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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还不确定 没关系。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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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舟看着季时序。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季时序半靠在他的办公桌上,手里转着他的钢笔,神情松弛。
刚才那番话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一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季时序站在了另一个角度思考,补上了他站在这边的盲区。
贺兰舟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感激,就是很安心的感觉。
不用自己硬撑的,身后有人给他撑腰,直觉告诉他,季时序说的都是对的,所以相信他。
但理智在告诉他,得想清楚,所以贺兰舟没说话,沉思着思考可能性。
贺兰舟站起身,重新回到会议室内。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大门再次打开。
刚刚还愁云惨淡的当事人,此时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跟在后面的对方代表虽然绷着脸但好在态度不错。
最后跟着的李律师,一边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双方在门口握手言和,甚至还约了下周的饭局。
季时序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凑上去,只是双手插兜的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笑看着这一幕。
“贺律,这次真是多谢你了!”李总激动地握着贺兰舟的手上下摇晃,“要不是你,这赔偿款肯定签不下来。”
贺兰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应该的,李总客气了。后续的补充协议我会让人明天发到您邮箱。”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当事人,律所大厅终于安静下来。
贺兰舟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卸下,肩膀也微微塔下,转头看见季时序还在,肩膀瞬间又挺了起来。
“搞定了?”季时序挑眉。
贺兰舟点点头,语气平淡:“嗯,对方听到我们要把20%的赔偿转为履约保证金就答应了。”
“我就说嘛,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季时序走上前刚想搭上贺兰舟的肩膀,看贺兰舟那平淡的表情瞬间又收了回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插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
贺兰舟看着季时序想起这人从傍晚等到现在,帮了他的忙也没主动要求什么,心底对他莫名产生了些许愧疚。
“饿了吗?”贺兰舟主动开口,“请你吃夜宵。”
季时序眼睛一亮:“荣幸之至。”
十分钟后,律所大楼对面的露天烧烤摊。
红色的塑料棚在夜风中呼啦作响,空气里都是烧烤料的烟熏味。几张折叠桌摆在路边,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竹签。
季时序站在路边,看着那把黑红色的塑料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高定风衣陷入长久的沉默。
“怎么?季少嫌脏?”贺兰舟已经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子,抬头看向季时序时表情浮现些许戏谑。
贺兰舟似笑非笑的看着季时序,语气平静但满是调侃的开口:“这可是方圆三公里内评价最高的烧烤摊,要是坐不惯向前走五百米,有一家高档中餐厅。”
“谁嫌脏了?”季时序哪能是这么容易认怂的人,立刻拉开凳子坐下。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大哥,见贺兰舟来了,熟络地拿着菜单走过来:“贺律来了啊,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两串烤腰子,这位少爷……大概需要补补。”贺兰舟把菜单递回去,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季时序。
季时序刚坐稳,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咬牙切齿道:“我不需要,谢谢。”
随后转头开口:“给他来十串,我看贺律每天加班,比较虚。”
贺兰舟轻笑一声,没反驳。拧开两瓶冰啤酒,推了一瓶到季时序面前。
烧烤上得很快,滋滋冒油的肉串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热气腾腾地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季时序拿起烧烤吃了一口,辛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确实比那些摆盘精致的法餐要好吃一些。
“味道怎么样?”贺兰舟单手拿着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姿态松弛。
季时序看着他沾了点油光的嘴唇眼神暗了暗,随即掩饰地也喝了一口酒:“味道是不错。”
“不过,贺律带我体验了人间烟火,我是不是也得礼尚往来一下?”
季时序放下啤酒罐,指尖不自觉的在上面点着,状似随意地开口:“这周末有空吗?”
