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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市 顾清明在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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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明在准备室里坐了很久。
后颈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纱布上那串编号像烙在视网膜上一样,闭着眼也能看见。NG-0712。江月。档案上写着“已执行”,铅笔字迹写着“对不起”。
他认识陈远明的字,但他不认识江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三级摆渡人接到的二级任务里,出现了被篡改的记忆、被删除的档案,以及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搭档留下的遗言。操作手册上没有这种状况的应对方案。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廊里没有人。苏念的办公室在三楼,但他没有上去。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穿过大厅,推开了溯时局的玻璃门。
外面在下雨。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沉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苏组长找你。”
他没回。
他在想那个年轻人。黑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拔传感器接口的动作极其熟练——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传感器接口有安全锁,需要专用工具才能在不触发报警的情况下拔除。他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那句话。
“陈远明临死之前,为什么要对你说对不起。”
陈远明死的时候,他在现场。
那是一起普通的入室抢劫案,他们接到报警后出警,嫌疑人在楼道里突然转身,连开三枪。第一枪打空了,第二枪打中顾清明的防弹衣,第三枪打中陈远明的脖子。顾清明抱着陈远明等急救车来的时候,陈远明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没有说过对不起。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顾清明把它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里。雨小了一些,他走下台阶,往街对面走。他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答案。
老城区有一条街,叫柳巷。
说是巷子,其实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通道,两边是上世纪的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白天这里安静得像废墟,到了晚上,巷子深处会亮起灯。
顾清明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雨刚停,巷子里积了水。他踩着一块一块露出水面的砖头往里走,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胶带粘上去的二维码。
他扫了。
跳出来一个界面,只有一个输入框,提示语写着:“找谁?”
他输入:江月。
界面卡了两秒,然后弹出一行红字:“不认识。”
他输入:陈远明。
这次卡了五秒。然后界面消失了,铁门后面传来一声电子锁响,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十来平米,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全是电子设备——显示器、主板、乱七八糟的线缆,还有一个泡着方便面的碗,碗边搁着一把电烙铁。
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拆一台旧设备。不是之前那个年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夹克。他抬起头看了顾清明一眼,眼神很淡。
“溯时局的人?”他问。
顾清明没否认。
“胆子不小。”男人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黑市。”顾清明说,“改装记忆设备的。”
男人哼了一声。“知道还敢来。你不怕我举报你?溯时局的人出现在黑市,够你喝一壶的。”
“你举报我,我就举报你。”顾清明说,“公平。”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灭了。
“说吧,找谁。”
“刚才那个年轻人。”顾清明说,“穿黑色卫衣的。他告诉我一个编号,NG-0712。”
男人的笑容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锁。然后转过身,看着顾清明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审视,又像怜悯。
“你是顾清明。”他说。
不是问句。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江寻认识你。”男人坐回椅子上,“他之前说可能会去找你,我以为他说着玩的。”
“江寻?”
“刚才那个年轻人。”男人从桌上拿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是来找你的。你的搭档——陈远明——是他姐姐最后一个接触过的人。”
“他姐姐是江月。”
男人没回答。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你刚才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他问。
顾清明犹豫了一下。这些东西不该告诉一个黑市里的陌生人。但那个叫江寻的年轻人知道他搭档的名字,知道那三个字,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一份档案。”他说,“关于‘净面计划’。”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你看到多少?”
“‘净面计划第三批名单’,‘已执行,确认删除’,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我搭档写的三个字,‘对不起’。”
沉默。
房间里只有显示器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苍蝇。
“你知道什么是净面计划吗?”男人问。
顾清明摇头。
“官方的说法是‘记忆净化工程’,目的是删除那些会造成社会不稳定的集体记忆。但实际上——”他把烟按灭在方便面碗里,“实际上就是选择性地遗忘。某个时期的事,某些人的事,只要上面觉得不该记住,就会被删干净。不是销毁档案,是直接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人还在,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没了。认识他的人会忘记他,档案会消失,照片会变成空白。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不可能。”顾清明说,“记忆不是数据,不可能被完全删除——”
“你刚才在记忆世界里看到了什么?”男人打断他,“一条街,没有声音。那是一条街的集体记忆被抽走了声音。你能想象一个人被完全删除是什么样吗?”
