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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生 指尖还沾着 ...

  •   指尖还沾着他额角微凉的温度,沈辞眼睫轻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醒了。

      我盼了无数次他睁眼,可真当这双清润的眼重新落向人间,我却忽然慌得手足无措,喉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吐不出,咽不下,只剩密密麻麻的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站在他面前。

      是笑着说没事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递上一杯温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僵立在床边,看他缓缓适应光线,看他目光慢慢聚焦,看他即将认出我的模样。

      可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是坦途,是星光,是万里晴空,是不必被任何人牵绊、只管肆意生长的坦荡人生。他本该站在最高处,被世界温柔以待,前路无灾无难,一路繁花相送。

      而我,是不该出现的变数,是会绊住他脚步的尘埃。

      我能给他的,从来都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一场明知没有结果、却偏要纠缠的拖累。

      他望着我,眼神尚带初醒的迷茫,可那点迷茫落在我眼里,却成了最锋利的温柔。我忽然就不敢与他对视,慌忙偏过头,盯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醒不来,而是他醒了,我却要亲手把他推远。

      我不能耽误他。

      这念头像一根细针,反复扎进最软的地方,不痛,却酸得人眼眶发烫。我可以一无所有,可以满身风雨,可我舍不得,让沈辞因为我,偏离半分他本该拥有的明亮。

      他轻声唤我名字的瞬间,我几乎要落荒而逃。

      就当是我自私,就当是我懦弱。

      这一次,我不想再抓着他了。

      放他走,才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不算耽误的事。
      他刚醒,声音还哑得很,轻轻喊了我一声:
      “许寻?”

      就两个字,砸在我心上,沉得发疼。

      我强迫自己转过头,脸上扯出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浅得像风一吹就散。指尖攥得发白,藏在身后,不敢让他看见我在抖。

      “你醒了。”
      我开口,声音平得不像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他眼里还有刚睡醒的朦胧,目光落在我身上,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我看得心口发酸,却不敢多停一秒。
      我太清楚了——这样干净温柔的人,本该一路顺风顺水,被人好好捧着,而不是困在我这片没尽头的阴雨天里。

      他想抬手,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空气忽然静了。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像被云遮住的星。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不安。

      我别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喉咙堵得厉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刀尖上磨出来的: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以后……别再为我费心了。”

      他愣住了,睫毛轻轻颤着,像受了惊的蝶。

      我不敢看他,不敢看他眼里的疑惑、受伤,还有那点没说出口的喜欢。
      每多看一眼,我就多一分舍不得,多一分想把他紧紧抱住的冲动。

      可我不能。

      我知道他的未来,明亮、宽敞、没有阴霾。
      那里没有我,才最好。

      “沈辞,”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你的人生,不该被我耽误。”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不敢回头,不敢听他叫我,不敢看他有没有红了眼。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撑不住,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眼泪砸在手背上,冰凉。

      我把我最喜欢的人,亲手推开了。
      我刚扶着墙滑落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指节还攥着发烫的泪痕,身后那扇病房门,就被人猛地从里面拽开。

      不是沈辞,是一股混着劣质烟酒气、暴躁又粗鄙的戾气,撞得我后背一僵。

      是沈辞那个赌鬼父亲。

      我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一只粗糙的手就狠狠揪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我的脖颈。他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浑浊的眼珠瞪得通红,像一头发疯的兽。

      “就是你?就是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

      他的吼声震得我耳膜发疼,我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我知道,我没资格辩解。

      “我告诉你,我沈家就算再穷再破,也轮不到你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来祸祸!”他抬手,粗粝的巴掌几乎要扇在我脸上,风都刮到了我脸颊,“两个男的在一起?你要不要脸!我儿子怎么可能是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被他骂得肮脏又刺耳,像一把沾了泥的刀,一下下剐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闭上眼,任由他骂,任由他推搡。

      我不疼。

      我只是想起病房里刚醒的沈辞,想起他那双干净温柔的眼,想起他本该一尘不染的人生,想起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推开他,却还是把他拖进了这样不堪的泥沼里。

      都是我的错。

      “你把我儿子害醒了又怎么样?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再靠近他半步!”沈父死死揪着我,唾沫横飞,“你这种人,就是来耽误他的!就是来毁了他的!”

      毁了他。

      这四个字,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我猛地睁开眼,不是愤怒,是一片死寂的酸涩。

      是啊,我就是在耽误他,就是在毁他。

      连他最混账的父亲,都比我看得清楚。

      我轻轻抬手,掰开了他攥着我衣领的手指,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出现了。”

      “我不会耽误他。”

      沈父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这么轻易就认下所有的罪。他啐了一口,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一阵钝痛。

      “滚!立刻滚!”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开。

      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走廊尽头的光很亮,可我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终于,彻底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剔除干净了。
      我几乎是刚踏出医院玻璃门,冷风还没来得及裹紧我,后领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狠狠扣住。

      沈父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喘息,像头穷凶极恶的野狗,不由分说地把我往侧边漆黑的小巷里拽。水泥地磨破了掌心,我挣扎不得,力气在他面前轻得像纸,一路被拖得踉跄,膝盖磕在墙角,疼得钻心。

      巷子窄仄阴暗,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藏着不敢见人的脏污。

      他一把将我按在冰冷斑驳的墙面上,胳膊死死抵着我的胸口,让我动弹不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粗糙的手指就猛地揪住我领口的布料,狠狠一撕——

      布料崩裂的声音在寂静巷子里格外刺耳。

      寒意瞬间贴满皮肤,我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忘了。羞耻、难堪、绝望,密密麻麻地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比刚才所有的疼加起来都要刺骨。

      他盯着我,浑浊的眼里翻着恶心的光,嘴角扯出一抹刻薄又鄙夷的笑,字字句句都淬着毒,砸在我脸上:

      “难怪……难怪我儿子那么喜欢你。”
      “不男不女的娘们是吗?这么缺爱什么?那老子好好满足你。
      来给老子伺候,赶紧。
      被按在地上狠狠的折磨。

      这五个字被他说得下贱、龌龊、肮脏不堪,像泼过来的脏水,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浇得透湿。

      我死死咬着唇,尝到满嘴铁锈味的血,才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他那双令人作呕的眼睛,只能盯着地上肮脏的碎石子,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疼。

      是怕。

      怕沈辞知道。
      怕他知道我被这样羞辱,怕他知道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怕他知道,因为我,他要面对这样不堪的父亲,这样不堪的流言,这样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人生。

      我本来是要推开他的。
      本来是要让他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走他的阳关道的。

      可现在,我连体面都守不住了。

      我这副狼狈不堪、被撕开衣服、任人羞辱的样子,要是被沈辞看见……
      我不敢想。

      我猛地闭上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混着冰冷的风,烫得皮肤发疼。

      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他。
      不该动心,不该纠缠,更不该,把他拖进我这满是泥泞的人生里。

      他的父亲还在骂着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我不能再耽误他了。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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