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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eapter07 “这就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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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太宰的回礼捻在指尖。细长而纤巧的白色花瓣颤颤巍巍地簇拥着嫩黄花心,十分小巧可爱。叶瓣脆嫩欲滴,绿意萦绕着叶脉流转,将坠未坠。很漂亮的两支花——哪怕忽略掉它们只是便宜的打折花束,也很漂亮。
我叹了口气,重新将那两支花小心地插回到了花泥中。
“为什么叹气呢?”太宰扭头询问,语气中半分猜测,半分肯定,“雾川先生认为我的回礼很轻浮吗?比如说,它只是一束普通花束中的其中一支而已。”
我有点讶异于太宰的敏锐与直白,那种直白,更接近于毫不掩饰的坦诚。从衣领上捻起一瓣不小心被碰落的白色花瓣,送出车窗外。花瓣飘飘摇摇地乘着风往远处飞去。直到视线中的花瓣变成一个小白点再到消失不见,我才将手抽了回来。
“我也只是送给了你一只蝴蝶。”我道。
“不一样。那是一条生命。”太宰反驳。
“雏菊也是生命,和蝴蝶并没有不同。只是觉得它开得如此漂亮,想到既定结局也不过枯萎,又觉出几分惋然。”
“如此想来,确实是这样。”太宰点头应和,“是令人感到惋惜呢。”
车子逐渐驶出了主路。随着林立高楼的远去,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太宰沉默着,直到车子停到了一片空地。这里是郊区,没有建筑,取而代之的是草地和树林,以及远方的海岸。凉风拂过,带来了海水与枞树交织的清香。
太宰将汽车熄火,拔下钥匙。继而绕到我身前,帮我把安全带解下。在起身收回手臂时,他突然停在了我面前。鸢瞳直直地锁定着我的视线,眸光颤动着,闪烁着我看不明白的碎光。
柔软黑色碎发抚过我的鼻尖。
有些痒,让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可是——”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温热呼吸轻洒到我的下巴,“会不会有那样的一个瞬间,雾川先生也会生出私心,想用能力留住某个注定消逝的事物呢?”
很轻的一句话,可是太宰的语气又有几分郑重。郑重到那像是他思索很久终不得解的一个疑问,最终将酝酿已久的话似不经意地问出。
“……”我没有说话。
“雾川先生,你会吗?”
我突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太宰又问了一遍。他的表情太过于认真,那其中的好奇也未曾有过半分遮掩。他在催促我,想要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该说些什么吗?
我该说些什么呢?
“你很好奇我吗?”我稍稍往后仰颈,试图摆脱太宰的贴近。
“是的,雾川先生,我对你很好奇。”太宰再次贴近我,一直把我逼到紧贴着座椅靠背,他眸中好奇之色就放肆地不加掩饰了,“我很好奇,雾川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我想知道答案。”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答案的话——我也是普通人,终究不能免俗。”我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说道,就见太宰脸上缓缓漫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中似乎有几分隐隐的得意。
“你在高兴?”我问了出来。
“或许是这样的吧。我在惊讶,在我看来是神明的人也会困于世俗。同时也惊讶于,雾川先生或许真的是普通人。”
“我早说过了,我只是普通人而已。”我道,“不过抱歉,我确实没有过你说的那种体验。或许未来有幸,我可以体验一下。除此之外,在我看来,无论哀伤,或是悲痛,都是命运的赠礼,是必须要学会主动接受和自我消解的情绪。”
“……我该认同这个答案吗?”
那大概是一个让他感觉到了失望的答案。他的眸光黯淡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稍微抚平了。沉默半晌,我伸出手抚上了他的眼睛。他任由我动作,眼睫颤动着,轻扫过我的掌心带来些微痒意和热意。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不再颤动,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算什么?”
