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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执念 我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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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夜在寒云阁,我做了个梦。
那夜梦里,有只有状元才可以骑的骏马,为我牵马的是何奈忘,有我曾挑灯写下的一封封奏章,有沧州百姓随我逃出沧州的那条河边沙路,有闪着刀光剑影的太守府,有举剑杀了我的叛军参谋。
阳光爬上我的床榻时,我已不觉哭湿了半个枕头。
那日是冬至,阳光美好得让人睁不开眼。
何奈忘忙着和面,我走到后山崖边,拨开浮云,却看见一片素白的人间。
像一座墓。
我才明白,睡在这墓里的人是我。
篝火燃得很旺,火舌试探着舔着何奈忘白色的衣带。这时我才明白,天界的责罚,从不是什么简单的驱至地府,而是让何奈忘的一切爱意都与我的前世一起被留在过往,让他一次又一次亲手送我走入轮回,否则,就看我灰飞烟灭。
而他,留在这里,被迫一次又一次成为我身旁的过客,直到被我淡忘,一个人站在这名为“执念”的荒原上,如一棵胡杨,不死、不腐、不灭,熬着无尽头的孤寂与黑暗。
爱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我每次走上奈何桥时,回头望他,爱只增不减。
所以,我又怎么可能忘了他。
“后来呢?”我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听他讲完我们的故事。
我们在冬至晚上出发,徒步行至昆仑山下。昆仑山是神山,山巅可达天界,裂谷连接地府。
到达地府时,是春分前一天。人间大雪依旧,一片死寂。
我们手牵手走上执念,我看见那位渡者时,他身旁的篝火刚刚熄灭。
待到上一位渡者走入轮回,篝火重新燃起,我们肌肤相触的地方灼烧一般疼痛,但谁都没有放开手。
从奈何桥上吹来的风拂起他的衣袖,我看见他左臂上错杂的伤痕。
犯一次天规,便会添一道伤,在沧州时耗费神力维持我的生命,对于他来说,该有多疼。
剩下的故事也无需他讲。
我走上奈何桥时回头望他,他身上的衣衫变为一袭白色,与身旁的篝火相映衬。
我走入轮回,他成为渡者
那天是春分前一日,人间阴云散去,下了整整一年三个月十七天的大雪终于停了。一切回到我死在沧州太守府的那一瞬间,一切错误,大雪也好,禁火也好,寒云阁神云深处也好,一切都被抹去,成为何奈忘与我独有的记忆。
我坐在他脚边,盯着河水默默流泪。
“阿川。”
我下意识抬头,又慌乱否认。“我……我不是阿川,我是小沨。”
下一秒,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背,一瞬间,熟悉的触感,以及熟悉的灼痛。
我挣扎着抽开手,却被他一把拉入怀里。
像每次走入轮回前与他拥抱那样,肌肤相触的地方,火烧般的疼痛。
“何奈忘,你放开我!”
我挣开他的怀抱,站在他的对面。
“你为什么不在轮回里,你为什么不能过桥,”何奈忘已泣不成声,“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的心痛得绞在一起。
我走过了十七个轮回,因为身上有何奈忘神脉的痕迹,所以我保留着第一世的记忆,每一世死去后,我走上执念便能看到奈何桥,和站在桥边的何奈忘。无法放下执念的亡灵无法找到奈何桥,终年游荡在这荒原上,而何奈忘,就是我的执念。
我会带着回忆里中秋的桂花酿、冬至的饺子以及人间的大雪一路跑着,然后紧紧抱住他,感受火烧一般的疼痛,然后被他亲手送入下一个轮回。
在他手边的那本往生簿上,十七世,我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我无法自尽,却又早亡,如同一只孤鸿,被困在名为何奈忘的那片林里,无枝可栖。
何奈忘不解,天罚降于他身上,我却从没有一个好的归宿。可我不在意,我愿意一世一世赴死,只为拥抱那一瞬。
不知是哪位神者博学多闻,死后他的亡灵都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书上的内容。那神是看了禁书修了禁术而死的,他的亡灵在上桥前还在讲禁书里的事。
禁书里说,身上有神脉痕迹的亡灵,无论哪一世,都将不得善终,生生世世的结局只有痛苦地死去,破解之法便是忘了曾经为神时的一切。
何奈忘听见了这些话,记住了这些话。
第十七世死后,我见到何奈忘。
“阿忘,我好想你。”
“阿川,忘了我吧。”
我们同时开口。
我如遭雷击,不可置信。
“忘了我,好好度过长长的一生。我再不值得你一世一世地赴死了。”
我愣了半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我一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伸手想扯一下他的衣带,他却转过身去。“或者……或者,我每一世结束还来看你好不好……”
“下一次,你直接过桥吧。”
我的心慌得不得了,想靠近他一步,却被奈何桥强大的引力吸得无法前进半步。
“阿忘,我……”
“别再找我了。”何奈忘打断了我的话。
眼泪真的憋不住了,我还想挽留。
“何奈忘,你真的……”
“我早就死了。”
连回应都轻如叹息。
我转身跑上桥,在桥中央回头望,他却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那时奈何桥底是墨黑色的深渊,深不见底。
我突然觉得好冷,全身上下已然麻木,只有泪水还不断向外涌出。
我难过得哭不出声来,纵身一跃,跌入深渊。
没人知道深渊之下有什么。我化作一条黑色的河流,翻涌着白色的浪花,环绕着何奈忘。
世人称之为忘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