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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宴 ...

  •   七点整,主厅晚宴。
      主桌上,谢容、连建志和几位资方依次落座。
      黄奕颖带着宁乐入场时,喧闹的宴会厅有一瞬间的静默。
      黄奕颖走在前面,礼服随着步伐自然摆动,每一步都踩的美艳。
      宁乐落后半步,穿着那件印着偶尔发疯的文化衫,在这一地昂贵里显得也格外的扎眼。
      连建志看到宁乐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度不悦的错愕,随即换上老油条的圆滑:
      “哟,小宁啊。上午还在我办公室讲劳动法,晚上就坐到黄总身边了。看来年轻人不是不会变通,是看这变通的门给的对不对啊,跟着黄总多学学,比在支行写报告强。”
      宁乐维持着职业假笑:“连总教导得是,回去我就深刻反省。
      黄总也说这边项目急,才给了我这个大局为重的机会。”
      连建志笑了笑,没再理她。转向陆承砚,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
      陆承砚笑了笑,并没急着接话。
      宁乐坐在A9,在黄奕颖的右手边。几乎是在黄奕颖落座的同一秒,坐在她左侧的陆承砚便极其自然地俯身靠了过来。
      “奕颖,位置给你留好了,空调风口我让人调了方向,免得你受凉。”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二三岁,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三七分。
      一身深灰色的意式定制西装,袖口钉着高级衬衣扣,他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胸口处塞得极具层次感的真丝领口巾。
      他身上没有刺鼻的古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革草本焚香,贵气得润物无声,自带松弛。
      他侧过身,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黄奕颖鬓边的翡翠簪子。
      第一道松茸清露配低温鸽蛋,叫做“空山新雨后。”
      碗底铺着一层被松针烟熏过的褐色岩石,岩石缝隙间散落着两片翠绿的嫩芽。
      服务员执起细颈的玻璃壶,将萃取了十二个小时的长白山野松茸原汁缓缓注入。
      随着汤汁碰到温热的岩石,一股混合着雨后泥土清香、冷冽松针味和浓郁菌类鲜甜的蒸汽瞬间升腾而起。
      在这层如幻似真的薄雾中心。
      一颗晶莹剔透、煮至五分熟的低温鸽蛋颤巍巍地浮现,蛋白呈半透明状,包裹着如流沙金般的内里。
      这哪里是一碗汤,这简直是行为艺术啊。
      宁乐感慨道。
      宁乐微微前倾,鼻尖嗅那种驯服大自然后的昂贵味道,她侧过头,凑到黄奕颖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发出了来自底层金融民工的灵魂吐槽:
      “黄总,你们这儿的人喝汤,是必须得整这种凶案现场的效果么?”
      宁乐轻啧了一声,眼神里透着股蔫坏:
      “我看这玩意儿不该叫什么空山新雨后,你看那颗孤零零的鸽子蛋,纯纯就是个被你们资本家绑架的下破了的胆子。这原汁萃取十二个小时……啧啧啧。”
      黄奕颖原本正襟危坐,她眼睫剧烈颤动了两下,那种冰封在脸上的克制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一抹极淡、却真切到了极致的笑意在唇角洇开。
      被宁乐这套从未听过的形容,让她这个米其林常客有了别样的趣味,都有食欲了。
      “奕颖,这汤性偏凉,你最近胃寒,别贪多。”
      陆承砚动作熟稔,语气宠溺,完全没把在场的人当外人。黄奕颖没躲,也没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多谢费心。”
      陆承砚转过身,继续和连建志谈三个亿的资本金共管户。
      那是价值数亿的活期存款,是陆家给银行抛出的巨大诱饵。
      连建志笑得见牙不见眼:“陆总真是客气,咱们这关系,都是自己人。”
      陆承砚和连建志正聊到资金头寸与离岸豁免以及外汇走势,两人的声音像是一层粘稠的油雾,懂王和懂爹,隔绝了外界。
      宁乐趁机又往黄奕颖那边凑了凑,那是这家餐厅的保留菜单,
      液氮冷凝鹅肝慕斯配黑珍珠。
      那鹅肝被处理成极其细小的粉色慕斯颗粒,在液氮的极低温下丝丝缕缕地冒着冷冽的白雾,
      盘底散落着几颗色泽墨绿、犹如黑珍珠般硕大的鱼子酱,这种级别的Beluga,一盎司的价格不菲。
      宁乐盯着那盘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小声咬耳朵:
      “黄总,你这菜顶我半年房租了,我可得多吃点儿你们这个被冻僵了的尸体。”
      黄奕颖刚拿起银匙,手腕一抖,差点没拿稳。
      “还有这一道,”宁乐指着刚端上来的帝王蟹配泡沫海盐,她用公筷夹到了自己碗里,指给黄奕颖看,
      “你看看这个堆的老高的这里,对,就这泡沫……多像你们第一次拿给我的财务报表,虚得哦……说着她拿起来筷子,一戳就破,还拿海盐腌一腌,又咸又腥的。”
      “噗嗤……” 黄奕颖这回是真的没绷住。
      她极快地用食指抵住人中,低下头,双肩却无法抑制地剧烈颤动起来。
      她一个常年吃高定晚宴、习惯了那种你来我往的客气话,第一次看这些昂贵的食材被形容的如此缺德。
      黄奕颖侧过脸,半含着笑意瞪了宁乐一眼,“但凡这些食材还有一口气,定是让你晚上回去就闹肚子。”
      黄奕颖那种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愉悦,让她的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极其罕见的、生动的微红。
      “宁经理,这饭你还吃不吃了?”