“算是安慰。”
“雾川先生错了,我并不需要安慰。”他轻笑了一声,扒下我的手轻松道,“ 地方到了,我们下车吧。”
……
枞树林位于海边的不远处,林子中的空气非常清新。阳光穿透浓密的林叶,在地上洒下细细碎碎的光斑。鸟儿穿梭林中,翅膀扑簌间,交织着婉转啼鸣。这是一片少有人迹的清静之地。
静谧,清新,安逸。
树林深处,是公共墓地。
太宰带我穿过那些或新或旧的墓碑,径直来到公共墓地的最深处。那里同样竖着一座孤独的墓碑,从上面简单刻着象征逝者身份的「织田作之助」字样来看,我知道我们已然到达目的地。
“就是这里了。”他轻声说道,像是担心惊扰到长眠于此的魂灵,“雾川先生在看什么吗?”
“生卒年月,二十三岁。”我道,“太宰,你的朋友很年轻。”
“啊,他真的很年轻。”太宰神色轻微恍惚,“像是那两支雏菊一般吗?雾川先生会像怜悯那两支雏菊的败落一般,怜悯织田作吗?”
“……节哀。”
墓碑很干净,几乎没有灰尘。供物台上有一束已经风干的花束。花叶虽都已脱水失色,形状却相对完好,就像是之前不久也有人来过一样。太宰拂去最后一点干枝,把那束雏菊重新放到了供物台上。做完这些之后,他来到墓碑的背面,自然地倚靠在了那里。
“这就是死亡,雾川先生。”他阖上了眼睛,“雾川先生,你问过我,死亡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回答你,这就是死亡。”
“这和我所知的死亡,又有什么不同呢?死了,意识消散,被埋葬,化为尘土,融入世间,等待下一次的轮回——如果轮回真实存在的话。”
“那只是逝者的死亡,却并不是生者的死亡。”太宰摇头,停顿片刻道,“雾川先生,其实我尝试过救他。”
“得知朋友陷入危险,倾尽所有帮助他,最终却只得到了死亡的结果。”他又道,“得知了朋友注定死亡的结局,拼尽所有却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哪一种会更加让人感觉到痛苦呢?”
“或许,是第二种。”我道。
“我想也是。”太宰弯起了嘴角。
“我现在还记得,偶然得知他会死的时候,那是我成为干部的第二天。前一天晚上,我还和织田作以及……安吾,像是命运注定般的,我们聚到了一起,为了我的晋升而喝酒庆祝。”
“我们说了很多,说等织田作生日的时候,要一起去他的家里为他庆祝;说要把他的孩子培养成真正的大学生;还说到了工作太多会不会累死的话题。”
他的声音轻而软,像是梦呓。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只在自说自话,独自回想着那些令他感到沉痛的灰色回忆。
“就是那么巧合,我得到了一本书。书告诉我,织田作会死。而那时候距离他的死亡,不足半月。那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又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幸运的是,我得知了未来,似乎只要努力就可以避免死亡的发生。但不幸的是,书也告诉我,我做再多努力都是无用功,织田作的结局不会被我所改变。”
“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吗?”
“或许会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让他活下来。但是很可惜,我不是能使奇迹出现的那个太宰治。所以在那半个月中,即使已经想尽了办法,做了能做的一切,最终也只是徒劳地看着他走向死亡。”
“那半个月中,我们像往常一样去酒吧里喝酒,执行任务,说起在任务中遇到的事情——织田作是主动迈进死亡圈套的,为了救他的孩子们。他说,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雾川先生,我不懂。”太宰突然看向我,“就像我不懂你一样,我也不懂织田作。”
“……”
“为什么能够坦然地迈向死亡,接受死亡?”他歪头询问,“在清楚会有人因为自己的死亡而痛苦难过的前提下,依旧选择死亡,他甚至……没有想过反抗。这难道不是很自私的行为吗?”
