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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计时的恋爱 我们每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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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活在倒计时里,只是多数人忘了它的存在。
米可和我约定了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倒计时恋爱。
今天是2025年3月6日,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也是我们分开倒计时的第一天。
从现在起,我还有三十天能和她待在一起,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每一个数字都像沙漏里的沙子,正义无反顾地向下坠落着。
没有人愿意提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失去心爱的人,我也一样。
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在挣扎中把经历的这一切一天天记录下来。
至于原因,得从头说起。
先从我自己介绍起吧。
我叫朝雨山,二十五岁,家里独子。
本硕念的都是物理专业,是THU大学的毕业生——看起来像是能做出点什么的学历,对吧?但2024年毕业那年,经济形势不佳,各大公司纷纷裁员。我获得的几份大厂的工作机会,不是业务部全员被裁滚蛋,就是被无限期入职推迟。最后,我只能回家,进了父亲的钟表店,当起一名钟表匠。
店铺藏在灯市口地铁站G口外,第三棵老槐树的背后。店面虽不算宽敞,却也绝不显得寒酸,并且店里钟表的种类繁多,橱窗内陈列着二十四种计时器,这是我反复确认过的数字。
最常见的是腕表。机械表依靠精密的齿轮系统和发条动力来计时;石英表,利用石英晶体的振动来驱动指针,走时精准且价格相对亲民;除此之外,还有怀表、挂钟、座钟等。
橱窗最下层的抽屉平时是锁着的。里面躺着一枚太平天国时期的日晷残片,边缘已有缺损,刻线也不完整,但父亲仍然留着它。它无法再指示准确的时间,却让我时刻意识到,人们一直依赖对时间的精准感知生活着,这一信念赋予了我对工作的莫大归属感。
不同钟表在形态和用途上各有特色,满足人们不同的需求和审美,在店铺里可以平等地展示,因此更像是一个微型博物馆,而非仅展示豪表的商业修表店,这些留存在店里的钟表主要是父亲友人所赠,或者他采购回别人遗弃品自行修复后的得意成果。
店铺中师傅人数寥寥,包括父亲及他的两三名学徒,加上我,总计不过五六人。尽管如此,生意却颇为兴隆,有幸得到街坊邻居们的口口相传。
为了方便你更加容易理解我身上发生的故事,我想有必要花些笔墨告诉你,我的三个赖以生存的信念:
第一,我相信金属的机械记忆。
为什么说金属有记忆?
因为金属是诚实的。比起会随时间蒸发的数字信息,金属会完整地保留每一次摩擦、每一份压力和每一滴润滑油的残迹。一块表在某个人的手腕上戴了十年,它的游丝就会形成一种特定的“疲劳曲线”,它的齿轮会磨损出一种只属于那个人的“运行习惯”。
我修理机械表的经验比修理电子表丰富得多,从初中起我就经常帮父亲打下手,每当我打开一块机械表的后盖,眼前便展现出一个微缩的金属宇宙:齿轮紧密咬合,轴承规律旋转,游丝有序地舒张与收缩……在寸镜下,这一切无不散发着严谨的机械之美与勃勃生机。修复机械表就是在进行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需要深入理解制表师当年的匠心独运,感受每个零件之间的默契配合。
当那颗已经停摆的机芯再次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时,你会明白,有些记忆是无法被抹去的。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懂得其物理逻辑的人,再次按下启动键。
第二,我确信时间的不一致性。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流传最广的谎言之一。
至少对我而言,时间绝非一个公平、均质的流逝体,这一点与父亲的信念,甚至与大众的直觉都截然相反。
