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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雪 他唤我“小 ...

  •   永巷是宣朝的冷宫,此地偏僻,平日甚少有人,有时就连禁军巡逻时也懒得往这儿来。

      萧祸雪在祈福大典后便迁居永巷,皇后原是派了十多位嬷嬷宫女太监,刘妃却看不得小孽种过得好,趁皇后与皇帝出宫,将其他人派往了别的宫中,只给指了奶娘、宫女、太监各一人,在萧祸雪断奶以后,奶娘便被赶离了永巷,只余他与太监德永,宫女珲春。

      自萧祸雪出生被扔在永巷,前朝后宫便从未提起过这位九皇子,沈安数十年待在塞外,朝中知己好友甚少,只有少年情谊的几位武将,也在沈氏出事前被派往各地,有文臣上朝替他辩驳,求皇上放九皇子出永巷,隔日革职的圣旨便下来,久而久之,无人敢为曾经世代为将的沈家和九皇子说话。

      元武十七年,萧祸雪已在永巷待了十个年头,十岁的他却只有五六岁那般,瘦骨伶仃。

      每日殿外呈进来的吃食只有德永和珲春吃过以后才能吃剩下的食物,有时不剩什么,只能饿着肚子等下一餐,有时几天也吃不饱,倒也不会饿死,那二人看他坚持不住便会给些吃食,毕竟是当朝的九皇子,皇子若是薨了,伺候的二人定会被追究。

      “九皇子,来,给奴才捶捶腿,”德永坐在院中,磕着瓜子儿将腿伸出,他已然习惯这种主仆错位的状态

      在这冷宫,太监和宫女都比萧祸雪要自由,只是冷宫俸禄低,还没有各位主子的奖赏,德永和珲春心中自然有气,十年来都无人来这冷宫,欺负这位无人在意的皇子,变成了家常便饭。

      只是今日珲春不在,否则今日又是两人拿着裹着石头的布团扔向他了,他们说这是与他玩耍,是一种叫做扔沙包的游戏,他不蠢,他们只是换个法子折腾他罢了。

      萧祸雪如往常一般乖顺着为德永捏腿,他低着头,看上去柔弱可欺,眼神却阴鸷。

      这太监吃了多年皇子的膳食,竟膘肥体壮,看着自己细瘦的腕骨,他明白,如今他只能蛰伏,隐藏自己的恨意。

      儿时他并不知何为皇子,何为尊卑,只清楚服侍好二人便有饭吃,那二人却觉得他太过乖顺觉得无趣便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俪妃沈氏,父亲是最尊贵的天子,他本是锦衣玉食的皇子,该由数十位宫女太监伺候,对底下的人有生杀予夺之权。

      他仍记得,德永和珲春看着他不可置信的样子哈哈大笑:“九皇子,奴婢和德永是您的奴才,你可是咱们的主子,你说往东咱可不敢往西,您饿了罢,奴才伺候您用膳。”说罢便将吃剩的饭菜倒在地上,笑嘻嘻的离去了。

      萧祸雪为那奴才捏着腿,时不时被踹开,又爬回来继续捏腿,这狗奴才只是想看他反抗再将他毒打一顿罢了。

      德永享受着皇子的伺候,哼起了小曲儿,渐渐阖了眼,此时一阵风吹过,空中一纸鸢随风而舞,越过永巷上空,却被枝头轻轻挂住。

      片刻永巷宫外竟难得的热闹起来。

      只听一声太子殿下,那扇朱红漆所剩无几的门开了。推门二人的穿着德永一样的太监服饰,推门后便往两边散去。

      一人走进,他背着手,一身月白织金蟒袍,腰间佩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玉冠束发,远远望去只见他身形高挑、仪态矜贵,走近后,才发现他面盘白皙如玉,双眸灿若星河,更让人瞩目的是眉心一点红痣,不染凡尘,似观音。

      此人便是萧誉第二子,太子萧景琰,母亲顾氏是当朝皇后,外祖是帝师,顾氏一族出过许多名臣,受清流文臣敬仰。

      受外祖教导,萧景琰自小便是众皇子典范,立为太子,当成储君培养,文韬武略,无不精通。但宣武帝萧誉也曾叹息,才能无可指摘,只是太过仁善。

      萧祸雪不由得呆住了,望着来人走进。

      那人俊秀的眉渐渐蹙了起来,他从未读过书,只知道偶尔听德永与珲春讲述话本里的仙子,面前人比他想象中的的仙子还要好看。

      可,仙子会来这破旧的冷宫,来见如此肮脏的自己吗?

