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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安寺 纸鸢真是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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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离去后第二日便有几位宫人带着生活起居一应用具来永巷。
不多时,便收拾地井井有条。
衣裳却一时没有成衣,取得还是萧景琰幼时还未封为太子的皇子服,取得是身高相当的衣裳,却宽大许多。
宫人为首的是奉笔,他亲眼瞧见这位皇子是如何被奴才欺辱的,看着宽大衣袍下空荡荡的,他也不由得怜惜起这位九皇子。
“九殿下,这是太子殿下幼时的衣裳,您先将就着穿,奴才给您量体,过几日就可以穿新衣裳了。”奉笔拿着皮尺对着萧祸雪比划,
“您再抬抬手。”他平日话便多,如今对着孩子也停不了嘴,一边量体一边要同萧祸雪闲聊,奉笔话语中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殿下,您可知道您宫里那宫女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不是送去那慎刑司了吗”
奉笔看九皇子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接着说到:
“是如此,只是也得找个由头不是?那日太子殿下走时,让奴才寻那宫女,寻到便也押去慎刑司,本来呢,殿下还烦心给这宫女什么罪名,毕竟她欺负您这一事也无人亲眼所见,您也出不了永巷指证。。。哎呦。”
奉笔平日说话没什么遮拦,这下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狠狠打了下自己的嘴,九殿下被困在这永巷,自己还偏提这事,真是该打。“殿下,奴才说错话了,您罚我吧。”
萧祸雪却不在意,他明白奉笔没有恶意,他听过的恶语多了,这根本算什么,只是他好奇珲春的下场。
“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想知道,珲春后来如何了。”
“咱们离去时,正巧路过一处假山,听见异响,还以为有刺客,没想到是一对偷情的野鸳鸯,抓出来一问才知道,女子是您宫中的珲春,男子是那日轮值的侍卫,太子殿下便立即令人将他们扭送至慎刑司了,这下,那一对奴才都逃不了了。”
萧祸雪心里顿时痛快了,与话多的奉笔待在一处,心思倒是活泛起来。
瞧那日太子还未开口,奉笔便上前行事来看,这太监想必很受太子重视,一定比待在冷宫的自己见识多,通过奉笔倒是可以知道许多从前不曾知道的事情,首先便是打探清楚自己如今的救命稻草—太子。
“你再给我讲讲太子殿下吧”
“哎呦,九殿下,您喊咱们殿下皇兄就是了,说到咱太子殿下,那可是人中龙凤,才貌双全。。。”奉笔想着小殿下未读过书,想必也听不懂,又补充,“就是说太子殿下长得好看,又很有才能。”
“太子殿下是当今圣上第二子,八岁便被册为太子,母亲是当今皇后,外祖是帝师,家世煊赫,出身尊贵。。。”
奉笔滔滔不绝的讲着,萧祸雪从他口中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金尊玉贵。
他不由得怀疑,那么高高在上的太子会在意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兄弟吗?他想,下次见他,要叫他皇兄,要好好卖乖,努力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弟弟。
或许,皇兄喜欢自己这个九弟,他就能带我离开这里了。
是的,即使萧祸雪此时只有十岁,他也明白,如今一时的改变算不得什么,依靠他人的怜悯并不能让自己逃离之前的命运,他只有牢牢抓住眼前这块踏脚石,离开永巷成为真正的皇子,才能不被别人肆意欺凌。
已过月余。除却奉笔经常来送吃食与萧祸雪闲聊,再无一人来永巷。
萧祸雪最初还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这位皇兄,想着自己见他那日需将头发束好,衣裳也得整洁。可好些日子过去,萧景琰都未来,他有些泄气了。
果真还是忘了我。
又是一日,他坐在院中的石凳,百无聊赖的望着墙边,今日起风了,蝴蝶随着野花一同摇曳,让他想起被许诺的那只纸鸢,有些悔恨为何要那么渴望一只纸鸢,那时该收敛些许的。
是因为我要的东西太多了?太贪心了?所以他厌烦我了,不愿再来这儿吗?
可他也知道,如今每日的吃食都是萧景琰派人送来的,每日的糕点也不曾停,他向奉笔打听,只说太子正忙。
是在忙?还是,已经忘了我?那,我何时才能出永巷?
