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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拼演技?老娘可是奥斯卡影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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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微芷的目光在房中疾扫。
最后向上,落在了那雕龙刻凤的巨大拔步床顶!
床顶为了悬挂纱幔,横着几根粗壮的房梁。
房梁交错之间,正好是一片能吞噬光线的浓重阴影。
顾燕洲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足尖发力,身躯笔直向上,没带起一丝风声。
手掌在床柱上借力一按,身形翻转。
他整个人便没入了床顶的黑暗,呼吸与身影都与那片阴影再无分别。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王妃?”
门外,亲卫统领的声音透着警觉。
门栓响动的瞬间,云微芷动了。
她三两下抓乱了头发,又扯开本就单薄的寝衣领口。
紧接着,她缩进床角,将脸埋进膝盖。
整个人蜷成一团,摆出最无助防备的姿态。
亲卫统领带着两名侍卫闯进来。
三人皆是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可映入他们眼中的,却是蜷在床角的身影。
他们的王妃,那个白天还伶牙俐齿到能把王爷气走的女人。
此刻正抱着膝盖,身体在床角的阴影里轻微地抖动。
空气里,还飘着压抑的,断续的抽泣。
亲卫统领怔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他们是奉了王爷的命令,前来查看王妃是否安分。
王爷的原话是,那个女人诡计多端,让他们来看看她又在耍什么花样。
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可眼前的画面,怎么看也不像在耍花样。
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在独自伤心。
“王……王妃?”
亲卫统领又试探着唤了一声,按着刀柄的手都有些无处安放。
对着一个手无寸铁,还在哭鼻子的女人,他们这副架势,实在有些可笑。
云微芷的身体,因他的声音又向内缩了缩。
她没有抬头。
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含着鼻音的咳嗽。
“咳咳……我没事……”
她开了口,嗓音又哑又虚,每个字都带着惊惧与抗拒。
“只是……只是做了噩梦,有些不舒服。”
“你们……你们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声音里的委屈和无助,真切到几乎能滴出水来。
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
她在内心给自己疯狂点赞。
果然,门口的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最应付不来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尤其是,这位还是他们名义上的主母。
亲卫统领皱了皱眉。
他想起白日里,王爷从这间房里冲出去时,那副气急败坏又憋屈的模样。
再看看王妃现在这副样子。
一个念头在亲卫统领脑中转过。
八成是王爷白日里说了重话,把王妃欺负狠了,这会儿正独自伤心呢。
王爷让自己来,名为查看,实则……是拉不下面子,派自己来探探口风?
想到这里,亲卫统领的气焰登时就软了。
他将钢刀插回刀鞘,对着床角的方向,恭敬地抱了抱拳。
“是属下冒昧了。”
“既然王妃无碍,那属下等便不打扰了。”
“您……好生歇息。若有什么需要,随时传唤门外的守卫。”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带着两名手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还体贴地,将房门重新关好。
门外,传来他压着火气的低声训斥。
“都给老子机灵点!王妃心情不好,谁要是再弄出动静来惊扰了王妃,仔细你们的皮!”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直到脚步声远去,云微芷才敢松开那口气。
她靠在床头,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好险!
刚才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她和顾燕洲,现在都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她抬起头,看向床顶的黑暗。
“下来吧,他们走了。”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便悄然无声地,从房梁上飘落下来。
稳稳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顾燕洲脸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恨意和杀气已经褪去。
此刻只剩下一种难言的复杂神色。
里面有愧疚,有怜悯,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就在方才,他心中那个神秘莫测,智计无双的形象,被她压抑的哭声击得粉碎。
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更让他心头收紧的认知。
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被萧烬那个暴君,囚禁于此,日夜折磨的可怜女人。
她之前表现出的所有强硬和智谋,都不过是她为了自保,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一旦独处,她就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脆弱的内心。
就像刚才,那一声压抑的哭咳,分明是真的伤心到了极致!
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还想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下杀手,顾燕洲的内心,就翻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愧疚。
他看着云微芷那张因惊吓与饥饿而愈发苍白的小脸,喉结滚动,想说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最终,他只是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油纸包,一直揣在他怀里,还带着温热。
他将油纸包,小心地,递到云微芷面前。
动作僵硬。
月光下,那张俊朗的面容竟透出一层薄红。
“你……你饿了吧?”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是……我进府前,在城南福瑞斋买的桂花糕。”
“他家的……我姐姐以前,最喜欢吃。”
提及姐姐二字,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
云微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包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整个人都怔住了。
卧槽?
