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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送走刘平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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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刘平陵后,伏寂在房中枯坐良久。
既然那条通往强者的捷径就在眼前,她没有理由视而不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跟对人,往往比做对事更重要。
第二日清晨,伏寂主动求见了谢贺亭。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踏入那位灵官大人的居所。并没有想象中的刁难,谢贺亭听完她的来意,甚至没有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公文,只是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先天上乘,确实难得。”他语气平静,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但我身边不养闲人。帝都灵殿也不收无用之辈。”
伏寂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地回视:“大人既然肯留我,自然是因为我有用。无论大人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只要能带我去帝都,给我变强的机会,这笔交易我就接得下。”
谢贺亭扣桌的手指一顿,似乎对她这种赤裸裸的“交易论”感到一丝新奇。他终于放下公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允了。”
自此,伏寂正式成为了谢贺亭麾下编外灵侍的一员。
日子仿佛一下子变得规律而紧凑。
每日卯时,天光未亮,伏寂便与其他十二名正式灵侍立于庭中。这十二人皆是精挑细选的精英,虽然对伏寂这个半路出家的“插班生”颇有微词,但在谢贺亭的积威之下,倒也没人敢当面寻衅。
依照心法口诀,吞吐吸纳天地灵气;辰时过后,便是实打实的武艺操练;午休片刻,未时再将新修出的微薄灵识灌注于招式之中,练习攻防。到了申时,则是枯燥繁琐的灵殿规矩与礼仪学习。
在这一日又一日的修习中,她感到自己的生灵渐渐地在成长了,好像前世幼时玩过的那种透明的泡泡,从身体中一点一点地冒出来,还没有成型,但识海中已经能感知到它在触碰外界,或是欢快的跳跃玩耍。
为了跟生灵建立更强的感知,她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中练习吐纳,让心更静下来一些,才能滋养生灵。这也是为什么大多的灵者都需要从幼时开始修炼,随着人年岁的增长,内心的杂念越来越多,越难提供生灵成长需要的纯粹环境。
这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苦修,但对于伏寂而言,却像是回到了前世熟悉的军营生活。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力量体系。前世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加上这具身体惊人的天赋,让她在短短一个月内,便从一个连灵气感应都费劲的新手,变成了能将灵力附着在兵刃上的入门灵者。
这种进步速度,哪怕是在那十二名精英灵侍眼中,也是怪物级别的。
修炼之余,每日的晚饭时光成了伏寂最放松的时刻。
刘平陵虽未随她一同修炼,但在流民安置上的出色表现也赢得了灵殿管事的青睐。两人每日饭后都会在别院的回廊下散步消食。
“阿寂,你当真想好了?”
深秋的夜风卷着落叶,刘平陵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帝都灵殿不比此处。那里的灵侍,多是世家大族送进去的子弟,或是从小培养的死士。其间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不输朝堂。”
他停下脚步,看着伏寂:“谢大人虽然允了你,但他身为灵官之首,所图甚大。他看中你的天赋,说不准是要将你作为一把刀、一颗棋子去用的。那是一条险路。”
伏寂闻言,却只是笑了笑,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
“刘兄,你知道在战场上,什么样的人死得最快吗?”
刘平陵一怔。
“是没用的人。”伏寂将枯叶在指尖碾碎,语气淡然,“被人当刀使不可怕,那说明你锋利,有价值。最可怕的是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那样若是遇到了危险,会被毫不犹豫地弃子。”
她转头看向刘平陵,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谢大人想用我,那得付出足够的报酬。”
刘平陵看着她那副充满生机与野性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泛起笑意:“罢了,我说不过你。既然你已决意要去这龙潭虎穴,那我便舍命陪君子,好歹给你做个狗头军师。”
“那就这么说定了!”伏寂哈哈一笑,像前世对待战友那样,豪爽地拍了拍书生的肩膀。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一直持续。
随着时间的推移,伏寂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城外的流民已经基本安置妥当,按照常理,谢贺亭这尊大佛早该启程回京复命。可整整一个月过去了,灵殿的队伍丝毫没有拔营的意思。
谢贺亭本人更是神出鬼没。
他常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闭门不出数日。没人知道他在忙什么,就连那十二名贴身灵侍也被留在了别院,不准随行。
这种反常的滞留,让伏寂心中的弦再次紧绷起来。她没忘记,那个拥有犀角带的神秘组织还在暗处窥伺。谢贺亭不走,是不是因为城中的麻烦还没解决?还是说……他在钓什么大鱼?