身为钟表匠,我的日常就是与那些被校准到毫秒误差的机芯打交道,耳边萦绕着规律的“嘀嗒”声,但这恰恰让我更深切地体会到,那种物理上的精准,与生命感知中的时间,完全是两回事。
我的体内,似乎内置着一套与众不同的计时体系——一个每天大约只有21小时的“世界”。
这并不是说我的一天物理时间变短了,而是一种顽固的、无处不在的主观体验,每晚九点,无论身处何地,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会准时从脊椎爬升,像被注射了强效麻醉剂,意识瞬间被拖入黑暗。
像是一种“强制关机”。
你可以想象一下,正坐在电影院里看一场还算精彩的电影,突然间,放映机被拔掉了电源。银幕瞬间漆黑,音响戛然而止。我曾试图对抗这种力量,结果是在意识彻底熄灭前,体验到了某种近乎濒死的压迫感,仿佛心脏被一只生满铁锈的手狠狠攥住。
因此,我去过各类医院,最后一次试图寻求答案是在六岁那年——那也是我记忆地图的起点。
父母在诊室里与医生交流了一个漫长的上午。那些充满术语的窃窃私语从门缝里漏出来,而我坐在走廊那把凉冰冰的硬塑料椅子上,晃动着双腿,盯着墙上关于预防非典的宣传画出神。
终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一切正常,”他用那种宣布天气预报般的口吻对我父母说,随即又低头看了看我,仿佛我只是一个稍微长歪了的小盆栽。
“这没什么,大概只是某种……比较罕见的生理习惯。就像有些人习惯早上六点起床,而这个孩子只是习惯在九点钟准时睡觉罢了。”
第三,我坚信没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说“人能改变一切”这种话,多少带点唯心主义的虚幻色彩,听起来像那种过分乐观的廉价说教。但我并不排斥它。在我看来,那些把“存在即合理”或“客观规律不可违背”挂在嘴边的人,往往只是在给自己的怯懦找个体面的台阶。
至少在我的工作台上,我绝对秉持这坚定的信念。
说实话,我确实有点痴迷“修复时间”本身——每次当我费尽心力让停摆的指针重新画圆,把错乱的时间拨正,那种完成人们托付的感觉,好像守护了一段段被时间封存的记忆。
这种微小而确定的使命,总能给我带来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慰藉。
哦对了,我还有一个没有告诉过别人的所谓“超能力”。
我可以精准地感知时间的流逝。
简而言之,每当我开始或结束一件事,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对应的时刻,精确到秒,且从无误差。
比如早上起床。从我掀开被子,到洗漱、吞下煎蛋、穿上外套,最后踏出房门——在我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脑子里会跳出一个数字:“07:42:15”。当我抬起手腕核对,时间总是分秒不差地在那儿等着我。
我想这大概就是干这活干久了导致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体计时器。
除此之外,我的一切都平淡无奇,毫无引人注目之处。
米可是我现在的女朋友。
我们是在二手书店相遇的,当天是2月14号。
在那之前的二十四小时,也就是2月13日,世界正被一场粘稠的冷雨包裹。雨水顺着店铺的彩色玻璃窗一道道滑落,将窗外的街景揉碎。
我从柜台望出去,十九世纪的古老教堂与充满现代线条的科技展览馆紧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排光秃秃的老槐树。这种不着边际的拼接感,总让我觉得世界像是由某个粗心的上帝随手剪贴而成的。
直到那个像一柄生锈凿子的声音,突然凿开了店里的静谧。
“小老板,”那个男人说,他的声音比外貌沧桑很多,听着让人难受,“修不修沙漏?”
他叫显色,是我父亲的一位老友。在钟表匠的行当里,修沙漏是件尴尬的活计。它没有精密的齿轮,没有复杂的擒纵机构,它只是重力与摩擦力的某种原始默契。通常这类怪癖的需求,我都推给父亲。
“先生,我们很少接到这种需求……”
“价格按你们这儿最贵的瑞表维修费来算。”他打断了我,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请务必帮我看看。”
他递过来一个腹部浑圆的珐琅沙漏。
那是件迷人的东西。它不大,握在手心有种沉甸甸的坠手感。表面没有任何磨损,但也看不到抛光的贼光,呈现出一种被时间温柔抚摸过的、内敛的哑光。珐琅上绘着几道手绘的波纹,颜色已经褪成了介于浅蓝与灰白之间的调子,不鲜艳的沉着。
最让我惊讶的是里面的沙子。那不是常见的石英砂,而是某种金色的微粒。
“每粒沙子都该以相同时间完成坠落。” 他盯着沙漏,眼神有些空洞。