“吱呀“一声门响,奉笔笑容满面地推门,萧祸雪还以为又是来送吃食,却见身后立着许久未见的萧景琰,他今日着一身玄黑蟒袍,较月白色更显威重,只是手中提着一只鲜艳纸鸢,明丽夺目,映在深色衣袍间,倒添了几分违和。
萧景琰眉间倦意难掩,眼下微青,仍带着笑意缓缓走进:“怎的,认不出我了?”似乎真的在提示,还扬了扬手中的纸鸢。
萧祸雪先抬眸看他。比初见时更显端肃沉稳,可那笑容仍旧温和,不曾变过。片刻后,他才注意到萧景琰手中那只鲜亮的纸鸢。
远远望去只觉得色彩鲜艳,等近身看才觉出纸鸢的精巧之处-身子似活生生的蝴蝶,翅膀则由朱红色渐变成青色,上头绘制着青蓝色的祥云,轮廓用黑色加重,翅膀尾部还坠着两根青色锦带,随风飘起似燕子翻飞,其中一锦带上用朱笔写着:赠九弟。
不过如今萧祸雪并不识字就是了。
萧祸雪仔细瞧完蝴蝶纸鸢,望着眼前这人,面带欣喜的喊道:“皇兄。”此刻他心中并无杂念,只觉欢喜。
“九弟,看看合不合心意?那日来这儿恰巧见一只青红的蝴蝶,觉着稀奇,便照着制成这样了。”萧景琰不太确定这孩子的喜好,毕竟二人如今不过第二次相见。
“我很喜欢,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纸鸢,它很大,也很好看,比真正的蝴蝶还要好看”
“皇兄,这纸鸢,你是不是做了许久,你不用做这么好的,你来了我便很开心了。”萧祸雪开心之余又想知道他是有事耽误还是忘了自己,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
萧景琰想大概是他许久未来,九弟当他为这纸鸢费了许多精力,感到愧疚了,便柔声安慰道:“并不要多久,只是父皇指了差事给我,皇兄这些日子在宫外忙着,今日事情了了才得空进宫来。”
“什么差事啊?”萧祸雪放心了,却又开始好奇了,他想知道身为太子要做些什么。
“父皇派我去查案,去抓恶人,像德永和珲春那样的恶人。”
“那皇兄是包青天了?奉笔跟我讲过他的故事,他是个大好人,专门抓坏人的。”萧祸雪这些日子时常听奉笔讲话本故事,倒是长了许多见识。
萧景琰看到萧祸雪崇拜的目光,这孩子对办案倒是挺有兴致的,便给他细细地讲讲这案子。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倒是按理查案一事应该由大理寺和官府去办,父皇说这是磨砺的好机会,如此他也不便多说什么。今日进宫便是向父皇回禀此事,案子已结,只是案中人的遭遇令人惋惜。
“一个月前,朝中御史大夫的千金失踪了,御史大夫如今年逾六十,家中只有这一位千金,如今不知所踪,年迈的御史大夫便上奏求皇上寻回女儿,父皇念其年迈立即派大理寺和官府一同办案,没过多久又让我同办此案。”
“御史大夫不是大官吗,大官的女儿身边应该有许多丫鬟,仆从才对呀,怎么还会失踪啊。”萧祸雪不解地问道,奉笔曾说过那些高官家中的小姐、夫人出行都是有乌泱泱的一群人随从的,比自己一个被囚禁的皇子气派多了。
“御史大夫府上人陈述是去寺庙祭拜过程中,天气骤变,马匹被雷声惊了,带着马车不知所踪,等众人寻到马车时,车上已空无一人。”萧景琰为他解释道。
“原先只是寻那位千金,只是没过几日又有一位女子失踪,有百姓来官府报案,家中孙女许久未归家了,失踪者年方十七,住在城外山脚下与祖母相依为命,官府照例询问,派人四处寻了寻,只是那女子住的偏僻,人烟稀少,无人知道她的踪迹,也便没寻到。我觉得二者或许有关联,便让官府整理失踪女子的报案,等整理了失踪女子的档案才发现,近五年失踪的女子便有二十余人,只是其余女子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如今事情闹大了才受到朝中重视。”
萧景琰判断,这些案子应是同一伙贼人所为,这位御史千金原先也并不是他们的目标,否则,这伙贼人决计不会想看到朝中如此大动干戈,便要来了所有失踪女子的报官记录,记录并不详细,有些过于简略的便派人重新去失踪女子家中细细询问,萧景琰要求问话的小吏将失踪女子常去的地方,以及熟识的人记录下来,
“如此多的女子失踪定然是被同一伙贼人所掳走,想必是某个缘由让这些女子被贼人盯上,然后,囚禁或者残害。”
萧祸雪听到此处忍不住担心这些女子,“她们都还活着吗?”