“或许,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所以,那就是死亡对于生者的意义了。”太宰又泄气了,“哪怕我知道那是织田作自己的选择。”
我走到了太宰的身旁,蹲下,看着他。
他很疲惫,眼底青黑清晰可见。他的眼底翻涌着情绪,却又被淹没隐藏沉寂下来。到最后,只有那双清淡柔软的鸢瞳,像是蒙着一层冰雾的琉璃,忧郁而脆弱。
“太宰,你也是自杀爱好者。”
“我?我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我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你和我,和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任何不同。”
“真的吗?”太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旋即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不信。”
他好像在和我打哑谜,看我为此而疑惑思索,却又坏心地不告诉我正确答案。可是不一样在哪里呢?我不得而知。于是我看着他撑在草地上那只被阳光晒到皮肤呈半透明的白皙漂亮的手,干涩地转移了话题。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今天的天气很好,比如说,晒晒太阳。”
“这是雾川先生的要求吗?”他问道。
“是的。”我颔首。
“如君所愿。那我会遵守的。”
我抱住了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清晰可触的的嶙峋脊骨微微弯曲着,他叹了口气,卸了全身的力倚靠着我,把脸埋在了我的肩膀处。阳光为他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看上去十分柔软。
太宰稍微挪动了一下,躺到了柔软青翠的草地上。他仰头看我,放松地枕着我的腿,并没有什么重量。
“可以吗?”他问道。
“当然可以。”我颔首。
比起那些,让我感到愉悦的是,他很快就进入了浅眠。可能阳光有些刺眼,他蜷缩了起来,把脸埋到了我的衣服中,像个孩子一般。
“你在我面前,似乎一直都很放松。”
“雾川先生也不需要我伪装面对,不是吗?”太宰又用脸蹭了蹭我的衣服,“如果对雾川先生还要带上面具虚假伪装的话,那也就太不诚心了。”
阳光晒得人很舒服。太宰说着说着话,声音渐小,慢慢睡了过去。我习惯性地面对阳光观察手掌,那里面汩汩血液流动得更加明显。比起在牢狱之中,那血液似乎也涨了几分温度,更加活跃起来。
虽说是浅眠,也睡了不短时间。直到温度降了下去,微风带来了凉意,太宰才悠悠转醒。他习惯性地伸了一个懒腰,张开的手臂触碰到了我的下巴。那一刻,他似乎才再次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不好意思。”太宰缩回了手臂。
“没关系。睡得好吗?”我问道。
“确实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他从草地上爬了起来,又伸手来拉我。我随着他的力道起身,在迈步走动的那一刻却没忍住绊了一下,差点摔到太宰身上。
“腿麻了,没有知觉。”我解释。
“是我的错。”太宰顺而接口。
“我并没有那么说过。”我又道。
“是,我知道错了。”太宰也道。
“我不喜欢……”我还没说完,却见太宰弯着一双笑眼,一副我已经被钓上钩的得意神情。我反应过来了,他在故意逗我,并且以此为乐。
我闭上嘴不说话了,太宰却又不甘心地凑了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往公共墓地出口走去:“那为表歉意,我搀着雾川先生走。这样可以吗?”
“我可以邀请雾川先生和我度过一个月的同居生活,对吧?”没有在意我不回答他,太宰自顾自地说着,“等下直接回家怎么样?那间公寓虽然没有很豪华,视野却很好。晚上的时候,在阳台就可以直接看到星星和月亮,或许雾川先生会喜欢这些。”
“……”
和太宰不懂我一样,我也不懂这个人。他像是一个谜团,矛盾而美丽。明明前一秒还在消沉,下一秒却又开心起来,甚至还有心情逗弄旁人,属实反复无常。
在回家的路上,太宰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的家就在距离港口黒手党不远的地方,是一处高级住宅公寓区的其中一间。一路上,太宰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天,给我介绍这边的基础设施。
比如哪里是公园,哪里是商场,哪里有高级餐厅,或者哪里有影厅展览馆之类的,无聊的时候也可以过去玩。
“啊——话说起来,这处公寓还是森先生送给我的。”太宰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语调变得轻快起来,又有几分得意,“我十六岁的时候,那次拿下了一个大单子,森先生就作为奖励送给了我。”
“森先生?是你的长辈吗?”又是一位从太宰口中出现的新人物,对此我感兴趣问道。
“姑且算是吧。”太宰撇撇嘴,又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他就是带我来到港口黒手党的人。”
“嗯……”我识趣地没再说话。
车子七扭八拐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太宰也终于引着我来到了他的家。转动钥匙,拧开把手,在即将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不知道为什么,太宰又停了下来,迟疑地看着我。
“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算是……有问题。”
“只是。”太宰说道,“家里没怎么住过,也没有打扫过。所以可能会显得有些乱,怠慢了雾川先生……为什么突然发笑?”
“没事。”我摇头,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