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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背叛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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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周末,我和沈秋在书房最后核对一批玉器的细节。我拿起一件清单上的清代白玉“一路连科”摆件,对着阳光细看其雕工和包浆。这件玉质洁白,雕刻莲藕、鹭鸶、荷叶,寓意科举顺利,是沈秋大约八年前从一次小型拍卖会上购得,有清晰的拍卖记录。
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玉的质感似乎……过于均匀了?我对玉石虽不算精通,但在沈秋这里耳濡目染,加上最近密集接触,对真品的那种“气韵”和细微的岁月痕迹有了些感觉。这件东西,工艺精湛,乍看毫无破绽,但总觉得少了点温润内敛的宝光,透着一股“新”气。
我心中一凛,但没有声张,悄悄将这件玉器放到一边。接着,我又拿起另一件同时期购入的翡翠雕花鸟珮,仔细端详。同样,雕工无可挑剔,但翡翠的色根分布显得有些刻意,光泽也过于“贼亮”。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对沈秋说:“秋姐,这几件玉器,我总觉得……感觉有点不太对。能不能把当年购入时的鉴定证书和高清照片再找出来对比一下?”
沈秋起初有些疑惑,但看我神色严肃,也重视起来。她找出当年的档案袋,里面有拍卖图录页、证书复印件和几张她自己拍摄的照片。
我们将实物与照片在灯光下仔细比对。这一比,问题显现了。照片上的白玉摆件,在荷叶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天然的石纹,实物上却没有!翡翠珮的鸟羽细节,照片上更为灵动流畅,实物则略显板滞。虽然差异极其微小,若非心怀疑虑又拿着高清照片逐寸对比,根本难以察觉。
沈秋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存放那批待售瓷器的柜子前,搬出几件,同样找出当年的记录对比。
结果令人心寒。一件清中期粉彩过枝花卉碗,底款的青花发色和字体笔锋与照片有细微差别;一件民国仿雍正斗彩小罐,釉面的“蛤蜊光”分布截然不同……
“这不可能……”沈秋踉跄后退,背靠着冰冷的书架,声音发颤,“买入的时候,丁叔帮我看过,我自己也反复验看,绝对是真品!证书、拍卖记录都在……怎么会这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袭上我们心头:东西被调包了!真品早已不在,留下的是足以乱真的高仿赝品!
“什么时候?谁干的?”沈秋眼神凌厉起来,扫视着这间她视为堡垒的书房。能接触到这些藏品的,除了她自己,只有……
“香婶?还是……司机荣叔?”我低声道。香婶负责日常清洁,司机荣叔偶尔帮忙搬运重物,都有机会。但他们都跟随沈秋多年,香婶更是从陈守义时代就在的老人。
“不一定。”沈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能做出这种高仿,并且对原件细节了如指掌,不是一般人。而且,调包需要机会,需要对宅子熟悉,甚至可能需要钥匙。”
我提议报警,沈秋分析近期我们对藏品频繁搬动调整,现场破坏严重,盲然报警,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们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暗中调查。经过细致排查,出问题的藏品集中在近几年的购入,庆幸早期藏品没有遭遇意外。我迅速走访了多家电子商场,选定了多个微型高清摄像头和感应器,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安装在了书房、储藏室以及主要通道的隐蔽角落。同时,我们仔细检查了门窗锁具,暂时没有发现暴力闯入的痕迹。
接下来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表面上,我们如常生活,沈秋继续“康复”,我照常上班,送拍计划以“需要补充资料”为由暂缓。暗地里,我们时刻关注着监控画面,精神紧绷。
沈秋因为这次打击,刚有起色的身体又有些反复,咳嗽时好时坏,人也清减了不少。我除了工作,便是陪着她,宽慰她,同时暗中梳理所有可疑的线索和时间点。我们排查了沈秋近期所有出行记录,试图找出藏品可能被调包的时间窗口。发现大部分问题藏品,都集中在过去五到八年内购入,而这段时间,沈秋因专注于研究和收购,确实有时会离家数日参加拍卖或拜访藏家。
这期间,丁叔打来几次电话关心送拍进展,并推荐了两家拍卖行。沈秋敷衍过去,语气如常,但放下电话后,眼神冰冷。
终于,在摄像头安装后的第四周,一个周末的凌晨,感应器触发了警报。我和沈秋立刻从睡梦中惊醒,冲向书房隔壁的监控屏幕。
画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用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书房的门!不是香婶,也不是荣叔,竟然是——丁叔!
