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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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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大典落幕,太和殿的檀香渐散,文武百官尽数离去,殿外铜鹤昂首伫立,见证着朝堂未熄的暗潮。萧清晏身着月白宗师袍,手持国师圣旨缓步走出,晨光覆在她素净眉眼间,添了几分清寂,却丝毫不减宗师沉稳气场。宫人内侍皆垂首躬身,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快步上前,恭敬禀道:“清晏宗师,太后娘娘请您移步长乐宫,有要事相商。”
萧清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宫道两侧古柏,察觉枝桠间隐匿的暗探,心中了然——自皇兄驾崩,皇宫再无清净,宁国公的试探,绝不会就此止步。“有劳嬷嬷引路。”她语气平淡无波,步履从容地随嬷嬷前往长乐宫。
长乐宫内暖炉正旺,驱散了深秋寒意。太后端坐软榻之上,神色较大典时柔和些许,见萧清晏进来,连忙抬手示意:“清晏快坐,今日辛苦你了。沈毅阴狠毒辣、有勇有谋,方才殿上的试探,是想探你虚实,后续定有后招。”
萧清晏依言落座,指尖轻抚杯沿:“宁国公手握重兵、身居高位,既已显露不臣之心,难免有人动摇,往后行事,需格外谨慎。”
太后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凝重:“我何尝不知。先帝骤崩,景儿年幼,沈毅身为我舅父,手握二十万重兵,这半年来竟借我的旗号拉拢半数朝臣。他近来频频隐晦逼迫我向沈家倾斜,甚至暗示我扶持沈家更进一步,可我与你皇兄夫妻情深,岂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弃先帝遗志、颠覆大盛江山?我唯有虚与委蛇、暂避锋芒,暗中护着景儿与先帝基业。如今你归来,我们总算能试着反击一二了。”
“清晏既受国师之职,更感念皇嫂信任与托付。”萧清晏微微躬身,语气恳切,眼底藏着淡淡动容,“自皇兄驾崩,皇嫂独自撑局、忍辱负重,清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如今朝堂暗涌,皇嫂与陛下安危为重,我暂住宫中,一来可就近护你们周全、震慑宵小,二来便于打理宗庙祭祀,查探先帝驾崩细节,为皇兄昭雪、为皇嫂分忧。”
太后深以为然,眼底凝重渐去、多了底气:“你所言极是,有你在宫中坐镇,我便放心了。往后我在明面上稳住朝局、约束依附沈毅的官员,尽量为你扫清查探阻碍。”
见过太后,萧清晏嘱咐宫人不必随行,径直前往皇城西侧宗庙。
宗庙肃穆,古柏参天、香火缭绕,值守礼官见萧清晏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国师大人。”这份恭敬,既源于清虚宗声望,也源于国师执掌祭祀的固有威严。
“免礼。”萧清晏目光扫过先祖牌位,神色愈发沉静,“今日起,宗庙祭祀诸事由我亲自打理,你速将近日祭祀卷宗、礼器清单,以及先帝驾崩前后的值守记录、出入人员名单呈来,不得有半分遗漏。”
礼官连忙躬身应答,又似是想起什么,补充禀道:“回国师大人,先帝骤崩,太后娘娘当即下旨封锁宗庙,严令任何人擅入、挪动一物,特意吩咐要等国师您归来亲自查探,是以今日此处才得以完好保存,未受半分扰动。”
萧清晏微微颔首示意,礼官连忙应声:“臣遵旨,片刻便来。”说罢快步退下。
萧清晏独自立于先帝牌位前,眼底掠过一丝哀戚,旋即被凝重取代。她目光如炬地扫视殿内,捕捉到几处隐秘异常:东侧供桌下香火偏淡,烟气中夹杂着极淡的腥甜异香;地面缝隙嵌着干涸发黑的粘稠痕迹,绝非香火灰烬;供桌角落粘着半片绣有暗金云纹的华贵锦缎,边缘沾着同款黑渍——这般质地与纹样,绝非普通礼官所能穿戴。
殿外传来异样脚步声,萧清晏目光一凝,未转身却语气清泠:“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脚步声顿止,沈毅的沉稳男声响起:“不知国师在此,沈毅失礼了。”他身着常服,神色平和,褪去了大典上的隐晦试探,缓步走入殿内。
萧清晏缓缓转身,语气疏离:“宁国公不去公署处理公务军务,怎会来此?”
