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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决方案 我睁开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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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白的,角落里有些发黄的水渍,像抽象的岛屿分布其上。床偏硬,但不是难以忍受的那种。被子有洗涤剂的味道,夹杂着一丝淡淡薄荷糖的味道,一种类似“雨后青石板”的、难以名状的清冷气息。
身体酸痛,关节里像是被灌了铅,连每一次呼吸都开始变得迟钝。那种感觉,就好像趁我睡觉时,有人拖着我的身体在雨后的柏油马路上走了几十公里。
我抬起左手,指针精准地指向6点整。
手腕有点发麻,像是被什么压了一整晚。
起身翻找手机,往左一瞥,心跳在那一瞬差点停止,一个女孩正近在咫尺地盯着我。
“吓死我了,你总算醒了。”
米可的声音带着近乎呢喃的贴近。
“啊!”我才是被吓得半死的那个人。我迅速抽回手,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就躺在我旁边,侧着身,裹在浅色的毛毯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貌似已经醒了很久。
“时间又变少了一些。”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米可?”我看向四周,一股迟来的不安涌上来。
浅灰色的墙纸,角落里堆着半开的行李箱,露出几件针织衫、一只松垮的糖果袋,还有一本厚到书脊快要崩开的手账本。
茶几上放着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一盒胃药被随意拆开丢在一旁。
不是我住过的任何地方。
“昨晚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皱起眉,“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看看你,一醒来就问这么一连串问题。”她摇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数着手指。
“昨晚,你总共失去了一颗肾、半块肝脏,两根手指,还有三分之一的头发。”
我慌忙伸手摸了摸头顶,一根不少。这才明白她是在开玩笑。
看着我如释重负的样子,米可笑得前仰后合。
“哎呀,你昨天在酒吧晕倒了,我没办法,只能带你到附近住一晚。”
我径直走进了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三岁,眼底布满细碎的红血丝,额角还有一处不知在哪蹭破的小伤口。
草草洗了脸,我穿上外套,心里有些局促。
“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她靠着床头坐着,神情认真起来,“太吓人了。酒保差点以为我给你下了药。”
“我晕倒后还发生了什么?”我边整理衣服边继续问道。
“唔……”她歪着头开始回忆,“你也不算完全断片,被酒保扶起来后就开始喃喃自语,念念有词说道要炸了这个酒吧。”
她见我一脸不可置信,煞有介事地举起手:“骗你是小狗。我当时就在想,那杯雪碧的威力竟然比威士忌还猛,下次我也得点一杯试试。”
她说完又憋不住笑,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锁骨边。
“我捏了下你的手你就又不说话了。”她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得像个孩子。
我下意识地挽起左袖,一圈浅浅的牙印立刻跃入眼帘,整齐得像是一排小小的表圈刻度。
“你确定……这叫‘捏’了一下?”我有些哭笑不得。
她轻轻挠了挠耳朵,眼神飘向窗外,“不好意思啊……不上点强硬手段不行。昨晚的你,真的挺难搞的。”
她的耳尖泛起一抹红晕。
她的可爱和危险,比我想象中更加无法设防。
“总之,还是谢谢你。给你添了大麻烦。”我苦笑着整理好随身物品,“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九点以后发生的事情。”
“还记得我们昨天的约定吧,朝老师?” 她正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口,像在感受自己的心跳。
“清清楚楚。”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了,你刚才说‘时间又变少了一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字面意思,朝雨山。”
我皱起眉头:“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
“我昨天就告诉你了。”她指了指我的手腕,“你是不是忘了?”
我低头再看表——8点整。
我僵在原地,盯着表沉默了一秒钟。
“什么?!”我脱口而出,刚才明明是六点,即便算上洗脸和简短的交谈,也绝不可能耗掉两个小时。
这和我的时间感知存在巨大的冲突。我这时才开始仔细注视表的秒针,果然正以超乎我内心标准的1倍速度飞快运转着!
