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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岸 凌晨三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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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海边小城,还沉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我坐在城中村一间月租一百五的铁皮屋门口,手里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指尖冰凉。屋门是用几块破旧木板钉成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屋里那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沙沙作响。
距离海边的那场“决裂”,已经过去七天了。
这七天里,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游荡。白天,我在码头扛货,一百斤的渔网袋压在肩膀上,勒出的血痕结了痂又被磨破,汗水混着海水,疼得钻心;晚上,我就蜷缩在这间铁皮屋里,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到此为止”的短信,一夜一夜熬到天亮。
我没有离开。
明知道她让我“好好生活,到此为止”,明知道她身边有“陈阳”,明知道我在这里,不过是自讨苦吃,可我就是走不了。
这座城市有她的气息,有她走过的路,有她看过的海,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对我来说,都是仅剩的一点念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夏晚的消息。
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陈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陈阳。
那个牵着夏晚的手,给她披外套,递热奶茶的男生。
他找我做什么?
是来警告我,让我离夏晚远一点?还是来炫耀,他已经取代了我,成为了她身边的人?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颤抖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下了“通过”。
消息几乎是秒回。
【陈阳】:林深,出来见一面。地址:海边街十七号,老船长咖啡馆。早上八点,我等你。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铁皮墙上,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不怕他警告,不怕他炫耀,我只怕,他会告诉我,他和夏晚,是真的在一起了。
那会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晨七点,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灰尘,换上了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旧T恤,走出了铁皮屋。海边的清晨,风很冷,带着刺骨的咸湿,我裹紧单薄的外套,朝着海边街的方向走去。
海边街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地方,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摆摊的商贩,卖海鲜的、卖早点的、卖纪念品的,吆喝声、海浪声、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有的人间烟火气。
老船长咖啡馆在海边街的尽头,临着海,门口挂着一盏破旧的船灯,风一吹,灯绳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推开门的时候,正好是八点整。
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客人。靠窗的位置,陈阳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热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比那天在海边见到时,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严肃。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我,合上书,朝我招了招手:“这边。”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要喝什么。我攥了攥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零钱,摇了摇头:“不用了。”
陈阳看了我一眼,对服务员说:“一杯热豆浆,谢谢。”
“我不喝甜的。”我下意识地反驳。
“夏晚说的。”陈阳的声音很淡,“她说你胃不好,不能喝咖啡,不能喝冷饮,早上喝热豆浆,最养胃。”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夏晚。
她竟然还记得。
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不喝甜的,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可她那天,却对我那么冷漠,说我只是“以前认识的人”,说我们“到此为止”。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压下心底的酸涩,开门见山。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热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林深,你就不好奇,我和夏晚,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好奇。
好奇到发疯。
可我不敢问。
我怕听到那个让我绝望的答案。
“我没必要知道。”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双手,声音沙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都是你们的事,我不会再打扰她了。”
“是吗?”陈阳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座城市?为什么每天在码头扛货,只为了能离她学校近一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在她宿舍楼下的街角,偷偷看她一眼?”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都知道。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我以为我做得足够隐蔽,以为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就不会被发现。没想到,早就被他看在眼里。
“你跟踪我?”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不是跟踪。”陈阳摇了摇头,“是夏晚,她每天都在看你。”
我愣住了。
夏晚?
她在看我?
“她每天放学,都会站在宿舍阳台,朝着码头的方向看。”陈阳的声音,渐渐放柔,“她看到你扛货时被渔网袋砸到肩膀,看到你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看到你晚上蜷缩在铁皮屋门口,看到你偷偷站在街角,看她的宿舍灯亮了又灭。”
“她每天都在哭。”
“哭完了,又假装没事,去上课,去打工,去对着我笑,对着我撒娇,演给你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演给我看?
“什么意思?”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你们……不是真的在一起?”
陈阳终于,说出了那个让我既惊喜,又心酸的真相。
“我和夏晚,只是朋友。”
“我是她的学长,也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
“两年前,她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被中介骗了房租,是我帮她找的宿舍。她打工晚了,是我送她回学校。她发烧输液,是我帮她买的水,带的饭。”
“但也仅此而已。”
“那天在海边,她看到你,第一反应是想扑进你怀里,是我拉住了她。”
“是她求我,配合她演一场戏。”
“她说,你太自卑了,太爱自我否定了。如果你知道她还在等你,知道她为了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一定会再次因为‘配不上她’,推开她。”
“她说,只有让你以为,她身边有人了,她过得很幸福,你才会安心离开,才会好好照顾自己,才会不再为了她,糟蹋自己。”
“她演这场戏,不是为了推开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涌入我的心脏,却又带着刺骨的疼。
原来,那天她的冷漠,她的疏离,她的“到此为止”,都是假的。
原来,她不是放下了我,而是用一种最笨拙,最残忍,也最深情的方式,在爱我。
原来,我跨越千里的奔赴,不是一场笑话。
可这真相,却比谎言,更让我难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她明明可以告诉我,她可以跟我解释,她可以……”
“她不敢。”陈阳打断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林深,你真的不懂她吗?”