顾清明说不出话。
“江月的编号是NG-0712。”男人说,“NG的意思是‘拟删除’。0712是她被列入名单的顺序。她的所有记忆在三年前被执行了清除。她的照片、她的档案、她在学校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部消失。认识她的人——除了她弟弟——全部忘记了她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一些事。”男人说,“关于这个计划的真相。关于第一批被删除的人是谁,为什么被删除。她在一个地下论坛上把这些东西发了出来,帖子存活了四十七分钟,然后被删了。她也跟着被删了。”
“她死了?”
“没人知道。”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她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可能在某个地方以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记忆、没有任何人认识的方式活着。但对她弟弟来说,她跟死了没有区别。”
顾清明的手攥紧了。
“陈远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知道这件事?”
“你搭档是个好警察。”男人说,“他追查过一批失踪案,发现那些失踪的人有一个共同点——都被列入了净面计划的名单。他找到了江寻,拿到了部分证据。然后他就死了。”
“他是被——”
“你比我清楚。”男人看着他,“你是他的搭档。他的死,你觉得正常吗?”
顾清明闭上眼。
入室抢劫,嫌疑人突然开枪,三枪,一枪打中他的防弹衣,一枪打中陈远明的脖子。他抱着陈远明等了十二分钟,急救车才到。十二分钟,足够一个人流干所有的血。
事后调查,嫌疑人说是临时起意,枪是从黑市买的。案子结了,没有任何后续。
他一直觉得不对,但找不到证据。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找不到证据,是证据被删了。
“江寻在哪?”他睁开眼。
“不知道。”男人说,“他去找你了,然后回来了,然后又走了。他说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男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说要去溯时局的数据库里找一份东西。关于他姐姐的最后一份记录——在你搭档的档案里。”
顾清明猛地站起来。
“他进不去的。溯时局的数据库有七层防火墙,还有生物识别——”
“他进得去。”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在你的接入舱上动手脚?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拔掉你的传感器不触发报警?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野摆渡人。他不需要走正门。”
顾清明转身往门口走。
“你拦不住他的。”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等了三年,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停下来。”
顾清明拉开门,雨后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我不拦他。”他说,“我帮他。”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帮他就是跟溯时局作对。跟整个系统作对。你在这行干了三年,应该知道后果。”
顾清明站在门口,雨后的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我知道。”他说。
他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手机响了,是苏念。
他接起来。
“你在哪?”苏念的声音很急,“你的接入记录被人动过,安全部门的人要找你谈话——”
“苏念,”他打断她,“NG-0712,这个编号你见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顾清明,”苏念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上司的语气,而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疲惫,恐惧,或者两者都有,“有些事,你不要查。”
“已经晚了。”
他挂了电话。
柳巷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他加快脚步,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溯时局。”他说,“后门。”
出租车拐出老城区,汇入车流。顾清明靠在座椅上,后颈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叠好的纱布,指尖碰到上面用圆珠笔画的符号——珠子,编号。
江寻在他身上留了一个标记。
不是偶然。
是邀请。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高楼、立交桥、广告牌,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灰色里沉默着。他忽然想起操作手册扉页上的那句话——“记忆是证据。”
三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在修补记忆。
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在销毁证据。
出租车停在溯时局后门。顾清明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工作了三年的大楼。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每一扇都一模一样。以前他觉得这是秩序,现在他觉得这是牢笼。
后门开着一条缝。
不该开的。后门的工作时间是早八点到晚六点,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半。
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
电梯没来。
他按了第二次。
还是没来。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更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往上走。
三楼。四楼。五楼。
溯时局的数据库在六楼。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下。
楼梯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光。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白色的、稳定的光。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数据机房的入口。
门开着。
门口的指纹识别器被拆开了,里面的线路板露在外面,有几根线被重新焊过。焊点很细,很整齐,不像暴力破坏,更像是——
有人在修东西。
他走进去。
机房很大,两排服务器靠墙排列,风扇的嗡嗡声充满整个空间,空气凉爽干燥。中间的操作台上,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把一块硬盘插进读取器。
“你怎么进来的?”顾清明问。
江寻没抬头。“走门进来的。”
“门有生物识别。”
“我伪造了一个。”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买了一杯咖啡”,“溯时局的门禁系统是五年前装的,那时候的加密算法有一个已知漏洞。网上有教程。”
顾清明走到操作台前。“你在找什么?”