见我没有接茬。“现在貌似应该恢复它本该有的功能了。”他补充道。
我点点头,将沙漏倒转过来。
金色的微粒在狭窄的颈部迟疑了整整一秒,才开始不情愿地向下流淌。流速并不均匀,时而滞涩,时而突兀,像是一个带着秘密的行者,在黑暗中试探着脚步。这些沙粒落地时寂静无声,却在透明的玻璃腔体里散发出一种近乎铅块的重量感。
我摘下寸镜,揉了揉胀痛的眼穴。
在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并不是沙漏出了故障,而是时间本身在这个珐琅瓶子里被困住了。它在挣扎,在徘徊,在拒绝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您收藏的这个是古董品,为什么在意它的功能?修复过程可能会对沙漏造成一些损伤。”我发问。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看了我一眼。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隐晦了。圣母像在彩色玻璃上化开,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而旁边的科技展览馆,那面巨大的红色LED屏在雨幕中突兀地闪烁,像是某种不安分的脉搏。
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造型诡异的银戒指。戒面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仿佛一个微缩的漩涡,正不知疲倦地吞噬着四周微弱的光。
沙漏边缘黄铜接缝处突然渗出类似血迹的锈水,粘稠、迟钝,顺着圆润的瓶身滑落。
等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想询问时,他已经消失在雨幕里,眼前只是一刻的幻觉罢了。
“您不看看那个沙漏吗?”晚餐时,我拨弄着碗里的煎鱼,问对面的父亲,“这单生意,接得没头没脑。”
“接了吧,”父亲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显色是老朋友了。沙漏的事,全部交给你。”
“可是,交期也好、注意事项也罢全然没提,达成的修复效果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并且这个修复怎么收费呢。”
“费用不用在意,别想那么多,你就耐着性子奔着复原的目的修复吧。”
“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修沙漏啊,修坏了怎么办?”
“不会坏的。多尝试一些方法。”
在这个万物皆可搜索的二十一世纪,有些事情却固执地留在搜索引擎的触角之外。我试着在网上查找沙漏相关的维修资料,但得到的除了廉价的旅游纪念品广告,就是一些毫无用处的物理公式。
关于钟表此类的传统机械器件,有时候落在纸笔或者口头的经验之谈远远好过搜索引擎提供的答案,沙漏的话更是如此。
我大致测了一次沙漏的走时,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加之档期已满,所以并未即刻着手修复。
我家隔壁就是一个二手书店,此前在店里乱翻时,我记得在某个落满灰尘的格子里见过一本《沙漏修复手册》。那沉稳的墨绿色封面,像是一块在海底浸泡了很久的石头。
很有趣,这世界有一种隐秘的磁场,旧书、坏掉的钟表、甚至那些被磨秃了皮的皮鞋,总是像深夜里寻找同伴的流浪猫一样,爱在某些特定的角落扎堆。它们沉默地靠在一起,散发出某种只有同类才能闻到的、带有金属和霉味的体温。
第二天,初春的雨依旧在下。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像是一张厚重的旧毯子,劈头盖脸地裹了上来。
我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前行,却在某个转角突然迷失了方向,书架的排列方式似乎与上次造访时截然不同,深褐色的胡桃木书架如同迷宫的高墙。
书店里没几个客人,这是二手书店,盈利本来就像漏了洞的葫芦,没多少油水。况且这家店有个古怪的规矩:只租不卖。在这个一切都追求效率和占有的二十一世纪,这种经营模式简直就像是某种行为艺术,我不知道这家书店怎么撑得下去。
绕过几排书架,我终于找到了目标。
正当我准备抽出那本墨绿色的《沙漏修复手册》时,一只涂着星空蓝指甲油的手抢先一步按住了书脊。书很重,对方显然低估了它的分量,指尖一滑,书“砰”地一声砸在了木质地板上。
"你也在寻找这本书吗?"