他动作熟练地径直走向存放那批“待售”瓷器的柜子,显然对书房格局非常了解,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几件用软布包裹的东西,迅速与柜中的几件瓷器调换。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干净利落。换完后,他还谨慎地检查了一下物品摆放的位置是否与原状一致,才悄然退去,锁好门。
我们死死盯着屏幕,浑身发冷。丁叔!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可能有钥匙?他对这里怎么这么熟悉?
真相,以一种令人心寒又恍然大悟的方式,浮出水面。
沈秋跌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被最信任的合作伙伴、视为长辈的丁叔背叛,这种打击,远比失去财物更甚。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紧:“秋姐,冷静。我们现在有证据了。”
天亮后,我们拷贝了监控录像,直接驱车前往“博古轩”。店铺还没开张,我们敲响了后巷的住宅门。
丁叔开门见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沈秋冰冷彻骨的眼神和我手中的平板电脑,瞬间明白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踉跄一下,脸上血色尽褪。
“阿秋……”他声音干涩。
“点解(为什么)?”沈秋只问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丁叔将我们让进屋内,那个曾经充满茶香和古意的会客室,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他瘫坐在茶凳上,双手捂住了脸。
“是我……我对不起陈老先生,对不起你,阿秋。”他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原委。
一切根源在于丁家显。这个被溺爱的独子,几年前结交了一帮损友,沉迷赌博,后又染上毒瘾,欠下巨额高利贷。债主威胁要他的命,丁家显跪在丁叔面前哭求。丁叔一生积蓄填进去大半,仍是无底洞。走投无路之下,丁家显把主意打到了沈秋的收藏上。他利用丁叔与沈秋的信任,以及丁叔对各类器物细节、沈秋收藏习惯和宅邸情况的了解,精心策划了调包计。
他们父子联手:丁叔利用帮沈秋鉴定、收购的机会,将看中的真品信息透露给早已联系好的高仿作坊(丁叔在行内人脉深广,能找到顶尖工匠),制作出几可乱真的仿品。然后,丁家显不知用什么手段复制了沈秋的钥匙(可能是趁和丁叔拜访时偷取模具,或是买通锁匠),并摸清了沈秋外出的规律。待沈秋将真品购入放置一段时间后,丁家显便潜入调换。真品由丁叔通过秘密渠道出手,所得赃款大部分用于填丁家显的窟窿,小部分用于支付仿制成本和维持丁家显的挥霍。
“最初……只想换一两件应急,想着等家显回头,攒钱再赎回来或者补偿……”丁叔泣不成声,“可是赌博吸毒就是个无底洞啊!一次又一次……越陷越深……我也鬼迷心窍,想着沈秋你一个人,东西又多,或许一时发现不了……我该死!我枉费陈老先生对我几十年的信任!”
沈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深的悲哀与寒意。
“所有被换掉的东西,清单。”她冷冷道。
丁叔颤抖着从里间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每次调包的时间、器物名称、特征、出售渠道和大致所得。触目惊心,几乎涵盖了沈秋近八年购入藏品中的精华部分,多达三十余件!
“东西……还能追回多少?”我问。
丁叔绝望地摇头:“昨晚,我怕事情暴露,将没来得及出手的真品给放了回去,其余大部分……已经转了好几手,有些可能已经流出海外。我知道几条线,可以尽力去打听,但……希望渺茫。卖得的钱,也早就……”
沈秋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她看向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丁叔,又看了看躲在里间门后、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丁家显。
“丁叔,”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在你跟我爷爷几十年交情,看在你……确实是被逼无奈,也曾经真心帮过我的份上,我不报警。”
丁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但是,”沈秋一字一句道,“第一,这份清单我留下,所有你能回忆起的经手人、渠道,写清楚。第二,你们父子,从今天起,在我眼前消失。博古轩,关掉也好,转掉也好,不要再出现在行内。第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如果我再发现你们有任何企图,或者我爷爷、我的名声因为这件事有半点受损,这些监控录像和清单,会立刻出现在警署和所有相关机构。”
“阿秋……谢谢……谢谢你不报警……”丁叔老泪纵横,就要跪下,被沈秋侧身避开。
“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让爷爷在天之灵,看到他最信任的人和他的孙女对簿公堂,让外人看笑话。”沈秋站起身,拿起那本笔记本和平板,“好自为之。”
我们离开了博古轩,身后是一片死寂。坐进车里,沈秋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微微佝偻下来,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肩膀轻轻颤抖。
我默默地发动车子,没有打扰她。我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不仅损失了巨额财富和心血收藏,更遭受了至信之人的背叛,这种痛楚,深入骨髓。
快到家时,沈秋说道:“知远,”她说,“卖文物的计划取消了。但财务危机还在。我们得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