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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雨欲来 ...

  •   变故始于沈秋的父亲,陈耀宗。
      我对这位名义上的“伯父”了解甚少,只知他是陈守义的独子,早年协助父亲打理家族生意(主要是南洋的橡胶园和部分贸易),后来生意重心转移,他常驻新加坡,与留在香港的沈秋母女聚少离多。沈秋母亲早逝后,他不久再娶,育有一子一女,与沈秋的关系更加疏淡。沈秋提及父亲,语气总是平淡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三月中的一个深夜,沈秋接到越洋电话。我彼时还在书房核对数据,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惊呼和随后长久的沉默。我走到她房门外,犹豫着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秋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手里还握着电话。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爸……心脏病,在新加坡去世了。”
      我心头一沉。尽管他们父女情淡,但终究是血脉至亲,何况这意味着沈秋在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直系的亲人。
      接下来几天,沈秋强打精神,飞往新加坡处理父亲的后事。我帮她订机票,联系相关事宜,香婶也默默收拾好了行李。她走的那天,天空阴沉,下着蒙蒙细雨。我送她到机场,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家里……和那些东西,拜托你了。”她进安检前,回头对我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信任。
      “放心。一切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我郑重道。
      她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决绝又孤独。
      一周后,沈秋带着一身更深的倦意和寒意回来了。除了丧父之痛,显然还有别的变故。她绝口不提新加坡之行的细节,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在顶楼静室一待就是半天。
      直到四月初,物业的管理处和差饷署的信函接连寄到,提醒缴纳巨额的费用。沈秋看着那些账单,眉头紧锁,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明显的焦虑。
      “怎么了?”我问。
      她将账单推到我面前,揉了揉眉心:“我爸走了以后,他在家族信托里指定给我的那笔月度分红……停了。我继母那边掌控了信托委员会。”
      我迅速心算了一下账单上的数字:半山豪宅的差饷(香港就房产物业征收的一种税项,可理解为房产税)、物业管理费、花园维护、两部车的维护与司机薪酬、香婶的工资,加上老宅本身的水电及日常维护,是一笔非常可观且固定的开销。沈秋没有固定工作,以往全赖父亲那边的分红支撑,而她的个人积蓄,几乎都投在了不断购入的文物上。
      “能和你继母沟通一下吗?或者,动用一些藏品?”我试探着问。
      沈秋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沟通?她等这一天恐怕等了很久。至于藏品……大部分是爷爷和我一点点收集的心血,有些还是爷爷嘱托要留住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近期也没有合适的出手渠道和时机,仓促变卖,容易被压价。”
      我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脆弱又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我还有些积蓄,工资也涨了不少。眼下这些费用,我先帮你垫上。总能有办法的,别担心。”
      沈秋蓦地抬头看我,眼中满是错愕与拒绝:“不行,这怎么可以?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
      “就当是我预付的房租,或者投资你的文物事业。”我打断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你忘了,我现在是你的助理兼合作伙伴。老板有难,员工岂能坐视?再说,”我指指胸口,“我还欠着你救命之恩和三年房租呢。”
      沈秋怔怔地望着我,眼眶渐渐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去,良久,才低低说了声:“谢谢。”
      从那天起,我的银行卡开始频繁地支付这座古老宅邸的各项开销。我的薪资在投行虽已攀升至一个不错的水平,但应付这些费用,也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但我从未在沈秋面前表露分毫。每天下班回来,看到她在书房或静室安然的身影,看到这座宅子里的时光依旧缓慢流淌,那些器物静静散发着历史的光泽,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然而,压力之下,沈秋病倒了。