      不怪萧祸雪此刻自惭形秽,他枯黄的头发杂乱的铺在肩头,身上穿的也破烂,本来他并不觉如何,只是眼前人太过美好,他只觉得自己玷污了他的眼。

      萧景琰缓缓靠近这对主仆,眼前场景令他感到荒谬。

      望见此刻的情形,皇子竟为奴才捶腿,他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知道永巷住着自己一位九皇弟,却从未关注,此刻他才明白不受宠的皇子竟还要被奴才欺辱。

      他向随行的太监递去一个眼神,太监奉笔领了意立刻走上前将眯着眼小憩的德永一脚踹翻,并将萧祸雪带至太子身侧。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我。。。”德永刚爬起来便看见萧景琰一行人,他从未见过太子,但此人身上的穿着气度,他一眼便知该是某位皇子。

      他嘴比脑子快,立马便胡说八道起来,“殿下,饶命啊殿下,是九皇子殿下说要替奴才锤锤腿,他说,他说奴才为他尽心尽力。。。”

      奉笔自小跟着太子,看着太子愈发不快的神色,又返回甩了德永一个耳光,并把门外其他人唤了进来“砚书,墨痕,快快进来,随我一起将这以下犯上的狗奴才拖出去,省的脏了太子殿下的眼。”

      三人动作麻利,一人捂着德永的嘴,两人拖着四肢,很快便将他拖了出去。

      萧祸雪旁观德永被拖了出去,心中畅快无比,他有些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但顾及身侧人的目光,只是颤了颤身子,害怕自己所想被察觉,他不由得抬头想看看萧景琰的神色。

      从始至终萧景琰一个眼神也没给德永,只望着眼前的孩童,竟是怕这狗奴才怕到发抖,算来该是十岁的年纪,却只及他腿。

      他暗骂这狗奴才当我是傻的不成,这孩子瘦弱成这样,衣着破旧,脸色也蜡黄,一眼便知饱受虐待。

      只是那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像儿时外祖赠的那只小猫儿。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幼猫,他为它取名小雪儿,他从十岁时养起,事事亲力亲为,长大的小雪儿最爱在雪中打滚,与他追逐嬉戏。小雪儿有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毛发雪白,明明无半分相似,却让萧景琰想起父皇下令杖杀时,小雪儿回望他的那一眼。

      十三岁与十七岁的萧景琰望着那双眼,心中明白:

      他(它)在哀求我救救他(它)。

      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屈身与萧祸雪对视,望着孩童令人心软的眼神,素白的手指不由得抚摸了他的头,萧景琰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孩子,柔声安慰,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闻之忘忧。

      “九弟,那个奴才我会令人送他去慎刑司,那是处罚犯错奴才的地方,欺辱皇子是大罪,按律是死罪 ,今后,他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你不要害怕。”

      萧祸雪咬着下唇,他惊艳于萧景琰的气度,站在身侧又把头低下了,他有些羞于回应,却也明白,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不留住这个温柔唤他九弟的人,德永走了,还有珲春,若是新来的太监仍旧不给他饭吃呢?

      所以,我该怎么留住他呢?若是他开心了,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或者能带我离开这儿呢?

      年仅十岁的他只接触过德永与珲春,他记起平素二人闲聊打闹时,德永惹珲春不快时,便会说对方是天上的仙子,珲春顿时便会喜笑颜开。萧祸雪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他抬起头,望着萧景琰试探道:

      “你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子,”萧祸雪想起曾听到天上的观音菩萨眉间也是有颗红痣,顿了一会又开口,“还像观音菩萨。”

      “是吗,你见过仙子和观音,那仙子和观音有没有告诉你她们是女子?”萧景琰被眼前的小家伙逗笑了,话语中带着笑意。

      萧祸雪有些红了脸,他哪知道仙子和观音还有男女之分,难道不是好看的人嘛,不过看着眼前人眼中的笑意,想必他是成功了。

      他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看着萧景琰,他很希望,他能带他离开这儿。

      望着那双眼睛,萧景琰何尝不知道小家伙在想什么,可他也清楚十年前的祈福大典,慧心大师判定九皇子不祥,父皇便将其安置在了永巷,将人带出永巷,不仅需要解他不祥之说,更难的是,劝动父皇下旨。