这剧情发展的方向,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
上一秒,你还拿着匕首要为国除害。
下一秒,你就红着脸给我递点心?
大哥,你这情绪转换,比翻书还快啊!
忠犬男二的人设,是不是在你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开始自动运行了?
云微芷的内心,掀起了一场海啸级别的吐槽风暴。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茫然和脆弱的表情。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包桂花糕。
只是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在月色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又藏着数不清的沉重秘密。
被她这么一看,顾燕洲脸上的那层薄红直接烧到了耳根。
他举着桂花糕的手也开始发抖,心头一阵局促。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急急地解释,生怕她误会。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你看起来,很累。”
“你……你应该,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吧?”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云微芷看着他这副纯情少男的模样,心中那最后一点戒备,也彻底放下了。
唉。
罢了。
跟这种被作者设定锁死的纯情忠犬,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再说了……
偏偏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这动静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云微芷:“……”
顾燕洲:“……”
空气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座紫禁城。
云微芷的脸上,终于也绷不住,泛起红晕。
她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包还带着少年将军体温的桂花糕。
轻轻地,打开油纸。
一股桂花的甜香,混合着糯米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带着治愈的力量,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她拿起一块,小口地咬了下去。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是真正的,食物的味道。
云微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身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未来,是看不见光的迷雾。
她不敢哭,不敢软弱,甚至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因为她明白,一旦她倒下,就再也没有人,能扶她起来。
可是现在。
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深夜。
一个上一刻还想杀了她的男人,却笨拙地,给她递来了一份,温暖的甜点。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一丝荒谬的善意,像一把钥匙,轻易地就撬开了她那坚硬的心防。
让她那颗,早已被现代社会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了久违的酸楚。
顾燕洲看着她吃甜点,却吃出一副要哭的模样,心口没来由地一痛。
她到底,是受了多少的苦啊!
连一块小小的桂花糕,都能让她,流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情。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
却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贫乏。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你别急,慢点吃,还有很多。”
云微芷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担忧和笨拙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劫后余生和暖意的,真实的微笑。
她对着他,轻轻点头,然后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足以决定他们未来走向的问题。
“顾将军,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云微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顾燕洲心上,却激起了千层浪。
杀她?
顾燕洲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匕首。
这个念头,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显得那么的荒谬,那么的……罪恶。
他怎么还能有这种想法?
他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不!”
顾燕洲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坚定。
“我不会!”
“我……我之前,是我有眼无珠,误信了谗言,才会……才会对你……”
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那张俊脸涨得通红,满是羞愧。
他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微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笑。
小样儿,还挺纯情。
看来,这第一步,是稳了。
她慢条斯理地又吃了一块桂花糕,将那份甜糯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你现在,相信我了?”
“信!”
顾燕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不容置疑。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了什么。
是信她知道姐姐死因的秘密?
还是信她,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或许,两者都有。
“既然信我。”
云微芷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你就该知道,我告诉你关于你姐姐的事情,不是在跟你讲故事。”
“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能亲手,为你姐姐报仇雪恨的机会。”
“也是,唯一的机会。”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顾燕洲那双黯淡下去的星眸!
他因为激动,身体都开始轻微颤抖。
“我该怎么做?!”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无论是谁,就算是……就算是王爷,我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萧烬拼命的样子,云微芷的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大哥,冷静点!
你现在这点战斗力,冲出去就是送人头,还是快递上门,□□的那种!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忘了?”
云微芷的语气冷了下来。
“第一步,藏起你的刀,藏起你的恨。在萧烬面前,你依旧是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顾燕洲。”
顾燕洲脸上的激动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和挣扎。
“可是……”
“没有可是!”
云微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顾燕洲,我问你,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连你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瞬间,就浇熄了顾燕洲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
是啊。
他一直被这个女人的神秘所震慑,却忘了去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她,到底是谁?
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是如何得知,连他这个顾家嫡子,都查不出来的,家族秘辛的?