      或许是丧父之痛、经济重压、长期劳累积累,加上换季时气温骤变,她在一个深夜发起了高烧。我因为处理一份紧急报告睡得晚,听到她房间传来隐约的咳嗽声,不放心地去查看,才发现她烧得满脸通红,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我立刻打电话叫了相熟的家庭医生上门。诊断是重感冒引发急性支气管炎。医生开了药,叮嘱必须静养,注意保暖和营养。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守在沈秋床边,用温水浸湿毛巾不断给她额头降温,就像小时候高热时妈妈待我一样,按时喂药喂水。她烧得昏沉,时而呢喃着“爷爷”,时而蹙紧眉头,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忧心。偶尔清醒片刻,看到是我,会流露出孩子般的依赖和脆弱,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又很快昏睡过去。
      香婶年纪大了,我让她去休息,自己承担了主要的看护工作。第二天请了假,向公司谎称家人急病。沈秋的高烧在药物作用下渐渐退去,但咳嗽不止,人也虚弱得厉害。我按照记忆中母亲照顾我的方法,熬了清淡的米粥,炖了润肺的梨汤,一点点喂她吃下。
      病中的沈秋,褪去了所有清冷自持的盔甲,显得异常柔软。她会因为药苦而微微蹙眉,会因为咳嗽难受而眼眶泛红,也会在稍微清醒时,用那双因病而水汽氤氲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忙前忙后,目光复杂,有感激,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麻烦你了……”她哑着嗓子说。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替她掖好被角,“等你好了,还得继续给我发工资呢。”
      她极轻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沈秋的病势渐稳,但身体依然虚弱。我坚持让她卧床,公事上能处理的文件我都搬到她卧室外间处理。我们的相处,因这场病而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界限。我照顾她变得自然而然,她会下意识地依赖我的安排,我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温煦的、近乎亲昵的氛围。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将沈秋扶到卧室窗边的躺椅上,给她盖好薄毯,泡了一壶陈皮普洱茶。
      “知远,”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能一直用你的钱。我想……卖掉一部分藏品。”
      我心中一震。知道这个决定对她而言有多艰难。那些器物,对她来说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情感的寄托、历史的碎片、对祖父承诺的履行。
      “你想好了?卖哪些?”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浓绿的庭院:“我想过了。青铜器和明清官窑瓷器,爷爷当初收集时就是有成体系、有序列的,拆散了太可惜,学术价值也会大打折扣。爷爷最看重的几件宋瓷,更是不能动。倒是有些零散的玉器、明清民窑精品、字画扇面,以及一些杂项,虽然也都珍贵,但相对独立。可以先处理这部分。”
      她的分析冷静而清晰,带着割舍的痛楚,却也展现出了当断则断的魄力。我心中敬佩,也感到心疼。
      “我同意你的判断。”我说,“不过,出手前最好能请可靠的专家再做一次系统鉴定和估值,确保公允。另外,可以优先考虑那些有清晰传承记录、市场上同类参考价比较明确的,这样更容易出手,价格也相对有保障。”
      沈秋点点头,看向我:“你比我想象中更懂行,也更冷静。”
      “我只是用做项目的思路来评估而已。”我实话实说,“任何资产处置,都需要明晰的优先级和风险收益评估。”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看来,我这个助理请得太值了。”
      我们初步拟定了清单,大约有二十余件器物,以明清玉器和民窑瓷器为主,也包括几幅清代及民国小名头的字画。沈秋联系了丁叔,请他帮忙物色信誉好的拍卖行和潜在私人买家。丁叔在电话里听说沈秋要卖东西,语气有些惊讶,但很快表示会全力协助,并叮嘱一定要小心谨慎,挑选可靠的渠道。
      沈秋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但财务的阴影依旧笼罩。我们开始更细致地整理预备出手的藏品,拍照、测量、撰写详细的描述和传承说明。这项工作繁琐而伤感,仿佛在与一段段凝结的时光告别。沈秋有时会对着某块把玩多年的玉佩或某只釉色温润的笔洗出神良久。
      与此同时,我开始更深入地介入老宅的日常管理,帮着香婶核对账目,与物业沟通,甚至学习打理庭院里那些名贵的花木。我对这座宅子的感情日益深厚,每一寸地板、每一件家具,仿佛都浸透着陈守义、陈守仁、林曼卿乃至沈秋的故事,也渐渐有了我自己的痕迹。
      就在我们紧锣密鼓准备送拍的前一周,一个偶然的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看似稳步推进的计划,也揭开了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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