沈毅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臣退朝后心念先帝,虽知晓太后娘娘为待国师查探,早已下旨封禁宗庙,却仍想在此外祭拜一番,不料竟得见国师入内——说起来,也算臣刻意等候的‘偶遇’。想来国师亲掌祭祀诸事,今日前来,或是为了熟悉事务,或是……专为查探先帝驾崩的真相而来?”他刻意点破自己知晓宗庙封禁之事,明着坦诚,实则步步试探萧清晏的底细与查探进度,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萧清晏神色未变:“国公多虑了,我刚受封国师,前来熟悉祭祀事务、祭拜先祖,乃是分内之事。先帝骤崩朝野震动,此事颇有蹊跷,我自当尽心查探,告慰先帝英灵、安抚百官百姓。”
沈毅顺势应道:“国师所言极是。先帝勤政爱民却猝然离世,臣虽在其驾崩后借遗诏之名入宫,未能身前尽忠,心中亦满是悲痛。若国师查探需臣相助,臣定当尽心竭力、绝无推诿。”话语恳切,心底却早已暗潮涌动、盘算不已。
“多谢国公美意。”萧清晏委婉拒绝,“国师查探之事已有太后应允,不便劳烦国公,还请国公专心处理军务、守护边疆为好。”既给了台阶,也暗中划清界限。
沈毅心中了然她的提防,却不恼,依旧笑意温和:“既然国师这般说,臣便不打扰了。宗庙阴气重,国师虽修行深厚,也需保重身体,臣先行告辞。”说罢躬身离去,至殿门口时脚步微顿,才消失在廊道尽头。
待沈毅离去,萧清晏快步走到供桌下,指尖轻触那道发黑痕迹,刺骨寒凉绝非尘土所有;捻起一点细闻,腥甜与隐晦异香交织,分明是某种精心调制的隐秘毒物——触之初期无反应,遇特定契机便会骤发恶疾。她拾起那半片锦缎,指尖细细摩挲暗金云纹,心头一沉:这是宫中高阶内侍专属衣料,却多了一缕隐秘暗银绣线,绝非普通宫人所能穿戴,且锦缎上的黑渍与地面痕迹完全一致,可见遗留者当日必在宗庙之中,且与毒物脱不了干系。
此时礼官捧着卷宗清单匆匆赶来,躬身呈上:“宗师,您要的卷宗、清单与值守记录皆在此处,绝无遗漏。”
萧清晏抬手接过,语气平淡:“你退下吧,无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踏入宗庙。”
“属下遵旨!”礼官应声退下,轻轻关上宗庙大门。
萧清晏展开卷宗细查,祭祀相关记录条理清晰,唯有先帝驾崩当日的记载疑点重重:其一,记录极简,仅寥寥数笔提及先帝行礼时突发不适、晕厥送宫后驾崩,未留具体症状、近身者证词,似有刻意回避;其二,当日近身伺候的两名司仪礼官,次日便以“突发急病”离职,无任何安置记录,此后杳无音信、凭空消失;其三,卷宗末尾有淡墨涂改痕迹,隐约可辨“内侍陪侍”四字被抹去,显然是事后刻意篡改。
她指尖轻叩卷宗,心中疑云更重:幸得皇嫂当年及时封锁宗庙,才让这些隐秘痕迹得以完好留存。先帝向来身强体健,半月前还校场阅军,绝无可能无故骤病离世。两名礼官定然目睹真相,或被封口隐匿,或遭灭口;锦缎与被抹去的内侍痕迹,更暗示当日有隐秘内侍在场,大概率是下毒或传毒的关键人物。能篡改卷宗、抹去痕迹、动用高阶隐秘内侍者,必是当时在京中手握重权、能操控宫中人脉之人。
宁国公虽矫召入宫、野心勃勃,但先帝驾崩时他远在京外,按理说与此事无关,可难保他不会为了独揽大权,暗中掩盖真相、勾结真凶。此事尚无半分实证,绝不可轻举妄动,当务之急,便是查清两名礼官的下落、锦缎的主人、毒物的来历,以及被抹去的内侍身份——那半片锦缎,无疑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宁国公府书房内,沈毅端坐主位,面色阴沉、气压极低。心腹谋士躬身立于一侧,良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国公,今日萧清晏前往宗庙,查探先帝驾崩相关卷宗,要不要……”