“两年前,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欢欢喜喜地告诉你,她考上了,她可以去北方了。她以为,你会留她,会跟她说,‘留下来,或者,跟我一起走’。”
“可你说了什么?你说,‘恭喜你,终于可以去看海了’,你说,‘你走了,我清净’。”
“你知道,那句话,对她来说,有多残忍吗?”
“她在出租屋楼下,站了三个小时。她等着你追出来,等着你喊她的名字,等着你告诉她,你舍不得她。”
“可你没有。”
“她带着那把你借给她的伞,带着一箱子关于你的回忆,哭着上了火车。”
“这两年,她无数次想回去找你,无数次想给你打电话,无数次想给你发消息。”
“可她不敢。”
“她怕,怕你还是那个嘴硬的林深,怕你还是会因为自卑,推开她。”
“她怕,她所有的奔赴,换来的,还是一场空。”
“所以,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用假装幸福,逼你离开;用假装放下,换你安好。”
我坐在那里,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掉落。
原来,我以为的“被抛弃”,是她的“深情守护”。
原来,我以为的“到此为止”,是她的“无可奈何”。
原来,我们之间的误会,从来都不是“她身边有人了”,而是——我们都太爱对方,太怕失去对方,所以用错了方式。
这是第一个解开的“半层误会”。
我知道了,她还爱我。
我知道了,陈阳只是她的朋友。
我知道了,她的冷漠,是假装的。
可第二个误会,却像一道无形的墙,依旧挡在我和她之间。
——我,真的配得上她吗?
她现在,是名牌大学的学生,成绩优异,前途无量。她有光明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而我呢?
我只是一个初中毕业,在码头扛货,住在铁皮屋里,一无所有,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穷小子。
我能给她什么?
给她贫穷的生活?给她无尽的苦难?给她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家?
我不能。
我宁愿,她真的和陈阳在一起,真的过得幸福。
也不愿意,让她跟着我,一起吃苦,一起颠沛流离,一起被生活磨平所有的光芒。
陈阳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林深,你还是没变。”
“还是那么自卑,还是那么爱自我否定,还是那么……不懂夏晚。”
“你以为,她想要的,是荣华富贵,是光明前途吗?”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你早上为她煮的一碗面,是你晚上陪她吹的一阵晚风,是你发烧时,她能守在你身边,是她难过时,你能给她一个拥抱。”
“她想要的,是你。”
“是不管你贫穷还是富有,不管你狼狈还是光鲜,都能坚定地选择她,都能勇敢地站在她身边的你。”
“你以为你是在为她好,可你不知道,你所谓的‘为她好’,对她来说,是最深的伤害。”
我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我……我怕我给不了她未来。”
“未来是两个人一起创造的,不是一个人单方面放弃的。”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林深,你敢不敢,再勇敢一次?”
勇敢一次。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心底,却又带着无尽的恐惧。
我敢吗?
我敢再次靠近她吗?
我敢再次牵起她的手吗?
我敢,不再逃避,不再退缩,勇敢地爱她一次吗?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海味。
我下意识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人,是夏晚。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一丝慌乱,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显然,是刚从学校过来的。
她的目光,穿过咖啡馆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热水洒了一地,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她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嘴唇轻轻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晚,轻轻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说完,他朝着门口走去,路过夏晚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别再演了,他都知道了。”
夏晚的身体,猛地一震。
陈阳推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
咖啡馆里,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一地的热水,和弥漫在空气里的,浓浓的豆浆香。
那是她给我煮的豆浆。
我认得那个保温杯。
那是两年前,她在南方小城的夜市上,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一对情侣保温杯。她的是粉色的,我的是蓝色的。
后来,她走的时候,把蓝色的保温杯,留在了那间出租屋里。
没想到,她竟然把粉色的,带在了身边。
还装了热豆浆,来找我。
我缓缓站起身,朝着她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
怕惊扰到她,怕这又是一场梦。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弯腰,捡起地上的保温杯。
杯盖摔歪了,豆浆洒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还带着温热。
我擦了擦杯身上的水渍,递给她。
她没有接。
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我的脸颊,像那天在海边一样,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一丝不敢置信。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沙哑得不成调。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声音哽咽:“嗯,都知道了。”
“知道你演的戏。”
“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
“知道你这两年,吃了很多苦。”
“知道你……还在等我。”
夏晚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是像海边那样,压抑的、无声的哭。
是崩溃的、委屈的、积攒了两年的,所有的思念与痛苦,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的哭。
我也蹲下身,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我想抱住她。
想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我错了,我不该自卑,不该退缩,不该让她等这么久。
可我的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我不敢。
我怕我一抱住她,就会忍不住,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我怕我一抱住她,就会耽误她的一生。
我怕我一抱住她,就会成为她的负担。
这种恐惧,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在我的心上,让我无法动弹。
夏晚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哭声渐渐变成了哽咽。
她放下手,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林深,你为什么不抱我?”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期盼。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
“你是不是,还是觉得,配不上我?”夏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你是不是,还是想离开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夏晚,你值得更好的。”我声音沙哑,“你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你有光明的未来,你应该找一个和你门当户对,能给你幸福,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
“而不是我。”
“我一无所有,我住在铁皮屋里,我在码头扛货,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怕我跟着你,会拖累你,会毁掉你的未来。”
“我怕,你跟着我,会后悔。”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不仅扎在我的心上,也扎在她的心上。
夏晚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谁告诉你,我想要的生活,是荣华富贵?”
