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钓系花魁套牢后》今夜雪迟

13、动摇 她说的那个

　　别苑书房里，空气沉得压人。

　　陆悬黎坐在宽大书案后，指尖捏着一卷兵书，半个时辰，书页一动未动。

　　细看才知，书是倒着拿的。

　　眉头拧成一团，目光虚虚落在纸面墨字上，没有焦点。

　　跑什么。

　　她心底暗自骂自己。

　　摄政王的女儿，提刀上阵对敌，千军万马在前也不曾眨眼。不过被商芜几句话撩拨，竟慌得逃了，简直丢尽颜面。

　　可只要一闭眼，商芜那截莹白小臂、肘侧那点赤红守宫砂，便反复浮现在眼前，像烙在眼底。

　　那个女人，困在风月场三年，凭一己之力护住清白。

　　她说，苦苦保全自身，只为等一个值得的人。

　　“等一个值得的人……”

　　陆悬黎低声复述，胸腔之下，心跳又乱了节奏。

　　是我吗？

　　她猛地晃了下头，强行压下念头。

　　别自作多情。商芜尚不知她本是女子，只当她是有权势的世子，是能帮她脱离开江州泥潭的靠山。方才种种，不过是拉拢靠山的手段。

　　一念及此，想象商芜用这般眼波婉转的模样去对待旁人，心口骤然闷胀。

　　陆悬黎深吸一口气，暗自梳理缘由。

　　商芜是她的盟友。密信已经送出，王知府随时可能铤而走险。商芜无傍身武艺，只凭智计周旋，若是无人庇护，下场不堪设想。

　　对，仅仅是同盟之义，她才放不下。

　　何况商芜身世坎坷，肩头留着烙印伤疤。昔日也是世家女儿，落至这般境地本就可怜。她自幼受教，本就该护弱小、除凶暴，心生怜惜再正常不过。

　　至于那些轻佻举动，不过是风月场里求生习得的法子。商芜骨子里烈性，为翻案不惜赌上性命。这般主动，只是缺一份安全感，急于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想通此处，陆悬黎心头稍定。

　　是啊，商芜只是惧怕被舍弃，渴望庇护。

　　下午她脱口斥责、转身逃离，商芜独自留在院里，想必会难过惶恐。

　　这套说辞，连她自己都说服了。

　　一旦将商芜放在受苦难、无依靠的弱者位置，她骨子里的护持之心尽数翻涌上来。

　　“来人。”

　　陆悬黎把兵书搁在案上，起身。

　　护卫推门入内：“世子有何吩咐？”

　　“去厨房寻一碗安神甜汤，送到主屋。”她顿了顿，语气略显僵硬，“就说是本世子赏的。”

　　护卫应声退下。

　　陆悬黎在书房来回踱了几圈。

　　只送一碗汤不够。方才话说太重，她该亲自过去看一看。

　　只查验盟友心境安稳与否，绝非想见商芜。

　　夜色渐深。

　　走到主院门前，陆悬黎不自觉放轻脚步。

　　她预想，商芜或是已经安睡，或是独自垂泪。

　　可推开门的一瞬，她愣在原地。

　　屋内燃着两盏烛，暖黄光晕漫开。商芜并未歇息，一身月白素衣，长发未挽，松松垂落脊背，端坐绣架之前，垂首穿针，神情专注。

　　听见开门声，商芜抬眼。

　　见到陆悬黎，没有午后那种勾人的笑意，也不见受斥责后的委屈怨怼。只浅浅温和地弯了弯唇角。

　　“殿下回来了。”

　　声音轻缓，像等候晚归人的寻常妻室。

　　陆悬黎预备好的一肚子宽慰言辞，尽数堵在喉间，一句都说不出。

　　她局促走到桌边，看向绣架。

　　商芜缝补的并非闺阁绣品，是陆悬黎前日前往黑云山，被树枝划开一道裂口的夜行衣。粗黑布料，针脚绵密，破损之处几乎看不出来。

　　“夜里这般操劳，何必亲手做这个。”陆悬黎声音不自觉放柔，“粗活交给下人就好，仔细伤眼。”

　　商芜咬断棉线，抖开夜行衣细看，轻轻放到一旁托盘，起身走向水盆净手。

　　指尖拭过水，她淡淡开口：“这是殿下夜探匪窝穿的衣物，交于旁人，殿下能安心？”

