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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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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内,齐随无可奈何地向后靠坐,双臂环胸,静候沈涟的想法。
“药我不会再吃了,这病也暂时不治了,总之先让我冷静两天。”
听到她这么说,齐随当然不能让于宋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付之东流,于是一针见血地戳破:“你是放不下她,还是不想放下她?”
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沈涟根本无法作答。
但是回到内心深处,她确定,一开始决定接受治疗,只是为了摆脱花蔓症带来的生理疼痛,从来不是为了忘记覃沂。
花蔓症作为目前医学界最难攻克的疾病之一,虽然会带来生理上的疼痛,可究其根本,不过是患者心病的具象化表现。患者一旦在爱里感知到强烈的痛苦,病灶便会随机在全身各处结出种子,生叶开花。那些精神上无人可说、无人能懂的伤痛会化作最致命的养料滋养着花蔓,严重时甚至会有性命危险。
“你不治,只会更疼。”
“那我也...”
沈涟刚要开口,感觉到肩膀处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她回头撞进于宋担忧的目光里,纠结再三,还是松了口,“行,那有没有不用忘记她的治疗方案,我想靠自己。”
齐随:“......”
他实在不清楚这人是在较什么劲。
沈涟像是硬生生撕裂出两个自己,其中一个非要偏执地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挣脱这段枷锁,才算解脱,哪怕会承担双倍的痛不欲生。
“那就只能住院观察。”他沉吟片刻,又提醒道,“目前只有这两种方式,毕竟我控制不了你的心。”
“可以,但是...能等几天吗?”
齐随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块糖递给她:“当然。你什么时候方便,提前告诉我。”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目光坚定有力地朝于宋望去,无声传递着‘没事,不用担心’的信号,悄无声息地安抚着她快要溢出来的焦虑。
于宋心领神会,半蹲下身凑在沈涟耳边说:“那我们回去吧,涟涟。”
临走前,还顺便摸走了齐随手心里的那块糖。
次日,北滨迎来了许久未见的朗朗晴天,阳光澄澈透亮,于宋早早地带着咖啡和早饭来给沈涟收拾东西,但当她敲门的时候,门内却无人应答。
“嗯?今天睡这么死?”
于宋嘴上吐槽,心里却开始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等了许久,屋子里依旧没人回应,她清楚沈涟是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的人,只好掏出备用钥匙。钥匙在锁芯里旋转一圈后,门应声而开。随着新鲜空气的涌入,一股浓郁强烈到令人头晕的香气扑面而来,于宋差点被这气味熏晕过去,捏着鼻子回头关上了门。
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将明媚热烈的阳光死死隔绝在外。她把东西放在右手边的玄关柜上,刚想去拉开窗帘,打开窗透透气时,没走两步才发现,沈涟正蜷缩在那。
昨夜下过雨,她紧贴着冰凉的窗沿,像婴孩般抱着膝盖,单看背影,嶙峋的脊背撑起衣料,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脆弱得仿佛整个人都在瓦解消散,与地面融为一体。看这姿势,似乎是想从最爱的雨丝里组攫取最后一丝延续生命的力气。
几近窒息下,她大脑飞速运作后,心也逐渐沉底。
这花香异于往常,断不是自然发作下该有的气息。不了解这种病的人,大概会以为是谁打翻了香水瓶,玻璃碎片释放出的每一个气味分子都挣脱了原本的空间束缚,争先恐后地侵占人每一寸嗅觉神经。
如果不是齐随刻意隐瞒了真实的副作用,沈涟的病情也不会急转直下到这一步。
于宋在心里暗骂了齐随几句后,艰难地迈出了一步:
“宝贝儿,你这一地...”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然而安静的房间里,无人应答。
客厅一地的狼藉映入眼帘,一些半展开的字条散落在沙发四周,一路蜿蜒到电视下方抽开的抽屉边。几个展开的笔记本正摊在茶几上,远远的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是散落了一地的空酒瓶和几根烟头。
“别靠近我...”
沈涟的声音带着细碎地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
听到她还愿意出声,于宋一边小心地捡起沿路的纸条放在沙发上,一边轻声安抚:“好,好,我不过去。”
那些字条纸张边缘早已泛黄,显然是保存了好些年。上面的字迹工整中透着几分不羁,一笔一画里都藏着当年的温度。
「是呀,不过你不嫌弃我就行,我怕我做不好。」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dd老婆,吃饭还是回宿舍洗头发。」
「回宿舍,我想吃泡面。」
「你承认是我老婆喽。」
「哎呀。」
... ...