声音从亚麻色围巾后急促传来,她猛地弯腰去捡书,手指却在书脊上打滑,书本再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动作快得异常,像被无形的力量催促着,在局促中连最基本的捡拾动作都失去了准度。
在灯市口这种被遗忘的角落,在同一个瞬间,遇到第二个想修沙漏的人?这种概率大概和在撒哈拉沙漠捡到一块南极冰块差不多。
“同行?”我问。
话出口的瞬间,猜测的答案很快被自己否决。
她食指第二关节处有块新鲜结痂。
从事制表的人极少有这样的伤口——他们的手指通常像外科医生那样干净、平稳,对力度的掌控精确到毫米。
那块结痂显得突兀,她最近一定经历过某种急促的时刻,一种与精密机械格格不入的、带有破坏性的瞬间。
她终于捡起了书。当书脊的重量压回掌心时,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看我。
书店里的灯光很旧,是那种像凝固的蜂蜜一样的暖黄色。那束光似乎格外偏爱她,顺着她的发梢和面颊流淌下来,最终安静地停留在她的眉骨上。
她的脸型是柔和的鹅蛋脸,线条流畅而自然,不带丝毫锋锐。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瓷器,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莹润光泽,而双颊却因刚从冷风中进来,晕开两抹浅粉,像此时初春樱花花瓣的颜色,鲜活而生动。
那双眼睛——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无辜与专注;瞳仁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书店的灯光和我有些怔忡的影子,眼神干净得像被山泉洗过,里面有种不设防的坦诚,让你觉得任何虚饰都是多余的。
她的鼻子小巧挺直,鼻尖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微红,平添几分娇憨;嘴唇是自然的粉嫩,唇形饱满,嘴角天然有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使此刻表情认真,也仿佛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几缕栗色的发丝从围巾中逃脱,轻柔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颈侧,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
一块包装精致的大白兔奶糖。
我心里自动冒出的一个滑稽形容,这就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像一只小白兔,看起来很“甜”,不是那种工业化的腻味。她本人未必会喜欢这种描述(我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但在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这是我最真实的感受,大白兔奶糖已经在我生活中消失了很久很久,但一直被糯米纸包裹着,安静地在我的记忆阁楼中陈放着,甚至我这种不喜欢吃甜食的人都忍不住多加回想这块糖果的味道。
书店里很安静,只听见远处收银台翻书的沙沙声。
然后,我听到了。
是从她手腕上传来的滴答声。那频率有些过快,带着一种近乎焦虑的跳动感。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的手腕——那是一块百年灵,不锈钢表壳在暖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31”这个数字闪了一下,像是日历窗口出了错。可再眨眼,回到了14号的正常日期。
自从接触那只沙漏之后,我眼前出现幻觉的次数便增加了许多。
“什么同行?”她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但语气不像疑问,更像是确认。
她拍去《沙漏》封面上几粒灰尘,轻轻推到我胸口。
我扶过书,书店的座钟恰好在整点敲响,我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但又无法言说。
“你这本书着急借吗?”我问道。
“急。”她只答了一个字。
“那不如一起看吧。我也刚好接了一个没法推辞的工作。”
“工作?”她抬起头,“修沙漏吗?”
"嗯,一个蛮稀罕的老古董。”
她的神情忽然变了。先是眼里闪过一丝兴趣,很快又被一种近乎警觉的严肃取代。
“要修沙漏,可不是随便就能上手的。沙粒摩擦会带来静电,得先算出误差。”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对这类细节熟稔得像个行家。
“听起来,你也干过类似的活?”我问。
“差不多吧,”她避开了我的视线,伸手理了理围巾。
“我叫米可。既然要一起借这本书,总得知道彼此的名字。”
“朝雨山,”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书店。
暮色落下,街灯逐一亮起。风从街口吹来,带着雨后石板路的湿气。她将围巾往上扯了扯,大衣下摆被风扬起,衣角轻拍着腿。
我以为到这里就该说再见了,可她却在街角突然刹住了脚步,回头看我。
“你现在有别的事吗?”
“没有,”我说。
“要不要去喝一杯?”她忽然问。
“喝酒?”我有点迟疑。
“对。酒吧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要知道,酒精是钟表维修师绝对的禁忌,酒精会带来极其微小的手部震颤,这种震颤对于微缩宇宙里的零件来说,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
我和她也许算得上有缘,但这种缘分还没深到让我拿职业生涯去冒险的地步。
我本该礼貌地拒绝,然后走向我那只有二十一小时的、安全的黑夜。但不知为何,我的拒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却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点头。
“去是可以。但我话说在前面,”我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绝不喝酒。”
路上我们闲聊起来。
米可今年23岁,在B市的一所高校读社会学专业,她寻找那本《手册》的目的和我截然不同。她不是为了修复具体的物件,而是在追踪一种“数字以外的计时可能性”。
她研究的内容既有形而上学的理论,也有细致入微到具象的物件,她尝试穷尽古往今来的所有计时方式,懂的钟表知识多得惊人,甚至能随口说出某知名品牌最新款擒纵机构的力学缺陷。
“你平时喜欢修什么类型的表?”米可问道。
“手动机械表。”我几乎没想就答了。
“为了技艺传承?”
