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谶言 ...
-
温清许辞别谢临渊,只身前往仙界凌霄神殿。
云层在脚下飞速掠过,他的心却始终悬着。
一边是魔渊异动的不安,一边是谢临渊出关后反常的沉默。
两样都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
九百年光阴流转,仙界规制未变,掌权之人早已更迭。
祥云环绕的凌霄神殿依旧巍峨,却少了几分谢临渊在时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沉稳平和。
守殿仙官远远望见温清许,立刻躬身行礼。
“清和仙尊,道尊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温清许微微颔首,步履平稳踏入殿中。
大殿正座之上,端坐一位身着紫金道袍的男子。
面容端正,气质厚重如山,正是如今三界共主——玄宸道尊。
见温清许入内,玄宸当即起身相迎,全无半分尊主架子。
“清和仙尊,你可来了。”
玄宸素来敬重温清许。
一因他医术高超、慈悲济世,救过仙凡两界无数生灵;
二因他是当年与谢临渊并肩扛过浩劫的长者;
更因三界心照不宣——
这万年里,唯有温清许,从未忘记过冰封九百年的凌霄道尊。
温清许拱手行礼:“见过道尊。”
“不必多礼。”玄宸抬手虚扶,语气瞬间凝重,“今日寻你前来,是两件生死大事。”
两人分宾主落座。
玄宸指尖微动,一面水镜凌空铺开。
镜中呈现魔渊边界景象——
九百年前谢临渊以仙骨铸下的封印,正微微震颤,丝丝黑气不断外泄,在半空凝成翻涌黑雾。
“你看。”
玄宸声音低沉,“近百年封印持续不稳,近日更是异动频发,魔气已侵扰凡界边境。”
温清许眉头紧锁:“谢道尊当年以仙骨为契,封印本应稳固万载,为何会突然松动?”
玄宸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眼神复杂而沉重。
“根源,在谢临渊道尊身上。”
温清许心头一紧:“道尊此话何意?”
“封印与他仙脉、根基、气数紧紧相连。”玄宸缓缓道,“他闭关九百年,伤势未愈,气息动荡,封印自然随之松动。”
温清许指尖猛地僵住。
他只顾着让谢临渊安心休养,却忘了那人从九百年前起,就把命与三界绑在了一起。
他的痛,他的伤,他的安稳,从来都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那……可有化解之法?”温清许声音微哑。
玄宸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到极致。
“有,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天道秘旨,也是你我二人之间,绝不能外传的死讯。”
温清许心头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玄宸抬眸,目光郑重而悲悯,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他耳中:
“清和仙尊,天道谶语已下——你百年之内,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一句话。
八个字。
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温清许头顶。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百年。
魂飞魄散。
永不轮回。
是他。
是温清许。
不是苍生,不是三界,不是谢临渊。
是他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一片轰鸣,眼前阵阵发黑。
万年行医救人,一辈子心慈手软,从未害过一人,从未负过谁。
天命为何,要给他这样的结局。
玄宸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轻声叹息:“此事天道封锁,三界无人知晓,我也是以道尊之位,才勉强窥见一丝天机。”
“魔渊异动、封印松动、魔气四起……所有乱象,皆与这道谶语绑定。”
温清许缓缓闭上眼。
指尖冰凉,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谢临渊出关时的异常。
明白他眼底深藏的痛与慌。
明白他为何总是沉默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谢临渊知道。
谢临渊早就知道了。
而谢临渊不知道的是——
此刻,温清许也知道了。
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同一份、却彼此不知的天命死劫。
“劝我什么?”
一道清冷声音,骤然从殿门外传来。
温清许猛地睁眼,回头望去。
白衣临风,气质凛冽如万年冰雪。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殿内。
温清许瞬间起身,又惊又急:“临渊?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凡界休养吗?”
谢临渊目光淡淡扫过他发白的唇、微颤的指尖,声音轻而稳:
“你不来,我不放心。”
他不知道,这一句“不放心”,落在已经知晓天命的温清许耳中,有多痛。
玄宸立刻起身,对着谢临渊郑重躬身一礼。
“晚辈玄宸,见过凌霄道尊。”
这一拜,敬他九百年前舍身救世,敬他一身风骨,敬他如今仍在为三界强撑。
谢临渊微微抬手:“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向水镜中翻涌的魔气,神色无波,仿佛早已预料。
“你们方才说,劝我什么?”
