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顾出息

9、第九章 小尾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直到那天放学，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堵住了她的去路。他们抢过她的书包，像踢皮球一样在彼此脚下传递，时未没有哭喊，只是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男孩似乎觉得还不够，他从背后用尽全力猛地一推。

　　“杀人犯的女儿！滚回你的臭水沟去！”

　　时未瘦小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膝盖瞬间磕破，火辣辣的疼。手掌被锋利的石块划破，渗出猩红色的血液。

　　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书本被踩上肮脏的脚印，铅笔滚进下水道的缝隙。

　　周围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和欢呼，孩子们兴奋地一哄而散。留下她一个人趴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手掌。那温热的、鲜红的液体流尽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妈妈了，她这样想着。

　　过了不知多久，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小皮鞋，静静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鞋子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极其轻柔地掸去膝盖上混着血的沙砾。接着，她又用这块柔软的白布，仔细地将时未流血的手掌包扎起来。

　　“能起来吗？” 声音里充满担心。一只温暖的小手拽住了时未的手臂，试图给她一点力量，“为什么不反抗？”

　　时未咬着下唇，忍着疼痛，借着那一点支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一拐一拐地想去捡散落一地的书本。

　　傅岩之拦住了她。

　　她先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帮时未拍打干净身上沾满的尘土。前胸，后背，膝盖，一点一点拍干净。然后她走到那些散落的书本前，一本一本捡起来，塞回那个变得脏兮兮的书包里。

　　最后，她走回来，牵起时未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那只手凉凉的，有点抖。

　　“走，回家。”

　　她牵着时未，往家的方向走去。时未一拐一拐的，走得很慢。傅岩之也放慢脚步，陪着她一步一步走。

　　刚走出不远，就遇到了正急匆匆赶来接她们的沈玉兰，因为工作耽搁了二十分钟，心中满是愧疚。当她的目光触及手掌绑着染血手帕、被傅岩之紧紧牵着的时未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天晚上，傅岩之听见爸爸妈妈在房间里说话。她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必须搬家。”沈玉兰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不能再等了。”

　　傅庭伟沉默了一会儿。“工作的事……”

　　“工作可以再找。”沈玉兰打断他，“但小未不能再待在这里，一天都不能。”

　　傅庭伟没再说话。

　　傅岩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回自己的房间。

　　搬家。她想着这两个字，搬到哪里去呢？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小床，时未睡在上面，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

　　从此以后时未就成了傅岩之的小尾巴，傅岩之走到哪，她跟到哪，却始终沉默寡言。

　　傅岩之甚至一度怀疑，时未是不是把脑子哭坏了。

　　直到某天，她无意中瞥见时未摊开的作业本。

　　那些字写得整整齐齐，像印刷的一样。每一道题都做对了，每一页都是鲜红的“优”。数学是满分，语文是满分，连那些最难的应用题也都是满分。

　　那个沉默寡言、乖巧得过分的小尾巴，轻而易举地成了所有老师口中交相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傅岩之看着那份成绩单，她得出结论：脑子没坏，嘴巴坏了。

　　一向好强的傅岩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嫉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决心另辟蹊径，开辟属于自己的战场。

　　她开始缠着妈妈，闹着要报名各种各样的兴趣班。舞蹈，唱歌，毛笔，围棋……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想学。

　　最终，在一间充满松节油气息的画室里，傅岩之抓起了画笔。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老师让她随便画点什么。她握着笔，想了想，画了一只小鸟。

　　那只鸟画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眼睛也画歪了。但老师看了，说了一句影响她一生的话：“你很有天赋。”

　　然后，她就一直在画。

　　在一堆一堆的颜料里，在一张一张的素描纸里，在那些可以随心所欲涂抹的色彩里。她终于找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没过多久她们搬了家，搬到了邻近的大城市。

　　这里的人们更注重边界感，更注重个人隐私。那些过往的流言，被有效地隔绝在了小镇的边界。

　　傅岩之和时未作为插班生，进入了同一所小学，同一个班级。

　　全新的环境，没有人认识时未，没有人知道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过往。她安静地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个透明人。不说话，不参与，不惹事。

　　但傅岩之不一样。

　　漂亮扎眼的傅岩之，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新的风暴中心。

　　七八岁的小学男生，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傅岩之的出现，立刻成为他们重点“关照”的对象。他们像一群嗡嗡不休、驱之不散的苍蝇，乐此不疲地围着她打转。

　　课堂上，他们会趁老师转身板书时，偷偷拽她精心扎好的马尾辫，会抢走她宝贝般收集的亮片贴纸和彩色糖果纸，会从后面不停地踢她的椅子，干扰她听课。

　　但傅岩之不是时未。

　　她的字典里没有忍气吞声这四个字。

　　谁敢拽她辫子，她想也不想就反手狠狠拽回去。常常演变成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互相拽着对方的头发，龇牙咧嘴地“嗷嗷”对叫，直到被老师厉声喝止。