“不是,恰恰相反,我爸更希望我放弃传统钟表维修业,多研究电子计时。”
“为什么?”
“他觉得修理机械表自己已足够,我作为T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不应沉迷于这些过时的机械之中,理应去挑战修复航天器的计时系统,那才是真正的‘绝对时间’;或者,去开发下一代的光量子计时器,那才是未来。”
“听上去,他挺有理想的。”米可低声说。
“是啊。”我点点头,“我理解他的矛盾。他一生都在和时间打交道,最后却不得不承认——机械的极限已经到头了。再精准的机械表,每天也可能误差几秒。机械计时永远无法达到电子计时的绝对精准,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感官和手工极限的、近乎神性的秩序,是他未能触及的梦想彼岸。”
米可没有接话,她只是低着头,沉默地踩着自己的影子。
“但我却持有与他不同的看法。”我说,“我始终觉得电子计时虽然精准,却给我一种错位感。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动,看起来像时间,可它什么都不留下,没有记忆,也没有重量,与烤面包机上显示的倒计时并无本质区别。”
“缺乏时间的份量。”米可轻抿嘴唇说道。
“是的,电子表的走时不会在流逝中留下任何可供触摸的痕迹。有时握着这些轻飘飘的电子表,我甚至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是在为电气时代中某些注定要被淘汰的产物,进行一场徒劳的“续命”。”
十分钟不到,我们就来到了地下二层的爵士酒吧。我看了眼手表,指针正好走到19:00。地下室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木头的香气,蓝调正流淌到Nat King Cole的《Autumn Leaves》第三变奏。
米可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她轻车熟路地和酒保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好酒,然后径直向角落里最隐蔽的卡座走去,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
“为什么对沙漏这种东西感兴趣?”我看着她在阴影里的轮廓问道。
“和我自身相关。”
“有什么结论吗?”我追问。
“时间不是对每个人都一样的。”
我有点震惊——她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
但我决定先按兵不动,试探一下她的想法。
“这说法未免太唯心了。”我故作客观地耸耸肩,“一天二十四小时,对国王和乞丐都一样。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时间难道不是唯一真正公平的东西吗?”
她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苦笑,轻声说:“是啊,对大多数人来说,它当然是公平的。真羡慕你们。”
“如果你们经历过就能感知到,那不是事实。”米可补充道。
我当然有亲身经历。但我还是继续按照理论上更加客观的说法回道。
“不可能。”我搬出钟表师的职业面孔,“即便感官上觉得快慢不一,那也只是计量仪器出了问题,或者是心理幻觉。时间本身不会有问题。这点我可以用我的职业信誉作担保。”
“很自信嘛,朝老师。”她眯起眼睛,重新审视了我一遍,“看样子,你真的很爱你的职业。”
“当然,这是一个成就感很强的职业,在我的认知里,钟表匠和物理学家一样,都在探索或者维护着物理世界的运行规则和秩序。”
“别说得那么深奥,”她食指向我勾了勾,眼神里多了一丝挑衅的亮光,“说件你最得意的作品来听听?让我看看你的‘秩序’有多稳固。”
我咽了口口水,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春天。
“那是我高中时的事。一位老先生拿来一块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劳力士,它沉睡了近一个世纪,锈蚀得像块刚从海底捞出来的废铁。所有人都劝他放弃,说零件早已绝版,参数细节也无处可查。”
“但我接了。接下来的大半年,我成了侦探和考古学家,调查各种零配件的原产地和现加工厂商,我跨国订购配件,自己手搓齿轮图纸和CNC加工,在显微镜下与顽固的锈迹搏斗。”
“然后呢?”
“最后,我轻轻转动发条。那一刻,我目睹那根停滞了百年的秒针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犹豫,最终坚定地迈开了第一步。那一刻的震撼……怎么说呢,那不只是机械的复苏,我感觉自己在那间狭窄的工作室里,亲手唤醒了一个时代的心跳。”
“挺会夸自己的,朝老师。”她认真地倾听完我长篇大论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滔滔不绝,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但是就你修的这支表而言,你觉得对于表的历任主人来说,他们的时间是公平的吗?”