“活着。” 只是不好与这个仅有十岁的孩子说的是--那些女子虽已被救出,只怕余生都将笼罩在此事的阴影之下,。
“于是我令众人将各位失踪女子的情况细细对照才发现,这些女子都有一个共通点,都曾去过永安寺祈福。”
萧景琰心想此刻便不当着这孩子的面详说这永安寺了,这永安寺竟是聚集的一群假僧人,作奸犯科,这哪是出家人,不过是一群剃度的畜生。
九弟出生那年正是因着永安寺中的慧心断言他为不祥人,才落得如此境地,这胡说八道的假僧终究露出了真面目,此事他便是主谋。
慧心如今正在大理寺监牢之中,或许也可借此破一破九弟的不祥之说,只是他还未想好如何去做,先不要让人空欢喜一场吧。
于是只将案子接着讲述,又顾及对方年岁尚小,便将事情美化了些,“之后,在永安寺搜查,在永安寺地底的暗室中找到了这些女子,所幸他们都性命无忧,现在已安全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事实却是,寻到那些女子时,不大的暗室里放置了许多笼子,她们正挤在狭小的笼子,衣不蔽体,更有几名女子不堪屈辱自尽而亡。
拷打寺里僧人才知他们囚禁这些女子竟是逼良为娼,这些来过寺庙的女子,容色符合他们要求的便会留意,再以祈福为名,探清女子家世,家中无人或只有老弱妇孺的为最佳,再由专门尾随女子的一行人,伺机掳走,以马车送至寺中,永安寺香火旺盛,许多夫人小姐乘马车前往,自然不会引人注意。如此,即使女子家中报官,失踪之地与永安寺甚远,自然联想不到女子们就被藏在永安寺。
萧祸雪听完这个案子,为那些获救的女子感到开心,只是,想到若不是御史大夫的女儿出事,想必她们不知何时才能获救,待在地底下的暗室该是比这永巷还要痛苦许多,心中便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没忍住问了出来,
“若那个大官的女儿没有出事,是不是,其他人现在还被关在暗室,等着官府去救她们……”
萧景琰目光一黯,沉默了许久,御史大夫千金崔宝珠失踪那日便被永安寺的僧人所害,家中如今正在为其办丧。
大理寺众人前往永安寺解救那些女子时,御史大夫崔大人也在,在暗室却不见女儿的下落,心急如焚,讯问寺中僧人,那些僧人却说不曾见过,也不敢掳官员的女儿。
押进监牢重刑拷打以后,有两僧人才吐出了实情。
那日,崔宝珠所乘马车停在一处山林,正巧是运送女子的必经之路,两僧人瞧见马车以为又送了女子过来,却不见送人的一行人,便有些纳闷的交谈起来,
“这怎么回事,马车在,怎的趟子手不在,”两人中那高些的僧人望着马车甚是疑惑,往日都是经人验过货,镖师才离去的。
“哈哈,这还能怎么回事,想必是今日掳来的女子,正合他的心意,此刻正在车中快活,你信不信?”矮胖些的僧人揶揄地说道,他心道今日趁师父不知,得好好快活一番,紧接着又向车中喊话,“兄弟,今日是不是那城隍庙南边的小妮子?我留意许久了,真真是美极了,快些罢,兄弟我也快活快活。”说罢便掀开了马车厚重的布帘。
崔宝珠苏醒不久,听见马车外的交谈,还未反应出二人话中的意思,便看见掀开布帘的竟是僧人,似乎还是永安寺的僧人,惊惧异常,“我父亲是当朝御史大夫,官居二品,位同副相,你,你们想做什么?”
若是寻常贼寇,御史大夫千金的身份或可震慑一二,然而如今她知晓了永安寺的恶行,那二人断然不会留她性命
掀布帘的僧人一怔,回过头看另一人,二人对视一眼,便知对方所想,若是普通女子,倒是可以带回寺中,若是将这千金小姐带回去,师父得扒了他们的皮,如今身份已然暴露,那只能。。。
有了主意,那矮胖僧人面容瞬间可怖起来,他猛地上前将崔宝珠扯出马车,用他宽大粗糙的手掌紧紧按住崔宝珠口鼻,以臂膀夹住她的胸口,另一人紧跟上前将双腿抬起,合力将人带至一处山洞,杀害后就地掩埋了,那山洞位于永安寺后山,平日除了僧人,无人来往,因而尸身许久无人发现。
崔大人听此噩耗,顿时昏厥过去,丧女之痛,不可言表。
因着这崔小姐的身份,被永安寺囚禁的女子才得以获救,可对崔小姐来说,她高贵的出身反倒成了催命符,只道是世事无常。
福祸相倚,不过一线之隔。
萧祸雪察觉皇兄心情郁郁,想是这案子让他忧心,怪不得脸色都有些憔悴了,需让他暂时忘却此事,便伸手摸了摸萧景琰手中风筝,扬起笑脸,“皇兄,不是说好来放纸鸢吗,好大啊,我一个人都举不起来,你来帮我吧,今日风大,它一定能飞的很高很高。”
萧景琰望着眼前的孩子,将那些沉重的事实暂时抛却脑后,这孩子等这纸鸢等了许久,总得陪他玩个尽兴,“好,皇兄替你举着,你来拿线轮……”
“皇兄,你快看,飞起来了,好高好漂亮啊。”
风渐缓,纸鸢也慢慢坠了下来,“啊……皇兄,没风了,他要掉下来了。”
“九弟,莫慌,你扯一扯线……”
……
见萧祸雪执线奔走,笑意盈盈,眉目间尽是天真明朗。萧景琰望着他,唇角微扬,眉间亦添几分暖色。连日查案所积的郁气,至此方稍稍散去。
只是,明日还是要去大理寺寺狱中审审慧心,那掳人的歹人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