“谁告诉你,我需要的,是门当户对?”
“林深,我想要的生活,是和你一起,住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早上一起煮面,晚上一起吹晚风。”
“我想要的未来,是有你在身边,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健康还是疾病,都能一起面对。”
“我想要的幸福,是你。”
“只有你。”
“你说你一无所有,可你有一颗爱我的心,这就够了。”
“你说你住在铁皮屋里,可只要有你在,铁皮屋也是家。”
“你说你在码头扛货,可你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你不偷不抢,你很伟大。”
“我不怕吃苦,我不怕贫穷,我不怕未来的路有多难走。”
“我只怕,没有你。”
“林深,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的话,一句句,砸在我的心上,砸碎了我所有的自卑,砸碎了我所有的恐惧,却也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拉扯。
我想答应她。
想立刻抱住她,告诉她,我愿意,我愿意和她一起,创造未来,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爱她,去守护她。
可我不敢。
我怕我给不了她幸福。
我怕我会让她失望。
我怕,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失去。
“夏晚,你别傻了。”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我们之间,已经错过了两年。这两年,我们都变了。你不再是那个抱着纸箱,站在雨里的小女孩,我也不再是那个,躲在南方小城,自我封闭的小男孩。”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千里的距离,还有两年的时光,还有现实的差距。”
“就算我们现在在一起,也回不到过去了 “与其将来互相折磨,不如现在,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这四个字,我说出来的时候,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夏晚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期盼,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望,和深深的绝望。
“你说……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敢看她的表情。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我,会拉住我,不让我离开。
可她没有。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捡起地上的保温杯,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彻底死心的决绝。
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疼得快要停止跳动。
她的白色羽绒服,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就在我以为,她会推开门,彻底离开我的时候——
她停住了。
“林深。”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沙哑,“你知道吗?我这两年,攒了很多钱。”
“我打工,兼职,奖学金,一分一分地攒。”
“我想攒够钱,回南方小城,买一间小小的房子,装修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我想攒够钱,给你开一家小小的糖水店,就像那个阿姨的店一样,卖芋圆,卖糖水,卖我们的回忆。”
“我想攒够钱,告诉你,我们可以一起,过我们想要的生活。”
“我攒了两年,攒了五万块。”
“我以为,这些钱,足够我们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追上你的脚步,就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
“林深,我不逼你了。”
“你想离开,就离开吧。”
“你想好好生活,就好好生活吧。”
“我也,该放下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风,卷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咖啡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一地的豆浆,和弥漫在空气里的,再也散不去的,苦涩的味道。
我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
我是太想和她在一起了。
想得,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可我不能。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一起吃苦。
我不能,让她的未来,毁在我的手里。
我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
哪怕,这会让我,痛不欲生。
哪怕,这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去码头扛货。
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洗得发白的背包,一件薄外套,还有那把夏晚留下的,歪了伞骨,破了伞面的伞。
我离开了那间铁皮屋。
离开了这座,有她的城市。
我没有告诉她。
没有告别。
像两年前,她离开南方小城时一样。
决绝,干脆,没有回头。
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缓缓驶出车站,朝着南方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海边的小城,码头的吊车,咖啡馆的船灯,夏晚的白色羽绒服,她红肿的眼睛,她绝望的眼神,她那句“我也,该放下了”,一一在我眼前闪过。
我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夏晚,对不起。
原谅我的懦弱。
原谅我的自私。
原谅我,再一次,推开了你。
我会好好生活。
像你希望的那样。
只是,我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你了。
火车行驶了三天三夜。
我没有目的地。
只是一路南下。
最终,火车停在了,一座陌生的南方小城。
这座小城,和我曾经待过的那座,很像。
有潮湿的风,有青石板路,有卖糖水的阿姨,有便利店,有梧桐树。
只是,没有夏晚。
我在这座小城,找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
工资不高,却足够养活自己。
我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有阳台,有窗户,有阳光。
和我曾经与夏晚一起住过的那间,很像。