“从何谈起对他们的公平性?”我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
“你看,”米可敲了敲手腕上那块百年灵的蓝宝石表镜,“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表没有损坏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对于第一任主人,他经历的时间是完整的24小时,而到了第二任主人手里,它所记录的时间却被拦腰斩断,只剩下了12个小时。”
“如果是那样,第二任主人最该做的,就是找一个像我这样靠谱的钟表师。”我半开玩笑地说。
“哎呀,我是说非人为因素干扰的情况下。”
“那……这情况挺有意思的。”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认真思索了片刻。
“现代物理学中有很多相关的讨论,如相对论的时间膨胀、量子力学对时间顺序的挑战……但无论最终基于哪种理论,出现的可能性都不足1%。”
她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话说回来,你平时和陌生人也会聊这些东西吗?”
“看情况,”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果我觉得对方是个无聊的人,就聊天气;如果我觉得有趣,就聊爱好。”
“那我是哪种?”
我想了想,抬起头,“第三种。”
“还有第三种?”
“我觉得你有点危险。”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什么,最后却只是正襟危坐了一下。那种刻意挺直背脊的样子,倒显得她有些孤立无援。
“我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女孩,我不但不危险,而且需要你的帮助,朝雨山。”说话间,语速由快转慢。
她在刻意控制什么。
此时我的雪碧已经端了上来,她神色有点怅然,又有点委屈。
这是一种新的调情方式吗?我把雪碧倒在装着冰球的古典杯中,二氧化碳的气泡在冰块表面疯狂炸裂,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我盯着那些气泡,等待她继续开口。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老照片,相纸上的折痕很规整,边缘保存得很好。
仔细端详了一番,照片略微泛黄但依旧清晰,画面里的年轻女子侧着身,用手指着镜头中央,像是在提醒拍摄者什么。她的眉眼与米可极为相似。
"这是我妈妈唯一留下的照片。"
"大约二十三年前的这个雨夜,就在她24岁生日的时候,她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透出一种让我脊背发冷的平静:“而我有种预感,我也即将要消失了。就在我的24岁。”
她点的Double IPA被端上桌,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是意外吗?”我问。
“无从知晓……但这不是我家里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愿闻其详。”我听得有些摸不着头绪,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我的妈妈、外婆都在她们24岁生日那天,无声无息消失了,没有什么线索。”米可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淹没。她用指尖划过杯壁上滞留的水珠,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水痕。
“消失……是什么意思?”我希望是自己听错。
“就是不见了。”她抬起头,酒吧昏暗的灯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像两簇摇曳的、挣扎的,即将熄灭的火苗。
“而且周围的人,好像都逐渐淡忘了她们。偶尔有人提起,却总是支支吾吾,像是记得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我后颈泛起细密的凉意,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太好的可能性。
“是那种瞬间不见了还是…什么意义上的消失呢?”
“我也不知道。”
“其他亲人不觉得奇怪吗?你爸怎么说呢?”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目光从杯口晃动的酒液上落到我脸上。
“我从没见过妈妈,连照片都很少,关于我妈妈和外婆的事情都是我自己长大后通过各种渠道陆续发现的,我爸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事情……但有一个场景,像烙印一样刻在我14岁的记忆里。”
“那天是清明,我爸带我去了我妈墓前。他和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安静得有点奇怪。我记得他脱下外套时,风刚好吹过,衣角被掀起来。我看见他里面那层衬布——是一块蓝底白碎花的布料。皱巴巴的,不怎么合身。可那颜色在灰蒙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是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的一块布料的颜色和花样。”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站在妻子的墓碑前,笨拙地用一块衬布纪念她。那样克制、突兀,却又温柔得让人难受。
“每年清明,他都会多带一把伞。不是给我们用的。”米可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总是把那把伞撑开,小心翼翼地、固执地倾斜着,罩在妈妈墓碑旁边那丛野蛮生长的野蔷薇上方。好像怕雨水打落那些倔强的野花……好像那丛花,就是她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鲜活的证明。”
“记得有一次,我大概是说了些想弄清楚我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之类的话,我爸……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突然就崩溃了。”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在我面前跪倒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绝望地哭喊着。‘我不想证明什么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我脑海里浮现出小米可被她爸的崩溃吓得手足无措的画面,那份想要探寻真相的勇气,像一艘刚刚准备出海的小船,瞬间被巨大的海浪吞没。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和我爸提起过我的妈妈。”
“你爸从来没给你解释关于你妈妈消失的事情吗?他现在在哪?”我困惑地说道。
“从来没有,我感觉他总在逃避这个事实似的。他是一名作家,周游全球取材,我妈妈消失以后,我多数时候跟着外公生活,除了定期给我们打钱,基本上也不怎么管我,只有清明节才会少见几面。”
“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寻找这些事情的真相吗?”她追问我。
“为什么不呢?” 我答得不假思索。在物理学的语境里,未知就是用来被揭开的。
“即便代价是发现世界的丑陋,或者……必须去对抗某种不可撼动的规则?”
