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霜华》青衫顾

2、药铺之约 如约而至

　　那一夜，沈清霜整宿未眠。
　　她躺在雕花床上，盯着帐顶的暗纹，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想活，明日来找我。”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已被汗浸得发软。纸条上是昨夜顾云临走时塞给她的，歪歪斜斜四个字：城西药铺。
　　天蒙蒙亮时，她起身对镜梳妆。铜镜里的人眼眶微青，眼神却与昨日不同——昨日是死灰，今日是……她说不清。
　　瞒过柳嬷嬷不难，只说想去城外寺庙给亡母上香。沈明远正忙着接待钱家来议亲的媒婆，挥挥手便准了。
　　戴上帷帽的那一刻，沈清霜的手在发抖。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独自走出沈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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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的街巷比沈府所在的东城嘈杂得多。挑担的货郎、吆喝的小贩、追逐的孩童，烟火气扑面而来。沈清霜低着头匆匆穿行，帷帽的纱帘遮住她的脸，也遮住她的慌乱。
　　拐过三条巷子，她看见了那个药铺。
　　说是药铺，不过是街角一间破旧瓦房，门口支着个木桌，桌上摆满晒干的药材。木牌上用炭笔写着“顾氏医摊”，字迹随意。
　　顾云正低头分拣药材，青布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的笑意淡去，竟显出几分清冷的认真。
　　沈清霜站在街对面，脚步钉住一般。
　　她怕。
　　怕这只是一场戏弄，怕那个女子昨日只是随口一说，怕自己孤注一掷的信任最后落空。
　　顾云却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穿过人来人往，准确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昨夜一样，带着三分调侃，两分暖意。她放下手中的药材，起身朝沈清霜走来，步伐不紧不慢。
　　“站那儿做什么？”顾云在她面前站定，歪头看她，“怕我吃了你？”
　　沈清霜帷帽下的脸腾地红了。
　　顾云没再打趣，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往药铺走。她的手心干燥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抓药留下的痕迹。
　　“进来，给你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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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铺里逼仄却整齐。顾云让她坐在木凳上，自己坐在对面，伸手搭上她的腕。
　　沈清霜低着头，不敢看她。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顾云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三指轻轻按在脉上，不轻不重。
　　“脉象比昨夜稳了些。”顾云开口，语气认真，“看来你一夜没睡，但至少……想活了。”
　　沈清霜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她咬着唇，拼命忍着。
　　顾云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起身去身后的药柜抓药。她背对着沈清霜，一边拉开抽屉称药，一边说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说说吧，怎么回事？沈家小姐，怎么会想死？”
　　沈清霜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父亲要把我嫁给钱永富。”她声音很低，“他五十岁了，已有三房姨太太。父亲说……说我嫁过去，能给沈家换三年的生意周转。”
　　顾云抓药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娘呢？”
　　“死了。我八岁那年。”
　　沉默。
　　药铺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顾云转过身，手里多了一包药。她走回来，把药包放在沈清霜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视她。
　　“这药治不了你的病。”顾云说，“你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沈清霜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顾云的眼神和昨夜不同——少了调侃，多了某种沈清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像是她也在看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我有一个法子。”顾云缓缓开口，“能让你逃开这门婚事。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沈清霜心跳如鼓。
　　“什么法子？”
　　顾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清霜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我带你走。”
　　沈清霜愣住。
　　“走去哪？”
　　“天下这么大。”顾云笑了笑，“哪里不能活？”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那包药静静躺着，粗纸包裹，麻绳系紧，像一份尚未拆封的命运。
　　沈清霜望着顾云，喉咙发紧。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她只听见自己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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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云挑眉，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再想想？”
　　沈清霜摇头。
　　“我想了一夜。”她低声说，“想的是：如果不去信你，我还能信谁？”
　　顾云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那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许诺，“三日后亥时，沈府后门。只带细软，别惊动人。”
　　沈清霜点头，起身欲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云正在收拾药材，闻言抬头，冲她一笑。
　　“因为你从墙上掉下来的时候，没喊出声。”
　　沈清霜怔住。
　　“明明怕得要死，却咬着牙不喊。”顾云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我喜欢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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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霜戴着帷帽，走进午后的街巷。
　　人来人往，烟火依旧。可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
　　手心里，是那包药。
　　她不知道三日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藏着怎样的秘密。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
　　但她知道一件事。
　　昨夜月下，她坠入一个怀抱。今日日光里，她握住了一只手。
　　那只手，带她看见了另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