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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下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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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地下
苏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溯时局的后院。
顾清明站在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三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后门口,车灯没开,但引擎盖上有热气在往上冒——刚到不久。几个人影从车里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性,四十岁左右,穿深色风衣,步子很快。
“安全部的人。”顾清明放下百叶窗,“来得比我想的快。”
江寻靠在文件柜上,已经不再发抖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硬盘,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你那个同事,苏念,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
“她的轮椅停在门口。三楼的消防门后面。”
顾清明看着他。“你观察得很仔细。”
“干这行的,不仔细早就死了。”江寻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顾清明能听出来,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把刀,以前是随意地扔在桌上,现在是握在手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追兵——追兵的脚步更急,更重。这个脚步声很轻,有规律,每隔几步有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
是轮椅。
门被推开了。
苏念坐在门口,轮椅的轮子上沾着雨水。她看了一眼顾清明,又看了一眼江寻,表情没什么变化。
“安全部的人在找你。”她对顾清明说,“有人报告说看见你从后门进来,跟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在一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二级任务里出现了应激反应,被送到医务室了。”苏念把轮椅推进来,关上门,“但骗不了太久。他们迟早会查监控。”
江寻从文件柜上直起身,走到苏念面前。“你就是那个首席分析师?”
苏念抬头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份数据报告,但比看数据报告多了点什么——多了某种顾清明没见过的东西。
“你是江月的弟弟。”她说。不是问句。
“你知道我姐姐。”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她。”她说,“三年前,在净面计划执行之前。她来找过我,想让我帮她保存一些东西。一些她查到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做不到。”苏念的声音很平,但顾清明看见她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我说我只是一个分析师,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她走了。三天之后,她被列入了第三批名单。”
房间里安静了。
风扇的声音,窗外远远的车声,楼下有人在喊口令。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
“你做不到。”江寻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我做不到。”苏念说,“所以我现在坐在轮椅上。”
顾清明看向她。
“那次事故,”苏念说,“不是摔的。是我自己跳的。从三楼跳下去,摔断了脊椎。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净面计划的核心数据库。如果我不把自己弄残,他们就会把我弄死。一个残废的分析师,比一个死掉的分析师有用。至少还能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江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那些东西,”他开口,“还留着吗?”
苏念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黑色的,没有标签。
“都在这里。”她说,“你姐姐给我的。她查到的所有东西——净面计划的名单、执行方式、被删除人员的安置地点。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林渊。”苏念说,“净面计划的发起人。溯时局副局长。”
顾清明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林渊。
他见过这个人。三年前,他被调入溯时局的时候,林渊找他谈过话。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问他为什么要从刑警转行做摆渡人。他说想换个环境。林渊笑了笑,说欢迎你。
那个笑容他记得很清楚。温暖的,理解的,像一个长辈看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为什么要发起这个计划?”顾清明问。
苏念看着他。“因为他儿子。”
“儿子?”
“林渊的儿子叫林远舟,二十二岁,两年前死了。死因是PTSD引发的暴力事件。他在战场上目睹了太多死亡,回来之后一直走不出来,最后在一次发作中杀了人,然后自杀。”苏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林渊认为,如果能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删除,他的儿子就不会死。所以他要删除所有‘有害的记忆’。所有让他觉得痛苦的东西,都应该被清除。”
“那是他自己认为。”江寻说。
“是的。”苏念说,“但他现在有能力让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楼下传来一声关门声,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顾清明又看了一眼窗外——公务车走了两辆,还剩一辆。
“他们没走光。”他说,“有人在下面守着。”
“至少一个小时。”苏念说,“你们可以从地下车库走。负二层的消防通道通往隔壁的商业楼,那边没有监控。”
江寻把U盘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和那块硬盘放在一起。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谢谢你。”他说。
苏念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她转向顾清明。
“你确定要跟他走?”