“如果能挽回所爱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难得地强硬起来,“我会去对抗的。规则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了被更高级的规则取代而存在的。”
目前为止,她所描述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今天是我一周唯一的休息日,按理说,我该在家里翻着最新一期的《江南》,或者悠闲地听着Mabanua的Jazz Hiphop,而不是在这陌生的酒吧里,陪一个神志似乎并不太稳定的女孩聊这些无法验证的事。
“你说我也会跟她们一样消失吗?” 她举起杯子,和我轻轻碰了一下。
我把雪碧一口喝完。冷冽的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来一丝短暂的刺痛,反而让我镇定下来。事情还没失控。
她喝了一大口,杯子里还剩下一些。气泡慢慢往上冒,她低头看着,像是在等它们自己消失。
“不会的,米可。”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敷衍的安慰,“你不会消失,也不会被人遗忘。这都二十一世纪了,真要有什么事,找警察叔叔,世界没那么不讲理。”
把杯子放回桌上,我起身准备离开。
“你保证吗?”她精准地、恰到分寸地扯住了我的衣袖。
一双饱含真诚和期待的星星眼,酒杯中的冰球在她瞳孔折射出无数个棱角分明的二月。
她是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她没有骗我。
她也没有和我在开玩笑或者是调情,她是真的有求于我。
我犹豫了三秒,重新坐了回去。
确实,还有太多疑问没得到解答,尤其是关于时间的一些敏感问题……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钟表师最重要的素养之一,就是捕捉细节。而现在,我就应该用上这一点。
我再次仔细打量米可。她和平常的女大学生并无二致。若真要寻觅些许特别之处,那便是她指尖那抹星空蓝的猫眼美甲,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细碎的闪粉忽明忽暗,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虹彩,竟与她瞳孔里那种捉摸不透的底色惊人地重合。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再一次比对她和相片中的女人。
相似度极高。那双眼睛——既能让人觉得被看穿,又满是迷茫,像要把拍摄者拖入某个未知的深处,一同探寻真相。
“我保证。”
我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的肌肉,以此抵御那种莫名升起的寒意,停顿了很久,我轻声说道:
“其实……我经历过比消失更可怕的事,我妈妈患了失忆症……她在一家疗养院里。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忘了我爸,忘了我,忘了自己是谁。对这个世界来说,她还‘存在’;但对我而言,我十岁那年就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难过的事。”
“没事,因为知道被人忘记的痛苦。所以,我不会让你也被忘记的。”我说道。
“谢谢你,请一定要……相信我,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说道。
“我当然相信你。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我转过身,彻底面对她,准备听她把话说完,尽管我隐约预感,这可能是个无底洞。
“帮我解决……我即将消失的这个问题。”
“你太看得起我了,米可。我只是个二流的钟表师。你说的这种事……怎么可能由我来解决?”我苦笑。
“你能的。”她打断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我们会找到办法。”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显示:20:59。
我彻底愣住了。进入酒吧时明明是19点整,我们之间的对话——无论如何复盘,也绝不会超过一个小时。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小时呢?去哪儿了?
酒吧里原本暖黄色的灯光开始轻微摇曳,色调迅速转为一种毫无生气的苍白。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而富有弹性,将周遭的一切拉扯得细长、扭曲。
心脏开始剧烈收缩,那种熟悉的、如同被生锈铁手攥住的濒死感再度袭来。
“朝雨山……”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下坠的意识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