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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谈心 ...

  •   傍晚六点。
      西山,栖川会馆。
      这里没有外界的喧嚣吵闹,没有办公室的人来人往,只有百年水杉和隐没在夜色里的安保。
      宁乐下车时,风里带着潮气。
      与今晚满场的珠光宝气相比,她穿得堪称敷衍,主打一个自己舒服。
      一件极其舒适的宽松白纯棉T恤,外面随便罩了件灰蓝色的薄软休闲西装。
      T恤胸口印着几个规矩的黑色小字:偶尔发疯。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dress code。
      但偏偏因为底子太好,素面朝天反而衬得整个人白白净净,像这浑浊名利场里一把刚洗净的脆生生的青葱,在油腻的职场显得格外的清爽。
      礼宾核对过名字,态度恭敬:“宁经理,黄总交代了,您的位置在主桌A9。
      目前宴会还没有开始,黄总在二楼,您可以上楼休息,这边请。”
      会馆恒温二十二度,空气里有很淡的檀木和旧地毯味。
      白波鞋踩进厚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吃得干净。
      宁乐本能不适,像习惯穿运动鞋在水泥地跑的人,忽然被塞进了高跟鞋里。
      她下意识开始算账:草坪养护费,安保人力工时,这栋楼每小时的空调电耗。
      结论简单,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债务结构。
      朱门酒肉臭。
      宁乐推开二楼藏室的紫檀木门。
      屋里光线幽暗。宁乐走进去,目光不经意被正墙上的一幅隶书横幅吸引。 《诗经·郑风》:“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宁乐停在画框前,骨子里的那股轴劲儿和职业病一块犯了。
      是隶书。她懂行,知道隶书最难。行家常说,隶书讲究的是宽博厚重,要写出那种稳如泰山的底蕴,极难;写不好,就成了有骨无魂的死字。
      但这幅字…… 宁乐双手插在兜里,凑近了盯着那力透纸背的墨迹,忍不住小声嘀咕: “字是好字。但这起笔,燥得快把宣纸都划破了,下笔的人心不静。”
      她的视线顺着字形往下走,目光停在最后的落笔上,轻啧了一声: “收尾又绝得像拿刀剔骨,半分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这哪里是什么文人雅兴?宁乐在心里飞快地给这幅字的主人做着kyc:能在栖川这种顶奢会馆挂字,身价必定不菲。但这字里透出的焦灼与狠厉,分明是一个底牌耗尽、满眼血丝,正准备玉石俱焚的赌徒。
      她退后半步,重新打量那面墙,极其嫌弃地得出了一句的结论:“杀气这么重……把这字挂在谈生意的会馆里,真不怕把财神爷劈死。”
      “宁经理做风控尽调,现在都已经延伸到书法鉴赏上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缓、清冷的声音。
      宁乐回过头。
      黄奕颖正站在藏室光与暗的交界处。
      她没有穿往日里那种冷硬的西装套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深蓝色的真丝礼裙,料子如同神水波纹,带着卡到好处的领口的水钻,极其考究的工艺和剪裁。
      顺着她的腰身倾泻而写,她那副冷艳深邃的骨相,美得惊心动魄淋漓尽致。
      微微漏出她的薄肩,精致平直的锁骨下,在胸口荡出一个深深的弧度,隐秘、危险,不容亵渎的性格。
      宁乐第一次见这样子的黄奕颖,惹不开眼,宕机了。
      她随意地站在那里,但身板直直的是真金白银浇灌出的底气,长发用一支成色极品的冰种翡翠簪子松松挽起,几缕带着凉意的乌发散落在颈侧。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黄奕颖,喉咙没来由地发干,连目光都忘了收回。
      在这份连头发丝都透着昂贵阶级感的美丽面前,宁乐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那件印着偶尔发疯的纯棉T恤。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云泥之别。
      但偏偏,黄奕颖看着她的那双深邃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只有一种隐秘的欣赏。
      她似乎很满意宁乐此刻移不开眼的呆愣反应。
      黄奕颖走近了两步,那股极淡的冷香混着夏夜的微风,瞬间将宁乐包围。她顺着宁乐刚才的话,声音压得很轻:
      “你说得对。这字确实没有庙堂之气,只有疯骨……”
      “可想而知,你当时太疯了!”宁乐扬了扬下巴,指着那幅字,“这笔锋太险,你看这里,差一点儿就短笔了,我都怀疑着大爷下一秒就跳了。”
      黄奕颖静静看着她,眼底慢慢洇开一抹极深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个大爷?不是个姐姐?”