于宋悄无声息地走到沈涟旁边。她这才注意到,沈涟的手心里还躺着一个纸条。与地面上那些不同,这个被仔细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被人长久珍藏着。
“这是...”
“不用猜了,就是那张。”沈涟说这话的尾音几近沙哑,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呕血般疼痛。
“沈涟,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看着沈涟又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于宋气不打一处来,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从来就不是认真的,她…”
“别说了。”蜷缩着的人出声打断,“我知道,是我...我为什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
“先起来吧,地上凉。”
于宋伸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眼前的景象却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这些藤蔓枝叶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大臂下垂缠绕到她的小臂上,带着数朵鲜红的小花摇摇欲坠。血液自花蕊中沿花瓣滴落,无声无息地沁湿了一小块地毯,那股花香也不断随血滴晕开而愈发浓烈。
于宋呛得咳嗽了几下。
“我知道很严重了,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她是我的妄念与偏执。
只要我抓住她不松手,我们就从未分开过,就算是回忆里的。
于宋把人扶到沙发上,摸出手机拨给齐随。可电话的忙音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关键时候人去哪了!”她扶稳身边的人,低头看去,沈涟满脸泪痕,双眼空洞无神,底层裹着化不开的悲戚。
“涟涟。”
“涟涟,我们现在去卫生间处理一下,然后就去医院好不好?”
沈涟点头,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没有半分生气。
于宋半搀半扶着她缓步走向卫生间,小心地清洗着她的胳膊,剪去了那些藤蔓枝叶。期间仍然不停地拨打齐随的电话,直到第17次才终于接通。
“为什么不接电话啊?都怪你,现在涟涟她....”
她正欲控诉,却被对方骤然压低的声音打断。
“我和覃沂在一起。”
闻言,于宋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后变得缓慢,未擦干的水珠被洇进厚厚的毛巾里,到了嘴边的话语也在极度惊讶下咽了回去。
沈涟察觉到她的变化,抬眸与镜子里的于宋对视:“好了吧?我想去躺会儿。”
“我一会儿就回医院,等我叫你再带她来。”
“好,我知道啦。”她强压下心底的翻涌,语气故作轻松地回答沈涟,“好了好了。齐随说他在外面吃饭,让我们晚点再去。”
沈涟‘嗯’了一声,以表回应。
挂断电话后,齐随短短的七个字如同一颗手雷,“轰”地炸响在于宋耳边。
咖啡店内。
女孩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坐在沙发边,脊背挺得笔直,身穿素净的浅灰色短袖,乌黑的发间掺杂着若隐若现的白头发,远看像是叛逆的挑染,凑近了才能看出那是酪氨酸的缺失。
“我们...认识吗?于宋呢?”
她疑惑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抱歉,是我以于宋的名义约你出来的。”
“啊—”面前的女孩恍然大悟,在得知真相后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笑了笑,“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齐随开门见山:“你和沈涟还有联系吗?”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表情一怔地说:“现在没有了。”
齐随把面前装满橙汁的玻璃杯缓缓推到她面前,“沈涟现在状态很不好。”
女孩拿起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只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眉间骤然聚起了一股愁绪。
她刚要开口,就见齐随接起一通电话,提起了自己的名字。等对方挂断,覃沂郑重地对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有我能帮上的,尽管说。”
“太复杂了,如果可以的话,北滨市中心医院,我等你。”齐随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放下一张名片后起身,“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好。”
齐随微微颔首,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道别后,齐随驱车踩着油门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医院。停好车,气都没喘匀,指尖快速地在屏幕上敲着,给于宋发去消息:
「可以来了。」
另一边,收到消息的于宋捏着手机,盯着床上的人不知该怎么措辞。卧室里,沈涟正在床上眉头微蹙着陷入了深度睡眠,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浅的疲惫。
于宋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还是狠了狠心,第一次替沈涟做出了决定。
「涟涟睡着了。」
「明天我们再去,直接办理住院吧。」
回复过后,于宋拉起窗帘,便把卧室门带上,门轴转动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转身走到客厅,她将沈涟的那些念想一件件收好,悉数放回到柜子里,又简单收拾了一番,归置好散落的毯子,把她最爱的巧克力小蛋糕放在冰箱保鲜层,便签贴在上面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里。
关上门的那一刻,屋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光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涟只是做了个冗长又沉重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