　　“奴家知晓殿下与我生分，不愿我近身伺候。寄身在别苑，不能白白受殿下照拂，总得做点什么。未入风尘前，奴家也学过女红。殿下若不嫌弃，往后你的衣物，都交给我打理。”

　　话说得本分克制，没有半分逾矩试探。

　　偏偏这份小心翼翼的懂事，戳中陆悬黎方才被自我说服而生出的愧疚。她宁愿商芜像先前那样肆意撩拨，也不愿看见她这般生怕惹人生厌的模样。

　　下午那番话，定然伤了她。

　　“我没有嫌弃你。”陆悬黎脱口而出。

　　商芜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她，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

　　“下午我……”陆悬黎脸颊发烫，这般低头解释的话，她极少对外人说。她稳住气息，直视商芜双眼，“是我话说重了。并非觉得你不堪，更不是觉得你不知廉耻。只是我常年在军营，不习惯旁人靠得这般近。”

　　商芜静静听着，看着素来强势的人局促解释，耳尖泛红。眼底笑意悄悄浮起，又压下去。

　　上钩了。以退为进，对付这种外刚内软的人最奏效。

　　“殿下不必费心解释。”商芜垂落眼帘，掩去眸底的算计，再抬眼时，只剩淡淡的释然，裹着一层薄委屈，“是奴家太过急躁。泥潭三年，日日所见皆是算计利用，好不容易遇见愿意护我的殿下，我便抓着不肯放手。”

　　她浅浅自嘲一笑，眼尾微微泛上一层湿意。

　　“我以为把最干净的本心捧到殿下面前，便能换取信任。却忘了，殿下如天上云，我是地上泥。是我唐突。往后我谨守分寸，再不惹殿下烦忧。”

　　字字落在陆悬黎心上，愧疚一下子漫上来。

　　果然，她太缺安全感了。

　　陆悬黎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商芜双肩。常年习武，力道未收，带着不容转圜的强势。

　　“商芜，你听好。我从未看轻你。”陆悬黎目光坚定，一字一顿，“你不只是我的盟友，有我一日，在这江州，没人能动你分毫。”

　　商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震了一下。微微仰头，望进陆悬黎清亮笃定的眼。那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保护，藏着陆悬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

　　她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这人认真起来，竟这般动人。

　　“殿下……”商芜声音微涩。

　　“好了。”陆悬黎松开她的肩膀，刻意板起脸掩饰窘迫。视线扫过窗边那张软榻，垫子单薄，睡上去很硬。商芜肩头旧伤还未痊愈。

　　想起前几日，她刻意让商芜睡在这榻上，只为避开相处，心底生出懊恼。自己习武之人，在哪都能安歇，何苦为难她。

　　“往后不必睡那张硬榻。”

　　陆悬黎抬手指向内侧宽大拔步床，语气生硬，藏着关切，“你旧伤未愈，睡硬物容易伤筋骨。这床宽敞，今晚起，你睡内侧，我睡外侧，互不打扰。”

　　商芜一怔。她筹谋许多，却没料到陆悬黎会主动提出同榻。

　　“殿下……此言当真？”商芜眨眨眼，压住快要上扬的嘴角，装出惊喜不安的模样。

　　“我一言九鼎。”陆悬黎梗着脖子，走到柜前抱出一床锦被，“但要立规矩。这条被子便是界线，谁也不能越过。若是夜里不安分……”

　　“若是越界，殿下打算如何？”商芜跟在她身后，轻声追问。

　　“捆起来，扔出去。”

　　“那奴家定然安分，绝不越雷池半步。”

　　商芜含笑，看着陆悬黎在床铺正中铺起这条锦被，当作楚河汉界。

　　半个时辰之后，烛火吹熄。

　　拔步床内空间虽阔，两人同卧，彼此的存在感依旧清晰。

　　陆悬黎躺在外侧，身子绷得笔直，双手叠在腹间，睡姿刻板。她闭着眼，试着凝神调息稳住心神。鼻尖萦绕商芜身上淡淡的甜香，耳畔是她匀净轻缓的呼吸。

　　内侧，商芜侧躺着，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静静凝望着陆悬黎的侧影。她知道陆悬黎并未入眠，感受得到那一身紧绷。

　　她没有急着跨过那道锦被界线，只拉高被褥半掩住脸庞，在被下弯起一抹满足的笑。

　　不急。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