玄宸直起身,不再隐瞒:“晚辈想请道尊重回神殿坐镇,稳固魔渊封印。只要您气息平稳,封印自会重归安稳。”
温清许立刻开口阻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可!他伤势未愈,仙骨本就残破,强行运功只会加重旧伤——”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停住。
他不能说。
不能让谢临渊知道,自己已经得知天命。
不能让对方看出,他早已心如刀割。
谢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疼惜,有藏不住的守护。
可他依旧不知道,温清许已经知晓一切。
谢临渊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却坚定:
“我自有分寸。”
他看向玄宸:“坐镇不必,我亲自去魔渊一趟。”
玄宸大惊:“道尊,魔渊凶险,魔气攻心,您如今身子……”
“无妨。”谢临渊语气淡淡,“封印因我松动,理应由我亲手收拾。”
温清许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拉住他衣袖:
“临渊,别硬撑,我们再想办法——”
谢临渊侧眸,望向他。
清冷眸底,藏着一丝极浅的安抚。
“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声音放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不在,谁护你周全。”
温清许指尖猛地一颤。
护我周全。
可我已经没有周全可言。
天命判我百年必死,你再护,又能护多久。
他死死压下眼底的涩意,轻轻点头,声音稳得不像话:
“我与你同去。”
无论生死,他都不要再与谢临渊分开。
哪怕只剩百年,他也要陪在他身边。
玄宸将两人之间的暗流看得清清楚楚,却不动声色。
有些事,不点破,才是最后的温柔。
“晚辈即刻下令,边境守军不得插手,一切听凭道尊调遣。”
事情既定,两人不再多留。
辞别玄宸,并肩往魔渊而去。
云层之下,天色越来越暗。
魔气越来越重,狂风呼啸,腥气刺鼻。
越靠近魔渊,灵气越稀薄,压迫感越强。
温清许下意识靠近谢临渊,抬手布下一层淡青色灵气屏障。
“魔气伤身,别硬扛。”
谢临渊看着他下意识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眸底微暖。
永远是这样,万年如一日,先想着他。
他轻轻覆上温清许手腕,渡去一道温和却稳固的灵气,将屏障加固数倍。
“该护着的,是你。”
温清许侧头看他。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
明明是三界最冷的人,却温柔得让他想哭。
他们都知道天命死劫。
都在为对方拼命。
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一个。
就在此时——
“吼——!!”
一声狂吼从魔渊深处炸开。
大地震动,山石滚落,黑气冲天凝聚成一只巨大魔爪,朝着两人狠狠抓来!
温清许脸色一变,立刻出手。
无数柔光银针飞出,化作漫天银光刺向魔爪。
他的针,可救人,亦可诛邪。
“叮叮叮——”
银针碰撞,却未能破掉魔气凝聚的利爪。
“小心!”
温清许一把将谢临渊往后拉,自己挺身挡在前方。
谢临渊眼神一冷,白衣无风自动。
他眸中寒光一闪,只淡淡吐出一字:
“放肆。”
无形灵气轰然炸开。
白光所过之处,魔气瞬间消散,巨爪应声粉碎。
天地骤然安静。
谢临渊回头看向温清许,脸色依旧平静:
“一点小动静,吓不倒我。”
可温清许看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在发抖,气息在乱,脸色白得吓人。
他是在拿命强撑。
魔渊深处,再次传来更凶戾的气息。
一道身披黑甲、手持魔刃的身影,从黑气中缓步走出。
面容狰狞,魔气滔天,正是魔界先锋——魔将无妄。
“谢临渊!九百年了,你终于敢现身!”
无妄狂笑,“你仙骨已碎,根基大损,早已不是当年的三界第一!今日我便取你首级!”
话音落下,无妄纵身跃起,魔刃带着滔天黑气,横空劈来!
温清许脸色大变:“休要伤他!”
灵气化索,却被魔刃瞬间劈碎!
“清和,退后。”
谢临渊将他轻轻护在身后,独自迎上那道恐怖刀气。
白衣翻飞,发丝飞扬。
明明一身伤病,却散发出让天地颤抖的威压。
他缓缓抬手。
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纯粹的白光。
那是他最后的核心仙元,是他在透支自己。
温清许站在他身后,心脏狠狠一缩。
他全都懂了。
谢临渊要以命换命。
要以他的残躯,挡下所有灾祸,换他百年安稳。
“临渊,不要——”
可已经晚了。
谢临渊指尖轻弹。
那点白光化作贯穿天地的光柱,轰然射出!
无声碰撞。
下一刻——
魔刃崩裂,黑甲粉碎,魔气净化。
“不——!!”
魔将无妄发出绝望惨叫,直接形神俱灭。
危机解除。
魔渊封印重新稳固。
可谢临渊身子猛地一晃。
仙力彻底透支,旧伤全面爆发,他再也撑不住,踉跄下坠。
“临渊!”
温清许飞身扑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谢临渊靠在他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
他微微抬眸,看着温清许惊慌的脸,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我说过……我会护你……”
话音未落,双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谢临渊!”
温清许抱着他,声音颤抖,眼眶通红。
他终于彻底确认——
谢临渊知道天命,知道他会死,一直在拼尽全力为他挡劫。
而谢临渊永远不会想到——
温清许也早已从玄宸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死期。
两人怀揣同一场死劫。
彼此深爱,彼此守护,彼此隐瞒。
都以为,自己是唯一在黑暗里扛着一切的人。
狂风卷起两人衣袂。
温清许抱着怀中昏死的白衣道人,在昏暗天地间,轻轻开口,声音哽咽:
“你想护我百年安稳……”
“可我也想护你,岁岁平安啊……”
魔渊虽暂平,魔气未清。
魔界余孽未除,天命谶语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