顾清明看着她。“你确定要帮我们?”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看了很久。
“我在这栋楼里坐了三年,”她终于开口,“看了三年的数据,三年的记忆。我以为只要足够客观,就能保持清醒。但数据不会告诉你什么是错的。它只会告诉你什么是‘被执行的’。”
她抬起头。
“陈远明是对的。那件事不该被忘记。”
顾清明站在门口,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他想起陈远明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永远是一副急急忙忙的表情,好像总有什么事情来不及做完。
“走吧。”他说。
江寻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们沿着墙根走到楼梯间,推开消防门,往下走。负一层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负二层的灯全灭了,一片漆黑。
顾清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切开黑暗,照在潮湿的水泥墙上。消防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紧急推杆被一根铁丝绑住了——有人故意让这扇门可以从外面打开。
江寻解开铁丝,推开门。
外面是商业楼的地下车库。灯光很亮,几辆车整齐地停着,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他们走过车库,从出口走到街上。
雨已经停了,空气又湿又闷,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街上人不多,几个撑着伞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江寻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顾清明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他不问去哪,江寻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个居民区。
最后他们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一种褪色的黄色涂料,底层的墙面上全是小广告。单元门开着,门禁坏了,电线露在外面。
江寻走进去,上楼梯。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他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全是电子设备和几个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墙上贴满了纸条,上面写着各种编号、日期、地名。有些纸条被红线连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推理板。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和刚才江寻给他看的那张一样,扎着两个辫子的女孩对着镜头笑。
“这是你家?”顾清明问。
“算是。”江寻把外卖盒收拾到一边,腾出两个位置,“坐。”
顾清明坐下,环顾四周。除了墙上的纸条,房间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台改装过的接入舱——放在客厅角落,外壳被拆掉了,里面的线路板和各种零件暴露在外面,像一具被解剖的身体。
“你自己改的?”
“嗯。溯时局的设备有后门,不能用。这台是我从报废设备里拆零件拼的。”江寻在对面坐下,把硬盘和U盘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功能不如你们的好,但够用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顾清明。
纸条上写着一个编号:M-2047。
“这是你今天的那个任务编号。”江寻说,“我伪造的任务。但记忆里的内容是真的。那段被篡改的记忆——没有声音的街道、红色铁门、那份档案——都是从不同人的记忆碎片里拼出来的。每个人记住一点点,我把它们拼在一起,就得到了一个大概的画面。”
“所以你之前说去过很多被删除的人的家属那里。”
“四十七个。”江寻说,“三年的时间,我找到了四十七个还记得自己认识的人‘消失’了的家属。每个人记住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人记住了一张脸,有的人记住了一个名字,有的人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把它们拼起来——”
他指了指墙上的纸条。
“就得到了这个。”
顾清明站起来,走到墙前。
纸条上的编号和日期他很熟悉——都是溯时局的归档编号。但他以前看到这些编号的时候,它们代表的是“待修补的记忆”。现在他知道,这些编号代表的是“被删除的人”。
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
NG-0012。林远舟。那是林渊的儿子。
NG-0045。赵明霞。一个退休教师,因为保存了一本旧日记被列入名单。
NG-0219。孙建国。一个退休警察,因为他记得某个案件的真相。
NG-0712。江月。
最后一个编号被红线连着,连向一张没有写名字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问号。
“这个是什么?”顾清明问。
江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他说,“我姐姐查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编号,没有名字,没有档案,什么都没有。但它是净面计划的起点。一切从它开始。”
“你姐姐没告诉你它是什么?”
“她没来得及。”江寻的声音低下去,“她只来得及把U盘交给苏念,然后就被带走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目光很专注。
“但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答案。”
“哪里?”
“溯时局的核心数据库。”江寻说,“不是六楼那个普通数据库。是最底层的那个。负三层。那里存放着所有被删除的记忆的原始备份。理论上,它们应该已经被销毁了。但如果林渊要执行净面计划,他必须先知道哪些记忆需要被删除。他需要一个清单。那个清单就在负三层。”
顾清明看着他。
“你知道负三层怎么进吗?”