她又是如何得知,那远在天边的,摄政王府的惊天阴谋的?
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豁然开朗。
除非,在她的背后,还有一个,比摄政王府,势力更庞大,情报网更恐怖的,神秘组织!
而她,就是那个组织,派来执行任务的……棋子!
这个猜测,让他背心一寒!
再看向云微芷,目光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怜悯和同情。
而是多了一份,对未知的敬畏!
云微芷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脑补是病,但有时候,真能救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凄楚和无奈的苦笑。
“顾将军,你以为,我愿意嫁给萧烬那个疯子吗?”
“你以为,我愿意,被困在这座金丝笼里,当一个,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控的玩物吗?”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有多神通广大。”
“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的命,我的家族,早就被捏在了别人的手里。”
“我只不过,是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可怜信使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半真半假。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顾燕舟那颗,已经开始疯狂脑补的心上。
原来是这样!
顾燕洲恍然大悟!
他就说嘛!
云三小姐明明是传闻中,刁蛮任性的草包美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智计近妖!
原来,她根本就是被人顶替,或者说,是被迫伪装的!
她一定,也是有苦衷的!
那个控制着她的神秘势力,一定是为了牵制萧烬,才会将她,送入王府这个龙潭虎穴!
而关于姐姐的秘密,也一定是那个势力,为了拉拢自己,才通过她的口,告诉自己的!
一瞬间,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顾燕洲看着云微芷,眼里的情绪已经从敬畏,升华到了……同病相怜的战友情!
他们,都是可怜的棋子!
“我明白了!”
顾燕洲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不会再冲动了。”
“我会按照你说的做。从今往后,我顾燕洲,就是摄政王座下,最忠诚的一条狗!”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云微芷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这就对了。”
她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吃着,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安插在王府之外的,眼睛和耳朵。”
“我需要你,替我收集所有,关于朝堂动向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太后,和兵部尚书张敬的。”
“而我,会成为你,在这盘棋局上的引路人。”
“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该见什么人。”
“我们是盟友。”
“也是唯一的可以相互信任的同伴。”
“同伴……”
顾燕洲咀嚼着这个词,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在这个危机四伏,连亲人都不可信的京城里,他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感觉。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这是,我们之间联络的方式。”
他将竹筒递给云微芷。
“这是特制的响箭。声音极小,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信鸽才能听到。”
“你若有急事,便拉开引线。半个时辰之内,我必到。”
云微芷接过竹筒,入手冰凉。
她打量了一下,发现这玩意儿做得还挺精巧。
“很好。”
她将竹筒收入袖中。
“那现在,我们的同盟,就算是正式成立了。”
她对着顾燕洲,伸出了手。
顾燕洲一愣。
“这是?”
“握手。”
云微芷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是我们家乡,一种代表着结盟和信任的礼节。”
顾燕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云微芷的手。
她的手,很凉也很软。
不像一个,能搅动风云的谋士的手。
倒像一截,一握就会碎掉的上好羊脂玉。
顾燕洲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他飞快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脸上又泛起了那层薄红。
云微芷看着他这副样子,内心再次吐槽。
大哥,你这脸皮,比宣纸还薄啊!
就握个手而已,至于吗?
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在险恶的朝堂上混啊!
结盟仪式,算是完成了。
眼看天色不早,再待下去,恐怕会节外生枝。
顾燕洲对着云微芷,郑重地抱了抱拳。
“那我,先走了。”
“你……你多保重。”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桂花糕,你留着慢慢吃。不够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从窗户离开。
那背影,挺拔,矫健,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云微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
她开口唤住了他。
顾燕洲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还有事?”
云微芷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划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顾燕洲那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
“你刚才说,摄政王为我,变得喜怒无常,斥退重臣。”
“想必你指的是三日前,皇家围猎之事吧?”
顾燕洲的眼瞳,倏地一缩!
她怎么知道,自己指的是这件事?
“我只是想问问。”
云微芷的唇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场围猎。”
“最后的结果,怎么样了?”
“摄政王他……可还顺利?”
云微芷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顾燕洲的话匣子。
提到围猎,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登时神采飞扬,满是发自内心的崇拜,不带半分伪装。
看得云微芷在心里直撇嘴。
唉,可怜的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王爷他,简直是神机妙算!”