“不必。”沈毅抬手厉声打断,语气冰冷刺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野心与阴狠,“萧清晏虽有宗师之名与清虚宗声望,却无半点朝堂根基,仅凭些许蛛丝马迹,翻不起什么风浪。先帝驾崩之事与我毫无干系,当年矫召入宫,我只为执掌兵权、掌控朝局,那两名礼官的下落,更与我无涉。你即刻吩咐下去,暗中紧盯萧清晏的一举一动,稍有动静便即刻禀报;另外,不惜一切资费联络修真之人,尽快寻机除掉她这个绊脚石,绝不能让她坏了我的大事!”
“属下遵旨!”谋士应声退下。
沈毅起身走向窗前,望向皇城方向,眼底翻涌着贪婪、阴狠与怨怼。先帝骤崩、幼帝年幼、朝堂无主,他才敢矫召入宫、手握重兵、拉拢朝臣。可沈惊鸿有能力却不肯相助沈家夺权,他多次暗示太后以沈家为重,许诺幼帝改姓沈后仍居帝位,却次次遭太后断然拒绝。萧清晏的归来,彻底打乱了他的夺权计划,往后行事需愈发谨慎。
他已然想通,太后与萧清晏执意查先帝死因,本质是借查案之名清洗朝堂、铲除异己、收拢政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借着“相助查案”的名义,拉拢那些同样忌惮二人的朝臣,结成牢固的利益同盟,分散她们的注意力;同时,他虽未直接参与先帝驾崩之事,却知晓些许隐秘——当日心腹传信,先帝驾崩前,有隐秘内侍频繁出入镇北侯府旧部家中,该旧部与打理先帝汤药的尚药局主事素有姻亲,而镇北侯一族手握西边部队势力,向来觊觎朝堂、与沈家有隙、与先帝离心。他可暗中引导二人将矛头指向镇北侯一族等异己,借刀杀人、麻痹对方。沈毅清楚,自己早已踏出夺权之路,与太后离心离德、再无和解可能,唯有硬着头皮前行,借查案之机掌控线索、清除阻碍,方能夺得龙椅、完成多年筹谋。
宗庙之中,萧清晏将卷宗与锦缎妥善收好,神色依旧沉静,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她已然笃定,先帝的死因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背后定然是一场精心策划、暗藏杀机的阴谋。先帝骤病的诡异、失踪的礼官、隐秘的毒物与锦缎、被刻意抹去的内侍痕迹,再加之宁国公的勃勃野心、池将军暴毙、虎符失踪、界山镇神秘女子的疑云,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密网,将真相牢牢掩盖。而锦缎上那缕早已绝迹的前朝暗银绣线更暗示,这场阴谋不仅关乎当朝权斗,更牵扯着一段沉寂多年的隐秘过往,背后的算计与杀戮,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深沉可怖。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萧清晏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缓缓起身走出宗庙,晚风拂动月白长衫,清宁气场中多了几分决绝。这场暗斗已然愈演愈烈,她唯有沉心查探、揭开真相,方能不负皇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