“知道。”江寻说,“但需要两个人的生物信息。一个人的不够。两个人的——视网膜和指纹——才能打开第一道门。”
“所以你需要我。”
“所以我需要你。”江寻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不会逼你。你可以走。你回去,跟安全部的人说你被一个黑市摆渡人胁迫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会为难你。你继续做你的三级摆渡人,修补那些丢猫说错话的小遗憾。”
他停了一下。
“但你永远不会知道,陈远明为什么说对不起。”
房间很安静。
顾清明站在那面贴满纸条的墙前,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名字他认识——在新闻里见过,在案卷里读过,在同事的闲聊里偶尔听到过。但大多数名字他没见过。这些名字的主人曾经活过,笑过,哭过,然后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删除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想起操作手册扉页上的那句话——“记忆是证据。”
但如果不是为了定罪,不是为了救人,证据还有什么意义?
“我需要时间。”他说。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行。”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个外卖盒开始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慢慢想。反正我明天才去。”
“明天?”
“明天晚上八点,溯时局换班的时候,负三层的安保系统有十七分钟的空白窗口。错过了就要等下周。”他咬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饭,嚼了几下,“你要来就来,不来我自己想办法。”
顾清明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急急忙忙,不太讲究,像总有什么事情来不及做完。
他忽然想起陈远明。
不是那个在记忆里低头翻档案的陈远明,是真正的陈远明。坐在刑警队的食堂里,也是这样急急忙忙地吃饭,一边吃一边跟他讨论案情。嘴里塞满了饭,说话含含糊糊的,但他总能听懂。
“你这个人,”他曾经对陈远明说,“能不能慢点吃?”
陈远明咽下饭,对他笑了一下。
“来不及啊,”他说,“案子不等人。”
顾清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幕。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天边缓缓移动,像一颗慢吞吞的流星。
“我明天来。”他说。
江寻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好了?”
“没有。”顾清明说,“但我也不需要想好。”
他转过身。
“你姐姐交给苏念的东西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地方?叫远明。”
江寻愣了一下。
“远明?那不是你搭档的名字吗?”
“是我搭档的名字。”顾清明说,“但也是他临死前最后去的一个地方。一条街,叫远明路。他死前一天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他在远明路查一个案子,让我明天再找他。然后第二天他就死了。”
江寻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夹,快速浏览。
“远明路……”他喃喃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有了。”
他停住。
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的地图截图,上面标注着一条街的名字。顾清明凑过去看。
“这是老城区的一条路,十年前就拆迁了。”江寻说,“现在是一片工地,盖商业中心。”
“你姐姐的资料里有关于这条街的东西吗?”
江寻翻了翻,打开一个文件。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在夜晚拍的。照片上是一扇红色的铁门,门上的牌子写着两个字——
远明。
和他在记忆世界里看到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顾清明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加速。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江寻把照片放大,在门牌下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不放大几乎看不见:
“远明路17号。第三批记忆清除执行点。”
顾清明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执行点。
陈远明死前最后去的地方,不是一个案发现场。是一个执行点。一个把人带走、删除记忆的地方。
而他死的那天,正好是四月十八日。
江月被执行的第二天。
“他知道。”江寻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薄,“他知道我姐姐是在哪里被带走的。他去找了。然后他就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天,”顾清明说,“我们先去负三层。然后去远明路。”
江寻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火。很小的一簇火,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烧着。
“好。”他说。
窗外的云裂开更大的缝,露出更多的天空。还是没有星星,但天幕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灰白。
天快亮了。
顾清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他没有睡,只是在黑暗里坐着,听着江寻在对面呼吸的声音。一开始很快,后来慢慢变慢,变得平稳。
他睁开眼。
江寻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露出半张脸。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一个普通的、熬了夜的、累坏了的年轻人。
顾清明把桌上的外卖盒收走,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