贺兰舟正要把五花肉放嘴里,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开口:“这周我要整理卷宗,可能……”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两张票根就已经推到了他面前。
“别急着拒绝。”
季时序指了指那两张票开口道:“《暗恋桃花源》,还是经典版的巡演。主办方非塞给我两张VIP票,你知道我对这种文艺的东西不感冒,要在台下睡着了也是丢人。你要是不去,这票就只能喂垃圾桶了。”
贺兰舟低头看去,确实是一票难求的经典话剧,而且位置极好。
他以前是喜欢话剧的,那种亲眼目睹情感张力让他着迷,只是工作越来越忙,他已经很久没进过剧场了。
更重要的是,今晚季时序帮了他一个大忙。
吃一顿路边摊显然还不清这个人情。
贺兰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拿过一张票:“几点?”
“周六晚七点,我去接你。”季时序露出得逞的笑容。
……
周六晚,剧院内座无虚席。
两个小时的演出,台上悲欢离合,台下寂静无声。
这一版的《暗恋桃花源》演得极好,尤其是云之凡在那秋千上的那段话,满座皆是叹息。
散场时观众陆续离席,贺兰舟却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动。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暗了,但他还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无力抗拒的宿命感里。
那是两个相爱的人被时代洪流冲散的悲剧,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些身世、家族和身不由己。
大部分观众已经离场了,座椅空出一大片。贺兰舟坐在原位没动,季时序就坐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
不知道什么时候,季时序的手搭在了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就放在贺兰舟手的旁边。也没有刻意靠过来,只是放在那里。
直到工作人员开始清场,贺兰舟才回过神来,眼眶有些微红。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
季时序点点头,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他走出了剧院。
夜风裹挟着寒意,季时序没有直接送他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河边的一个亲水平台。
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车流声和脚下的水声。
“下来透透气?”季时序熄了火。
两人站在河边的栏杆旁,季时序自然地递给贺兰舟一瓶水。
贺兰舟握着那瓶水,指尖感受到冰凉的塑料瓶壁。
他刚才在剧场里几乎是失态的,眼眶发红情绪外露,这对他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事。
在贺家的二十八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让人看见脆弱。
因为每一次脆弱,都会被人记住,然后在未来某个需要羞辱他的时刻拿出来当武器。
可刚才在剧场里,季时序什么都没说。
没有递纸巾,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趁机说一句有我在。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自己平复。
这是贺兰舟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在脆弱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不试图利用这份脆弱,甚至不试图介入。
贺兰舟握着那瓶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咽下去,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
“谢谢。”过了很久贺兰舟开口打破了沉默,“很久没看过这么好的戏了。刚才……有点失态。”
“这算什么失态。”季时序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倒映的城市灯火,“人又不是机器,哪能永远都崩着一根弦。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我面前不用藏着。”
贺兰舟转头看他。
夜色中,季时序的侧脸少了平日里的轻浮,显得格外安静。
这半个月以来,他强势的介入自己的生活,扰乱了平静的水面,可有时候又表现出一副无害的样子。
“季时序。”
“嗯?”
“你……”贺兰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到底图什么?”
他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这么好,尤其是在知道了他的身世、看到了他的狼狈、甚至被他拒绝了无数次之后。
季时序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贺兰舟:“我图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贺兰舟,”季时序笑了笑,起身向他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我追了你一个月,送花你不收,送饭你不要,帮你平了事你还要还人情。今天肯跟我出来看话剧,还跟我来这儿吹冷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我现在在你心里,算什么?”
贺兰舟怔住了。
他看着季时序的眼睛,那里没有平时的玩味,看起来倒是真诚无比。
心跳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里剧烈跳动,可理智告诉他,应该现在后退一步,说一句季少自重。
风吹过河面,激起层层涟漪,贺兰舟打了个寒战。季时序脱了外套,从背后披在贺兰舟肩上。
贺兰舟最后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话。
“……还不确定。”
贺兰舟率先收回视线看向远处的水面,试图掩盖自己乱套的情绪。
不是拒绝。
甚至不是推辞。
季时序愣了一瞬,随即露出笑容,转身靠在栏杆上,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还不确定啊……”
季时序看着远处的灯火,声音愉悦:“没关系。”
“那我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