顾燕洲的语气,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本来,我们都以为,这次要折损惨重了!那个陈副将,他果然是个叛徒!他带着我们的人,直接就钻进了张敬老贼设下的包围圈!”
“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王爷的后手,到了!”
“谁也没想到,王爷竟然在半路上,还埋伏了一支奇兵!直接就从背后,给了张敬的人,一个反包围!”
“那一仗,打得叫一个漂亮!”
“我们不仅没有折损一兵一卒,还把张敬那个老贼带来的五千兵马,给吃掉了大半!”
“张敬那个老贼,当场就被气得吐血了!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顾燕洲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他当时就在战场上一样。
云微芷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已明了。
看来,萧烬那个狗男人,虽然生性多疑,但最终,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
将计就计,反设埋伏。
这步棋,他走得,很成功。
“王爷回京之后,直接就拿着陈副将的口供,和那些被俘虏的将士,上殿面圣了!”
顾燕洲继续说道,语气里的崇拜快要溢出来了。
“现在,整个朝堂都炸了锅!张敬那个老贼,被当场下了大狱!太后一党,这次是元气大伤!”
“所有人都说,王爷这次,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简直是当世的武侯再世!”
“只有我知道……”
顾燕洲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看着云微芷,眼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若不是你提前示警,王爷的计划,又怎么会如此天衣无缝?”
“你才是那个,真正运筹帷幄的人!”
云微芷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只是,说出了我该说的话而已。”
“真正做决断,调兵遣将的,还是你们的王爷。”
“这份功劳,我可不敢当。”
她这副,深藏功与名的淡然模样,落在顾燕洲的眼里,更是显得高深莫测。
让他心中那股敬佩之情,又加深了几分。
眼看该问的,都问完了。
顾燕洲也不再逗留。
他再次对着云微芷,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便如同一只灵巧的夜枭,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云微芷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还剩下大半的桂花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拥有了第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和第一把,属于她自己的,刀。
……
第二日清晨。
云微芷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她睁开眼,金色的晨曦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又是新的一天。
活着的感觉,真好。
“王妃,您醒啦?”
春杏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甜笑。
经过昨日的共患难,这个小丫鬟对她的态度亲近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拘谨畏缩。
“嗯。”
云微芷坐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今日早膳吃什么?”
她眼下最关心的,便是这个问题。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和那群妖魔鬼怪斗智斗勇。
“回王妃,厨房那边送来了新到的粳米熬的鸡丝粥,还有蟹黄包,水晶饺,翡翠烧麦……”
春杏一口气报出一长串菜名,听得云微芷双眼放光。
好家伙,这是要开满汉全席的节奏啊!
萧烬那个狗男人,在伙食标准上,倒是没克扣我。
也对,毕竟我现在是他眼里会下金蛋的母鸡,可不得好生养着。
云微芷在春杏的伺候下洗漱完毕。
当她坐到桌前,看着那满桌琳琅,香气四溢的早膳时,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她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蟹黄包,刚要送入口中。
春杏却忽然咦了一声,走到窗边,有些不解地推了推窗。
“奇怪,奴婢记得昨晚睡前,明明已将窗户插好了呀,怎么松了?”
云微芷的心脏重重一跳,险些将手中的包子捏烂!
要命!
昨夜光顾着与顾燕洲周旋,竟忘了检查这等细节!
她面上却毫无波澜,只淡淡瞥了一眼,说道:
“许是我夜里觉得闷,自己开的吧。”
“夜风大了些,吹松了也未可知。”
春杏心思单纯,听她这么一说,便信了。
“哦,原来是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窗户的插销重新扣好。
“王妃,这秋夜风凉,您可得当心身子,千万别着凉了。”
“嗯,知道了,你这小管家婆。”
云微芷笑着打趣一句,将那颗悬着的心,悄然放回了原处。
好险。
看来日后行事,必须更加滴水不漏。
这王府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这时,春杏的鼻尖忽然动了动,像只小犬一样,在空气中嗅了嗅。
“王妃,您闻到了吗?”
“好像……有一股桂花的香气。”
“可院子里的桂花树,离咱们屋子还远着呢。”
云微芷:“……”
我去年买了个表!