这可是超级天文台认证 的表款,怎么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我仔细检查房间周围,没有强磁场,没有电子干扰,没有任何能够影响手表走时的东西。
“哈哈哈,”她看着我迷离的眼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公子上班还在乎迟到吗?你赶紧去吧,等下班见。”米可注意到我的诧异,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谈天气。
街道上湿漉漉的,早班人流到了高峰。
我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钟表店,坐在工作台前,还没从刚刚秒针飞跑的场景中走出来,脑子一团乱,像一台短路的电子钟。
尝试拆开一块电路板维修。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对劲。那些刚刚还静静躺在绿色基板上的、需要电烙铁和焊锡才能连接的纤细铜线,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我眼睁睁看着一小撮先前散落在一旁的、亮晶晶的低熔点焊锡丝,竟在室温下开始自己软化、熔融,像拥有意识的水银,精准地流向一个空的焊盘位置。
揉了揉眼睛,是幻觉。
上午我只完成了平时一半的活,还搞丢了一位老客户的定制表节。不得不自掏腰包承担损失,心绪郁结难平。
趁着空档,我脑海中开始反复思考与米可初次见面的细节,她描述的故事听起来感觉没有什么问题,但细想起来又觉得漏洞百出。
不符合常识。
我再次抬起左手,手表是正常的走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早上是我眼花了吗?昨天没睡好?压力太大了?还是米可给我喂了什么奇怪的药物?
米可!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我没有米可的电话,也没有她的任何社交软件账号。她也从未问过我店在哪。我们的见面像是她单方面设定好的,我只是按时出现在她的剧本里。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沙漏修复手册》静静躺在那里。书的边角硌着我的指节,提醒我这几天的遭遇并不是梦。
午休时,我破例没有睡觉,而是坐在工位上翻那本奇怪的书。它散发着一种很不寻常的气息,像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地方重新浮出水面,而我是唯一能看到的人。
这些感受绝非我疑神疑鬼。
书籍信息怪得离谱:作者佚名,出版社早已倒闭,版式陈旧,浅铜黄色的纸张像被时间泡过。没有页码,部分页面被粗暴地撕去,但留下的图表却精准得反常,线条锐利得不像是那个时代的印刷术所能企及。
扉页只有一句话,孤零零地缩在白茫茫的纸页中央:
“解决方案不在你的面前。”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像在等它自己开口,可它始终保持沉默。
第一章的标题偏偏也是《解决方案》,仿佛故意试探我似的。
要知道对沙漏来说,这话显得颇为反直觉。
在钟表的世界里,沙漏是手表的对极。手表是复杂的、动态的、精密咬合的微缩宇宙;而沙漏则是静态的、原始的、顺应重力的流淌。沙漏的计时故障理论上应该是肉眼可见的——堵塞、潮湿、或者是玻璃管壁的形变。只要专注盯着眼前这个小沙漏,没有理由修不好。
我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根快要失控的弦调回“内部钟摆”的频率,留意时间的流逝。
测时结果一切正常,总算松了一口气,我还是那个可以准确测量时间的人。
问题一定不在我。
归根到底,应该是我周围环境发生了改变。这种异样,从我接到显色先生委托之后就没断过。米可的出现,更像是点燃了某根引线。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了,米可,或者是围绕着她的某些东西,正在改变我所能感知到的时间。
我要找她问清楚,我的眼里可容不得这些错乱沙子,我靠这个吃饭呢。
下午来了两个老顾客,例行保养机芯,简单聊天。好不容易熬到收店时间,正准备落锁,一个穿深色兜帽衫的小孩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最多六七岁,个头刚到柜台,手里抓着块吃了一半的蜂蜜小面包,散发出一种甜得发腻的香气。
他像是刚从某个漫长的午睡中惊醒,眼神有些涣散,却在看到储物柜的那一刻瞬间聚焦:“那个沙漏,看起来很奇怪。”
“这是顾客的东西,”我说,“你需要修表吗?”
他摇摇头,伸出纤细的手腕,露出一块画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塑料电子表。“不。我只是在想,它和我的表比,哪个更准?”
“差不多吧。”我随口答道。
“我不觉得。”小孩盯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冽,“像这种老东西,让它重新开始运作,本身就是件很不对劲的事。”
我的后颈掠过一阵细密的凉意。
“你是谁?”
他摘下帽子,头发盖着半张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就叫我乃亚吧”。
“你说,”他继续问,“什么样的人,会不计代价地让一个本该报废的沙漏重新记录时间?”
我打了个寒颤,因为我的确一时没想出“让古董沙漏重新具备计时功能”的必要性,追求功能性,直接买个钟表或者新沙漏就好,何必折腾这个老物件呢?物主本人亲自委派,看来非常重视且珍惜,却又做出了对沙漏有较大隐患的决定。
“这个沙漏重新正常运作也许对他有某种寄托。”我说道。
“为什么呢?”他追问道。
“这个情况很常见啊,物主对这件物体有所寄托,重新开始流转的时间意味着很多。”
“你总想着修好这个沙漏,但时间本身坏掉了怎么办?”
“这又不是童话,小朋友。”我试图找回一点作为成年人的逻辑优势,“物理规则是不会坏的。”
“这可和你修手表不一样,或许该这么问你,沙漏重新运作如何实现它的重要影响?”