      “吃啊,”宁乐挑了挑眉,一副我可是帮你给食材在做kyc呢的仗义模样。
      黄奕颖她笑得眼尾生出一丝生动的水汽。
      就在这一刻,陆承砚正跟连建志碰杯,余光一扫,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在他的记忆里,黄奕颖是极少这样笑的。
      她总是礼貌、得体、温柔。顿时被迷住了。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呀?”陆承砚凑了过来。
      而此时,对面的连建志已经喝了不少。
      那瓶昂贵的茅台已经见底,连建志的老脸红得像块生猪肉,酒精上头。
      让他平日里藏在油腻皮囊下的猥琐和权利的自恋让他逐渐失控。
      连建志放下酒杯,眼珠子发红地盯着宁乐,语气突然变得粘稠而危险:
      “陆总,你瞧瞧,咱们小宁经理不光会写报告,这逗乐子的本事也大。这项目还没过审呢,就把咱们黄总哄得这么开心,这要是过审了,指不定还得怎么贴心服务呢。你们的这笔大业务,我也让宁经理上,好好服务服务你。”
      陆承砚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得像冰,嘴上却依旧挂着那副随和的假面具:
      “是啊,奕颖。看来这位宁经理很懂你的胃口。不过,连行,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话说审批也不是贴心会说就能下得来吧,得走流程的,我们懂您的规矩的。”
      连建志借着酒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碗汤都洒了出来。
      “那是自然!流程就是流程!规矩就是规矩!”连建志喷着酒气,斜眼盯着宁乐,那种官场上最恶毒的、带着颜色的话术直接甩了过来:
      “小宁啊,刚才陆总送了咱们行三个亿的存款,那是给黄总的面子。你呢?你这儿坐着干拿工资,光陪笑可不行。今晚陆总在这儿,你就给陆总,给黄总,给我,好好走个态度。”
      陆承砚没拦着,反而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手指在真丝领口巾上轻轻划过。
      侍者在连建志的示意下,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温水杯被直接撤掉。一只硕大的高脚杯放到了宁乐面前。
      53度的飞天,像一条辛辣的蛇,一路注到了杯缘,几乎要溢出来。
      “小宁,喝了这杯,不能啪啪打我脸是不是?”