“我姐姐最后一份记录。”江寻把硬盘插好,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你搭档的档案里有一份关于她的调查报告。我在你接入舱里留的后门看到了那份档案的索引,知道它存在,但不知道内容。所以我来拿。”
“你在我接入舱里留了后门?”
“不然你以为你怎么看到那份档案的?”江寻终于抬起头,兜帽下面的眼睛看着他,黑亮,没有笑意,“二级任务里不会有净面计划的内容。那个任务是我伪造的,记忆是我植入的。那段关于你搭档的记忆,也是我造的。”
顾清明的手指攥紧了。
“你——”
“我需要你看那份档案。”江寻说,“我需要你知道净面计划存在。我需要你知道陈远明的死不是意外。我需要你帮我。”
他站起来,和顾清明平视。他比顾清明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三年了,”他说,“我查了三年,找到了所有被删除的人的家属,收集了他们残存的记忆碎片,拼出了一部分真相。但我进不去溯时局的数据库。我一个人进不来。”
“所以你找我。”
“你是陈远明的搭档。”江寻说,“你有权限,你知道流程,你在这个系统里。我需要你。”
顾清明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操作台上。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一寸,边缘已经磨损了,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扎着两个辫子,对着镜头笑。
和他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份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是我姐姐。”江寻说,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不是那种锋利的不屑,而是一种很轻、很薄、像纸一样脆弱的东西,“这是我唯一一张她的照片。因为纸质的东西不会被删除。只要我手里还有这张照片,她就存在过。”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顾清明,”他叫他的名字,就像刚才在准备室里叫的一样,“陈远明为什么说对不起?因为他查到我姐姐的事,查到一半就死了。他没能做完的事,我来做。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
顾清明看着那块正在读取数据的硬盘。
风扇在嗡嗡响。服务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他想起陈远明的字迹,向右歪,竖钩写得太长,急急忙忙,不太讲究。
他想起那三个字,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数据读完了。”江寻说。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江寻点开,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一份PDF,扫描件,纸质的调查报告,盖着溯时局的公章。
顾清明凑近了看。
报告是陈远明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他死前的一个月。
报告的内容不长,只有一页。
上面写着:
“关于编号NG-0712的调查报告
调查对象:江月,女,十七岁
列入净面计划原因:在互联网上传播‘记忆净化工程’第三批名单
调查结论:该对象已于三月十九日被带走执行清除。清除方式为物理隔离及记忆重置。清除后安置地点不明。
本人意见:该计划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及《基本人权法》第七条。建议立即中止计划,并公开被清除人员名单。
签名:陈远明
日期:四月十七日”
报告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不是陈远明的字。字迹端正,像公文。
“意见驳回。陈远明同志,此事与你无关。建议你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
再下面,是陈远明用铅笔写的最后一行字。
不是“对不起”。
是——
“月已死。寻尚不知。我若有事,请转告他:姐姐是英雄。”
顾清明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听见身旁的江寻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江寻站起来,把硬盘从读取器里拔出来,放进口袋。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但顾清明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走吧。”江寻说。
“去哪?”
“离开这。”江寻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触发了警报。他们很快就会来。”
顾清明看向走廊。
应急灯还是绿莹莹的,但他听见了——电梯在动,有人在往上走。
“跟我来。”他说。
他带着江寻往走廊另一头跑,推开一扇标着“安全出口”的门,是一条窄窄的消防通道。通道往下,没有灯,他们摸黑往下跑,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跑到三楼的时候,他们听见上面有人在喊。
“有人闯入数据库!封锁所有出口!”
顾清明推开三楼的消防门,走廊里没人。他带着江寻拐进一间没有锁门的办公室——苏念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寻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在黑暗中,顾清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很重,像在忍什么。
“你姐姐,”顾清明低声说,“她是英雄。”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玻璃。
是人的声音。
是江寻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回喉咙里之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丝呜咽。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在苏念的办公室里,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一个在发抖,一个沉默地等着。
等了很久。
等到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
等到江寻的呼吸终于平稳。
“走吧,”顾清明说,“我带你出去。”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江寻的手臂。
很凉。
但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