      她走近两步,声音极轻,“我刚接手的时候,是因为黄氏海外并购遭遇恶意做空,现金流只剩最后三天。我在这间屋子里熬了两个通宵,签了三份对赌协议,最后写了这幅字。”
      宁乐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错愕地看向身边这个永远温雅克制的女人。
      原来这副优雅的皮囊下,竟然藏着这样疯狂的底色。
      “啊?这是你写的?”
      宁乐愣在原地,视线下意识地在黄奕颖那双修长、如顶级白瓷般干净的手,和墙上那幅透着玉石俱焚杀气的隶书之间来回切换。
      “隶书最吃骨力。”宁乐围着那幅字转了半圈,啧啧称奇,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黄总受的是全盘西化教育,我还以为你这双手只会签写写美元符号呢,没成想……”
      黄奕颖垂下手,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那袭重磅真丝礼裙的褶皱,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小时候,我爷爷天天逼我练字,说是不能忘了根。后来我反倒发现,老祖宗的留下的东西可以给低谷的我信念和支撑。”
      “黄总,要是第一次认识你啊,我可就真被你这痛风雨中的孤独叙事感动了,你们这老钱资本家,我可不为你感动,我要是你,我可不从商,在家写写老庄,或者就写写字做做画,忽悠人多好,不是说有钱人都爱买艺术品嘛,你身边有钱人那么多,可不赚大发了?”
      黄奕颖被她这通辣味点评说得一怔。
      “宁经理给我的职业规划听起来也不错。”黄奕颖向前走了一步,冷白花香瞬间将宁乐包围,“既然你这么懂字画,要不我回头也给你写一幅?抵了你今晚加班的辛苦费?”
      “谢主隆恩了您。”宁乐挑了挑眉,“老话说得好,字得是求来的才显贵,哪有您这样追着人送的?明摆着不值钱。再说了,你这字杀气太重,挂我那出租房里,我怕半夜睡不着觉,总觉得自己欠了银行几百亿。”
      “你……”黄奕颖被她这番不知好歹的话噎了一下。
      她略带娇嗔地瞪了宁乐一眼,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嗔气,“不要算了。宁经理这张嘴,怕是连死人都能被你说得活过来给你核保补签合同。赶紧下楼吧,别把你的专业kyc全浪费在我的字上。”
      宁乐看着黄奕颖的背影,心里那点防线来回来回被撞得麻酥酥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看出了藏在疯骨底下高处不胜寒无人可信的孤独。
      她外公讲隶书,讲了一辈子蚕头燕尾,讲到后来连笔墨都卖了,讲到最后只剩眼睛还是好的。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在心里把这句诗掐掉——操,别乱共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半晌,她才开口:"我外公也写隶书,眼睛被迫练出来了。"
      她没有说后来的事。黄奕颖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那幅字前站了几秒,没人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画,也不尴尬,是两个各自知道对方背后有故事,给足了时间。
      黄奕颖回过神,从桌上拿起ipad,打开今天的座位图。
      宁乐凑过去看,两人并排站着,距离近得宁乐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白花香。
      宁乐自己身上也很香,洗衣粉的香。
      她盯着座位图,假装什么都没想。
      "主桌左边是资方,也是我朋友,右边是你们行的连行和谢总,"
      黄奕颖用指尖点了点A9的位置,从这里开始。
      黄奕颖侧身,给她让出门的方向:"走吧。"
      宁乐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声音,她回头——
      黄奕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宁乐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克制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黄奕颖走过来,两人并排往楼梯走,
      "灯光不好,走慢点。"
      黄奕颖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笃、笃、笃,每一步都算好了节奏。
      而宁乐的白板鞋,落地坚定。
      ?就在拐角处,黄奕颖突然停下,扶住红木扶手,半侧过脸看她。
      “宁乐”,她第一次没叫宁经理。
      “嗯?”
      “今晚如果我喝多了,你记得带我走明路,我怕黑。’
      宁乐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个眼神过了一遍,过不明白,算了。
      然后想到那幅字,想到那支簪,想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想到这儿她猛地在心里踩了一脚急刹车:
      在这种人际关系比蜘蛛网还乱的地方想这种东西。
      干什么呢。
      那句诗已经落地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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