      连建志的话,像一记闷棍,直接把席间的欢笑砸成了粉碎。
      宁乐看着面前那杯泛着冷光的烈酒,又看了看对面陆承砚那副看热闹的表情,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中,原本高级的皮革草本味,瞬间被浓烈的酒精与权力的腐败味彻底覆盖。
      黄奕颖的笑容在这一秒彻底消失,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扣进了掌心。
      陆承砚并没有起身,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摩挲着那只昂贵的水晶杯。
      他看着宁乐,目光里既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看戏般的审视。
      对他这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公子哥来说,宁乐这种底层职员的窘迫,不过是今晚晚宴上一场助兴的小剧场。
      “连行和谢总也是一番好意。”
      陆承砚侧过头,语气依旧温润如玉,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
      “在金城银行,能让连行亲自带出来的人可不多。小宁经理既然这么有才能力,想必酒量也不会太差。”
      一旁的谢容此时也开了口。他推了推那副斯文败类的眼镜,
      那双常年审阅报表、阴鸷且势利的眼睛在宁乐那件偶尔发疯的T恤上刮过,语气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
      “连行说得对,业务能不能做呢,说到底看的就是大家能不能尿到一块。
      谢容笑得一脸阴冷,
      “宁经理,在我们会上都可能说了,怎么到了陆总和黄总面前,倒成了个闷葫芦?你这一身发疯的劲儿,要是拿出来敬酒,保不齐连行一高兴,什么都好说了,是不是?女孩子嘛,在酒桌上稍微灵活点,学会撒娇前途无量啊。”
      连建志听到谢容的捧哏,虚荣心膨胀到了极致,他那只肥厚的手直接拍在宁乐的椅背上,喷着酒气,笑得一脸油腻的褶子:
      “谢总看人准!小宁啊,你瞧瞧黄总,那是天上的月亮,不可攀折。“
      他接着说,
      “你呢,你是经办,那就是月亮旁边的云彩。云彩得有觉悟,得懂得怎么替月亮挡风。这杯酒,你喝了,是替黄总分忧,也是给陆总表个态,陆总那三个亿的存款,可全看你这服务到不到位了。”
      这种物化到了骨子里的调侃,让宁乐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恶心。
      他们把她当成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讨好权贵、甚至单纯用来调笑的祭品。
      宁乐看着面前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白酒,胃部一阵痉挛。
      但她知道,这杯酒不能不喝。
      “好,我敬各位。”
      宁乐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颓然。
      她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握住了那只沉重的高脚杯。
      第一口下去,53度的酒精像烧红的铁丝,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
      她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眼底瞬间涌起生理性的水汽,那种被迫低头的屈辱感比酒精更辣人。
      “好!小宁够痛快!”
      连建志大声叫好,眼神却越发贪婪地盯着宁乐因为酒精而染上红晕的脖颈,
      “我就说嘛,年轻人还是得调教调教。来,谢总,你来,给小宁满上,陆总还没点过头呢,这破冰才刚开始。”
      陆承砚依旧好整以暇地坐着,他没拦着,甚至在谢容再次倒酒时,微微举杯致意,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黄奕颖坐在中间,那张冷艳的脸此时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着宁乐白净的侧脸因为隐忍而微微抽动,看着那双平日里写满了灵动吐槽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支离破碎的倔强。
      她看到了宁乐那抹生理性的眼泪划过眼角。
      一点点心疼,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够了。”
      黄奕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冻结了席间那股油腻的喧嚣。
      全场死寂。连建志僵住了,谢容倒酒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陆承砚转动杯子的动作微微一滞,目光终于从看戏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黄奕颖缓缓站起身,深蓝色的真丝礼裙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没有看谢容,也没有看连建志,而是低头注视着宁乐,眼神里那种隐秘的欣赏和此时决绝的心疼交织在一起。
      “连行,谢总。”
      黄奕颖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刚才那幅画里的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宁经理是我的客户经理,她的脑子还得留着给我写报告,算报表呢,请各位手下留情。”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黄奕颖伸手,从宁乐僵硬的指间,稳稳地截走了那只白酒杯,再斟满。
      她转过杯身,将宁乐刚才留下的一抹浅淡唇膏印记,精准无误地对准了自己的唇。
      “我敬大家三杯。”
      话音刚落,黄奕颖仰起头,烈酒顺着她优美的颈部线条滑落。
      她的喉头剧烈起伏,眉宇间那一抹因辛辣而产生的冲击拧成一抹孤美。
      “啪。”三杯下肚,空杯落桌,碎响惊心。
      黄奕颖冷冷地扫过连建志和谢容,最后目光定格在陆承砚脸上,
      “下回这种看戏的雅兴,大可不必。我们是业务共同探讨,并没到要靠折辱员工尊严来去合作的地步。”
      她走上前一些,继续说道,“连行,谢总,我再敬二位一杯,方案的事,咱们明早在会议室清醒的谈,酒桌上咱们就好好品菜。”
      陆承砚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在厚重的桌布掩护下,宁乐的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她满手都是由于愤怒与后怕激出的冷汗,指尖甚至在细微地痉挛。
      这一刻,她彻底抛弃了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规定、流程、话术和职业边界。
      管她是什么大客户,宁乐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为了护住她这根小草,生生吞下了五杯足以燎喂的烈浆。
      她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指缝强硬地挤进指缝,死死扣住了黄奕颖那只因烈酒烧喉依旧冰冷,但因为隐忍而僵硬的手。
      烈酒在黄奕颖的胃里翻江倒海,拉扯出针刺般的剧痛。
      可在这一片腐败与物化气息的酒气中,这紧紧交缠的十指,竟成了她们在这场虚伪的酒局里赖以生存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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