这丫头的鼻子是属猎犬的吗?!
昨夜顾燕洲带来的那几块桂花糕,她吃完后,明明已将油纸包处理得干干净净!
怎么还能闻到气味?!
云微芷的脑子飞速转动。
“哦,那个啊。”
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我让管事嬷嬷,去寻了些桂花香膏来。”
“觉得这屋里的熏香太浓,换个清雅些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春杏再度信以为真,还满眼崇拜地望着她。
“王妃您真有巧思,这桂花香闻着,就是比那些熏香舒坦多了。”
云微芷干笑两声,连忙低下头,专心对付眼前的早饭。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再让这丫头问下去,她怕自己这点演技,迟早要露馅。
接下来的两天,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
萧烬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彻底忘了王府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但清晖院的待遇却一日千里。
每日送来的不再是山珍海味,而是清淡滋补的药膳。
房间里添了好几个暖烘烘的炭盆,热水也随时供应。
萧烬这是在安抚她,也是在更严密地监视她。
院子外的守卫,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
云微芷对此照单全收。
她要把这副亏空的身体先养回来。
第三天,傍晚。
云微芷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着一本游记,春杏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了进来。
“王妃,润润喉吧。”
“嗯。”
云微芷应了一声,接过汤碗。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对着云微芷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老奴给王妃请安。”
云微芷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什么事?”
“回王妃的话,”那嬷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王爷今晚在府中的揽月台设宴,宴请几位在围猎一事中立下功劳的股肱之臣。王爷特意吩咐了,让老奴来请您一同出席。”
来了。
云微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知道了。”她放下汤碗,“你们先下去吧,我稍后就到。”
“是。”
那嬷嬷见她如此平静,眼底划过一抹讶色,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等她们一走,春杏那张小圆脸上就写满了担忧。
“王妃,这……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啊!王爷他肯定没安好心!您可千万不能去啊!”
“不去?”
云微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冰冷。
“你觉得,我有的选吗?”
春杏的脸瞬间就白了。
“别担心。”
云微芷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弄不死我。”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萧烬,让我看看,你这次又准备了什么新的花样。
……
揽月台,是摄政王府地势最高的一处建筑。
云微芷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
揽月台上灯火通明,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吵得她脑仁疼,感觉像是误入了哪个乡镇企业的年会现场。
几十位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文臣武将分坐两侧。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讨好和敬畏的笑容,活像大型传销组织团建。
而坐在主位上的,正是萧烬。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四爪蟒袍,金冠束发。
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鸷暴虐,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贵气。
他正端着酒杯,和身边的几位心腹谈笑风生。
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仿佛他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云微芷的到来并未掀起什么动静。
只有几道带着探究与轻蔑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她对此视若无睹,在侍女引导下,走到了萧烬身侧的空位上缓缓坐下。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萧烬一眼。
她这副淡然到了极点的态度,让萧烬那原本带笑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周遭的温度仿佛骤降,几位大臣立刻噤若寒蝉。
整个揽月台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身上来回打转。
萧烬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云微芷一眼,随即举起酒杯,对着下面一位铠甲在身的将军朗声笑道。
“李将军,这次围猎,你当居首功!这杯酒,本王敬你!”
那位李将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一饮而尽。
接下来,他又挨个敬了其他功臣,宴会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云微芷始终安静地坐着,默默吃着自己面前的糕点,仿佛这场宴会真的跟她毫无关系。
她越是这样,萧烬心里的火就越是憋着。
这个女人,像一团无法掌控的迷雾,让他非常,非常的不爽!
终于,酒过三巡后,萧烬放下了酒杯。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终于正眼看向了身边的女人。
整个揽月台,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萧烬亲自拿起一个白玉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琉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
那酒液呈现出剔透的琥珀色,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一股霸道又阴柔的檀香,像蛇一样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西域进贡的安神酿。”
萧烬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据说,一滴就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安然入睡。本王看爱妃这几日似乎休息得不太好,面色也有些憔悴。”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那杯酒,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了云微芷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与残忍。
他将那杯酒,缓缓递到云微芷唇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
“爱妃。”
他一开口,周遭的喧哗都静了下去。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揽月台。
“这是本王,特意为你寻来的。”
“喝了它。”
“喝了它,今夜,你便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