见我没回答,他接着补充道:“如果你真的能修复这个沙漏的话,或许你就能知道原因了吧。”
说完,他带上兜帽,转身离开。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追上去,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他手中面包的香气确确实实存在,储物柜里那个沙漏也确确实实存在。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话?这再次勾起了我对沙漏的好奇心。
我还没认真测过沙漏的走时呢。
我将沙漏小心地从储物柜中拿了出来,开始测走时。
第一次:3分31秒。
第二次:3分25秒。
第三次:3分10秒。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这种误差对于物理实体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
第十次:1分34秒。
我盯着数字,手心微微发汗。
我盯着秒表上跳动的数字,感觉胃部一阵剧烈收缩。不到半个小时,这个沙漏的计时速度提高了整整一倍。
这是不可能的。
沙漏结构简单,沙粒均匀落下,不可能出现这种级别的偏差。
这绝对不仅仅只是沙子或者沙漏结构的问题。
我走到盥洗室往脸上泼了把冷水,让我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准备锁门,好让快要过载的大脑冷处理一下时,她突然出现在玻璃门外。
是米可。
“稍等,”她隔着玻璃对我做了个口型,笑意盈盈,“我们的事还没说完呢。”
她真的出现了。
“你没跟踪我吧?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一边拉开门,一边打趣地问。
“警官小姐什么都知道。”她举起双手,指尖优雅地勾起,假装攥着一副无形的手铐,“嫌疑人朝雨山,你已经被包围了,请乖乖束手就擒。”
我失笑,虽然心中仍存有疑惑,却也感到一种难得的安稳。邀请她在我身边坐下,同时,默不作声地按下眼前的计时器,现在是下午6点17分。
米可环视我的工作室,对每个细节都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老式座钟的摆锤、橱窗里那只停摆多年的怀表、墙角的压电石英钟……她都看得异常认真。偶尔发出轻轻的啧啧声,好像在欣赏一件件艺术品。
我心神不宁。按常理说,沙漏不至于在每次走时都线性向一个方向产生偏差,除非……那个走时方向的结构出现了坍塌。
我端起沙漏。玻璃体干净得过分,没有岁月的磨痕,漏孔依旧光滑,像刚从匠人的手里离开一样。
“这个沙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米可眯着眼看它,语气很平静。
“是一位叫显色的客户委托的。”我看着她,“你们认识?”
她摇头。“只是觉得眼熟。”
“貌似没有外部的损伤。” 米可继续观察,“像这种年代的东西,很少能保存得这么好。”
“所以我怀疑沙子。”我开始检查气密性和受潮情况,“如果是砂砾变质,流速可能会改变。”
真空泵的示数显示密封完好,即便是负五个大气压,它也纹丝不动。
“……不太对劲。”我喃喃道。
一筹莫展之际,我瞥向计时器,6点53分。我呼吸停了半拍。
心里的时间刚刚到6点35分。
又错了十八分钟。时间在我面前公然玩起了“对半腰斩”的游戏。
米可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漏底部的黄铜边缘。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视线的僵滞,却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我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变得复杂了。”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微微点头,像是早有预感。
我翻转沙漏,竖在台面中央,屏息注视玻璃容器中的沙粒簌簌坠落。最后的一粒沙落定,顶部的沙丘完美复现初始的轮廓。我按下秒表。
3分31秒。
竟然完全又回到了第一次测试时的那个数字!它停止了加速,停止了混乱,像是一个玩够了恶作剧的孩子,突然又变回了那个规矩的、古老的计时器。
开什么玩笑!时间怎么可能这样运作?!
此刻,我已经全然确信自己卷入了一个了不得的纷争。
我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动摇,这种时间的失控早已超出了我熟悉的机械校准范畴——我开始怀疑自己所有的专业判断,二十多年来对时间的直觉,那些引以为傲的技艺,或许从来都只是一种侥幸的错觉。
这不是简单的机械误差问题了,而是完全违背时间规律的事!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扩散开来。
我打开电脑,一页一页翻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心烦气躁。
术语、数学模型、沙漏的研发历史、中世纪计时器的力学分析……屏幕上的字符跳动着,却像是一群毫无意义的乱码。在此时此刻的异常面前,人类几千年积累的文明就像是一张薄薄的、一捅就破的复写纸。
“冷静下来,朝雨山。”我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逼迫自己深呼吸。
“两个方向的时间……”我摩挲着沙漏微凉而温润的玻璃壁自言自语。
“一个加速奔向终点,一个逆流回到原点。为什么时间会朝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一个更快,一个更慢。若时间真是线性矢量,它们的交汇必然彼此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