      他知道父皇与近臣不止一次说过,“太子妇人之仁,实在难以承继大统。”可他再妇人之仁,如今望着眼前那双眼,他只得叹息着摸了摸萧祸雪的头。

      “九弟,我不能带你出去,父皇的命令,我无法违抗,父皇是天子,若是他不让你出来,旁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口中的父皇要把我关起来。”萧祸雪嗫嚅着,他心中知道为什么,因为沈氏叛国,因为母妃逝去,却也不明白为什么因为这些,他就要遭受这些。

      萧景琰不想让萧祸雪想这些对于他这个年纪过于沉重的事,他唤来宫女柳儿,让柳儿将皇后刚赏赐的洪蓝玉带膏提进来,今日母后宫中做这个糕点用的是豆沙,豆沙太过甜腻,自己口淡,想必小孩子正喜欢吃。

      又唤人来收拾一番,将食盒中糕点摆出,萧景琰含笑道:“先用些糕点,想必你会爱甜口。”

      看着萧祸雪大口吃着糕点,倒是更像小雪儿了,吃到好吃的食物还会发出嗷呜的动静。

      萧祸雪吃得太急,一下有些噎着了,不由得咳了几声,萧景琰便连忙伸手为他倒了杯茶,喂他喝茶,劝他吃慢些。

      “慢些吃,你若是喜欢,日后母后做了我便派人给你送些来。“萧景琰另一只手也未闲着,正在后背为他捋着气。

      等他缓过来吃得差不多了,萧景琰看到树上的纸鸢才想起自己进永巷的缘由。

      今日拜见完母后便在御花园遇到了放纸鸢的十三皇妹萧鸢,今日风大,纸鸢被风卷着挂在了树枝上,又一阵风吹来,线竟断了,随着风飘远了,这纸鸢是自己亲手做的,十三平日十分爱惜,看着它飞走,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只得承诺她:

      “皇兄一定将它寻回来,你与嬷嬷先回宫吃洪蓝玉带膏好不好,小厨房今日新做的,是你最爱吃的豆沙口味。”十三公主萧鸢答应了,只是临走时让萧景琰一定要把纸鸢拿回来。

      萧景琰许久未回,十三说不准又得哭闹起来,他需尽快将其带回去了,不然母后又得被闹得偏头痛。

      他让奉书将树上的纸鸢取下,奉书身手不错,三两下便取了下来,呈上来让萧景琰仔细检查一番,萧景琰检查后发现并无破损,心头松了口气,萧鸢十分喜爱这个纸鸢,若是坏了,又得费他一番精力。

      不只是萧景琰仔仔细细望着这纸鸢,萧祸雪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从未见过纸鸢,只是这东西像大许多的蝴蝶,却比真正的蝴蝶还要色彩鲜艳,院中的野花开放时会吸引一些蝴蝶,无人时,他便看着这些蝴蝶在花丛间穿梭,他觉得美丽,却抓不住这份美丽。

      “这是纸鸢,有风便可以飞起来,可以飞的很高很高,宫墙也拦不住它,你看它像不像蝴蝶,这是我在御花园看了许久蝴蝶才做出来的,”萧景琰看着小家伙的神色就知道他从未见过,便为他讲解了一番,听完小家伙眼中的渴望愈发明显起来,欸,只好再辛苦自己一番,萧景琰又心软地给他承诺。

      “下次,我为你带只新的来,好不好,这只线断了,等到起风的日子,我再教你如何让它飞起来。”

      萧祸雪的眼睛更亮了,缓缓地点了点头。

      算一算也有将近一个时辰了,萧景琰得回去哄另一个小家伙了,只好摸摸萧祸雪的头向他道别:

      “我该走了,等做好了,我来教你放纸鸢。”又想到这孩子的温饱都成问题,许诺道,“日后,我会让我宫中的人为你送吃食和衣物,不会有奴才欺负你了。”

      萧祸雪听到这话才从美梦中恢复了理智,珲春,她今日出去与某个侍卫私会,还没有回来,他立马拉住正要离去的萧景琰的衣袖,装作恐惧,抖着嗓子。

      “还……还有春晖。”

      萧景琰明白欺负他的奴才竟还有一个,看着紧紧抓住衣袖的小手,心中怜惜更甚,“别怕,从今日起,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

      父皇总说他仁慈,可看见这么小的孩子被一对恶仆欺负成这样,他的心也不由得冷硬起来。

      萧祸雪再如何不舍,也只能看着萧景琰离去,

      今日风大,吹的离去那人衣袂翩飞,几缕墨发轻贴在玉白的颈侧,更衬得脊背如削,挺拔而又温润。

      萧景琰似有所感,嘴角微微扬起,回过头与他道别。

      “再见,小雪。”

      祸雪二字于他是羞辱,他便唤他--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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