好在,紧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这日,伏寂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又与刘平陵多聊了一会儿,回到别院时已近亥时。
刚下过雨的院落,空气里流露出泥土的芳馨,月明星疏,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负责洒扫的仆役都早早歇下了,只有阵阵凉风忽而拍打着木门。
伏寂裹紧了身上的夹袄,推开院门。
伏寂一只脚刚跨进门槛,整个人便猛地僵住。原本打算迈出的第二步硬生生收了回来,身体在瞬间进入了防御姿态。
院中的石桌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件玄色的旧氅,几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他背对着院门,身形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那人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首。
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晕,伏寂看清了他的侧脸。
是谢贺亭。
但他此刻的样子,与往日那个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灵官判若两人。
他那件原本考究的大氅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衣摆处甚至还有几道被利刃划破的裂口。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脸侧。最让伏寂心惊的是,他那原本斜飞入鬓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上,竟然凝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伏寂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是……刚从极寒之地回来?还是在风雪中待了太久?
这里虽然入冬,但也只是初寒,远未到这般凝霜的地步。除非……他去了某个特殊的、极度寒冷的地方。
伏寂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迅速敛去惊色,垂手立在原地,恭敬地唤了一声:
“大人。”
谢贺亭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红血丝,眼神冷厉得像两把刚出鞘的冰刀,直直地刺向伏寂。他周身散发着的寒气,竟然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刺骨几分。
“你倒是清闲。”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一边说,一边向着伏寂走来,随着他的动作,流动的风中吹来一丝的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伏寂鼻翼微动。
哪怕他极力掩饰,哪怕这寒风吹散了大半味道,但她还是闻到了——那是人血的味道,而且是新鲜的。
这位灵官大人,今晚杀人了。
夜风拂过,谢贺亭眉梢那点未化的霜雪在灯火下晶莹剔透,映衬着他那张冷郁而俊美的脸,真可谓是人如其名——如亭中观鹤,清冷出尘,只可远观。
直到他那双似寒潭般的眼眸转过来,视线相撞,伏寂才恍然惊醒。她迅速收敛心神,垂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标准:“大人夜至,可是有何指教?”
谢贺亭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来了。
伏寂心底轻笑一声。果然,这就开始要利用她了。
她微微低头,保持着聆听的姿态,等待着下文。
谢贺亭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此事必须保密。”
“保密”二字一出,伏寂心中便如明镜一般。
堂堂灵官之首,手底下精锐无数,那十二名灵侍个个身手不凡,为何偏偏要找她这个刚入门、连灵力都还没修利索的“半吊子”?
答案显而易见。
帝都灵殿并非铁板一块,那些所谓的精英灵侍,背后无一例外都站着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谢贺亭的一举一动,恐怕前脚刚做,后脚就会传到京城各大势力的耳朵里。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身世清白、毫无背景,与任何世家都没有瓜葛,但又具备一定灵识基础的刀。
而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流民、查无此人的“孤女”,无疑是最佳人选。
伏寂毫不怀疑,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谢贺亭肯定动用了所有的情报网,将她的背景翻了个底朝天。而结果也正如她所料——除了“逃难孤女”这四个字,他什么也查不到。
这很好。
孤身在异世,她不怕被人利用。对于一个想要往上爬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被利用,而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既然你要用我这把刀,那我就做给你看。
想到这里,伏寂缓缓抬起头。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却没承想,谢贺亭正专注地盯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剔透眼眸中,此刻竟倒映着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神色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那模样,竟莫名有些……可爱。
像是一只高傲的鹤,在等待投喂时的那一瞬乖巧。
伏寂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了,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郑重地应道:“遵命,大人。”
听到她答应,谢贺亭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一松,周身那种逼人的寒气也缓和了不少。
“明日卯时,我在此等你。”
丢下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去,玄色的衣摆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