里,身形单薄孤寂,眼底一片沉沉的晦暗与挣扎。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知道自己在打破池宴来之不易的安稳,知道自己自私又偏执。
可他别无选择。
他太需要一个答案,太需要一场彻底的了结。
哪怕最后遍体鳞伤,哪怕最后彻底难堪,哪怕最后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认了。
窗外天光渐亮,白雪映着晨光,明亮刺眼。
夏寒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心底五味杂陈,酸涩翻涌。
池宴。
明天。
让我再见你一次。
最后一次。
与此同时,别墅庭院里。
池宴穿着柔软的米白色外套,裹着厚厚的围巾,站在干净的雪地里,呼吸着清冷干净的空气。阳光落在他白皙柔和的侧脸,眉眼干净澄澈,笑意温柔,岁月安然。
上官绪江陪在他身侧,脚步放缓,小心翼翼陪他慢慢走着,时不时抬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细碎落雪,动作温柔细致。
“明天天气也很好,阳光充足,雪景也好看,要不要去城郊的雪景公园?那里的雪最干净,人也少,很适合散步。”
池宴闻言,眼底笑意浅浅,轻轻点头:“好啊。”
他满心欢喜,期待着明日温柔顺遂的雪景之行,期待着又一日平淡温柔的安稳时光。
全然不知,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遇,一场即将掀起心底微澜的旧情拉扯,正在悄然酝酿。
全然不知,明日的雪景暖阳之下,会重逢那个被他彻底尘封、彻底翻篇的旧人。
全然不知,有人困在长夜,赌上余生所有执念,只求与他再见十分钟。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转动。
一边是岁岁安稳,步步安然。
一边是执念深重,步步奔赴。
一场注定酸涩、注定拉扯、注定两难的重逢,已然如期将至。
旧雪未消,新绪暗生。
沉寂两年的旧情,终将在明日的暖阳雪景里,再度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