只是,没有她。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自己煮一碗面,煎一个溏心蛋。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喊我“林深,快吃面”的女孩。
我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会去路边摊,买一串烤肠。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会把烤肠分成两半,递一半给我的女孩。
我在墙上,贴满了便利贴。
写着:“今天也要开心”,“不许熬夜”,“好好吃饭”。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会贴满歪歪扭扭便利贴的女孩。
我过着,她希望我过的生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只是,我的心,再也不会,开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晃,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没有给夏晚打过电话,没有给她发过消息,没有再去过那座海边的小城。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着平淡,却毫无意义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来自北方,海边的小城。
寄件人,是陈阳。
我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就是夏晚掉在咖啡馆里的那个。
杯盖被修好了,杯身上,画着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撑着一把歪了伞骨的伞,站在便利店门口,躲雨。
旁边,写着一行字:晚风归岸,我等你。
还有一封信。
是夏晚写的。
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干净,有力。
林深:
展信安。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
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
陈阳告诉我,你离开了海边的小城,去了南方。
陈阳还告诉我,你在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你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你每天自己煮面,自己买烤肠,你在墙上贴满了便利贴。
林深,你看,你还是记得我的。
记得我煮的面,记得我买的烤肠,记得我贴的便利贴。
你说,你要好好生活。
可你知道吗?
没有你的生活,再好,也没有意义。
我这一年,毕业了。
我没有留在北方,我回了南方。
回了,我们曾经待过的那座小城。
我用我攒的五万块,加上我工作的第一笔工资,盘下了那家糖水店。
就是那个,卖芋圆的阿姨的店。
阿姨年纪大了,回了老家。
我接手了它。
我把糖水店,装修成了我们喜欢的样子。
墙上,贴满了我们的照片。
有你在便利店门口,给我递伞的照片。
有我们在出租屋,一起吃泡面的照片。
有我们在阳台,一起吹晚风的照片。
有你在海边,哭着对我说“我来找你了”的照片。
店里,卖芋圆,卖糖水,卖烤肠,卖我们的回忆。
我给糖水店,起了一个名字。
叫——晚风归岸。
林深,晚风已经归岸了。
你呢?
你什么时候,才会归岸?
我知道,你还在自卑,还在害怕,还在觉得,配不上我。
可我想告诉你,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有没有房子,不在乎你做什么工作。
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林深。
是不是那个,在雨里给我递伞的林深。
是不是那个,在出租屋里,默默守护我的林深。
是不是那个,跨越千里,来找我的林深。
是不是那个,我爱了三年,等了三年的林深。
林深,我在糖水店,等你。
等你,放下自卑,放下恐惧,放下所有的顾虑。
等你,勇敢地,朝我走来。
等你,告诉我,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完余生。
不管你什么时候来。
我都等。
等一辈子,也愿意。
夏晚
于南方小城,晚风归岸糖水店
信的最后,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夏晚站在糖水店的门口,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糖水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晚风归岸。
我拿着照片,拿着那封信,拿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温柔得不像话。
晚风,轻轻吹过,落在我的肩头。
像她的手,轻轻拂过。
我终于明白。
我所谓的“为她好”,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我所谓的“放手”,从来都不是爱,而是懦弱。
我所谓的“好好生活”,从来都不是生活,而是行尸走肉。
原来,晚风归岸,归的,从来都不是岸。
是你。
是我,拼了命,也要奔赴的你。
我拿起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指尖,轻轻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
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我朝思暮想的声音。
温柔,干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喂?”
“夏晚。”
我握着手机,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在。”
“我现在,就去找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这一次,我会勇敢地,朝你走来。”
“这一次,我会牵着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她带着哭腔,却无比幸福的声音。
“好。”
“林深,我等你。”
“我在晚风归岸,等你回家。”
挂了电话,我立刻收拾东西。
背包,外套,那把歪了伞骨的伞,还有那张照片,那封信,那个粉色的保温杯。
我冲出出租屋,朝着车站的方向,拼命地奔跑。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夕阳,落在我的肩头。
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晚风。
我终于,要归岸了。
归到,有她的岸。
这场跨越三年的误会,这场长达两年的拉扯,这场双向深爱,双向折磨的奔赴,终于,要迎来,最温柔的结局。
只是,我还不知道。
夏晚,为了等我,为了这家“晚风归岸”,为了我们的未来,付出了,比我想象中,多得多的代价。
而我们之间,还有最后一层,最残忍,也最深情的误会,等待着,被解开。
是我写的不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