　　谁敢抢她的贴纸，她立马愤然夺过对方视为珍宝的奥特曼卡片，唰唰几下就撕个粉碎，毫不留情地扔回去。

　　然而这种直来直往的以暴制暴，非但没能有效遏制那些臭男生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反而像是一种刺激性的挑战，激起了他们更强烈的逆反心和斗志。

　　傅岩之不是没尝试过正规渠道，她气呼呼地找班主任告状。可每次换来的，都只是老师几句不痛不痒的批评教育。风波短暂平息后，那些男孩的行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眼神里还带上了一种“就知道告状，看你还能怎么办”的嚣张挑衅。

　　深深的无力感和难以言说的委屈日复一日地堆积在心里，她找不到出口，只能每天回到家，对着时未抱怨，把满腹的憋闷和怒火倾吐出来。

　　时未就安静地听着，什么都不说。

　　有天放学，几个男生照例守在校门口。

　　为首的是个小胖子，又矮又壮，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石，瞄准傅岩之的后背，故意拉长了声音怪叫：
　　“班花，看招！”

　　石子还没出手。

　　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傅岩之身后冲出来，猛地将小胖子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肉乎乎的脸颊，往两边扯。

　　“啊！快拉开她！”小胖子疼得直叫唤，声音都变了调。

　　另外两个男生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上来拽时未的胳膊。三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扬起一片尘土。

　　时未的辫子散了，校服扣子被扯掉了两颗。可她死死压着小胖子不松手，手指掐得更紧。

　　直到大人们强行把她们拉开。

　　教导处里，几方家长面面相觑。

　　傅岩之躲在妈妈身后，看着时未凌乱的头发和倔强抿着的嘴角。那个总是安静的小人，此刻像只炸毛的小兔子，明明比那些男生都矮半个头，却硬是把小胖子的脸掐出了两道红印子。

　　在老师的调解下，几个男生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对不起”，潦草地写下保证书。而时未始终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最后还是沈玉兰出面道了歉。

　　回家的路上，时未一直紧紧攥着傅岩之的手。

　　那力道很大，大得让她有点疼。但傅岩之没有抽回手，任由时未这样固执地握着。

　　回到家后，沈玉兰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将手提包重重摔在沙发上，转身指着傅岩之厉声道：“给我站好！”

　　傅岩之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委屈极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连妈妈都要凶她？

　　时未瘦小的身躯又再次挡在她前面。

　　“别骂姐姐。”她的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是他们不对！”

　　“啪！”

　　沈玉兰一掌拍在茶几上，茶几下玻璃板都震了一下。

　　“我把你带回来，是让你好好学习，不是让你学打架的！”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时未抿紧嘴唇，傅岩之看见她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那双总是平静、带着些许哀伤的眼睛，此刻燃着倔强的火苗。

　　“他们欺负姐姐。”她一字一顿地说，小手攥成拳头，“该打。”

　　沈玉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女孩，怒气慢慢消散。

　　她蹲下身，平视着时未的眼睛。“谢谢你保护姐姐。”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打架始终是不对的，遇到这种事，应该先告诉老师或者阿姨，让大人来解决。好不好？”

　　她伸出手，仔细理了理时未散乱的头发。又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时未脸上的尘土。

　　然后她侧过身，轻轻摸了摸傅岩之的头顶，另一只手抹去她挂在脸上的眼泪。

　　“在学校，我们不仅要学习知识，也要学习怎么跟人相处，和大家做朋友。”她温和地说，“有时候，一些小朋友可能比较调皮，玩起来没分寸，让你觉得不舒服、不开心，甚至生气。这个时候，你要勇敢地告诉他们，你不喜欢这样，这样不对。但我们不能让自己也变得跟他们一样，知道吗？”

　　傅岩之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时未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沈玉兰没有急着责备，轻声问：“小未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时未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

　　时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沈玉兰。

　　“姐姐说过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说她不喜欢，也告诉老师了，可是老师只是批评了几句……”

　　她顿了顿。

　　“根本没用。”

　　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没用。”

　　沈玉兰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在老师眼中，这可能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但对时未来说，这却是她亲身经历过，且比这严重得多的欺凌的重演。那些被推搡，被孤立的记忆，从未真正从这孩子心底离开。

　　她看着时未依旧紧绷的小脸和执拗的眼神，心里蓦地一软，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不该那么轻易地用“调皮”“玩闹”去定义这件事。更不该让这个好不容易才愿意开口，才敢反抗的孩子，再一次对大人失去信任。

　　她放缓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好的，阿姨知道了，是阿姨想得不够周到。”她牵起时未的小手，“阿姨和你保证，会去找老师好好谈一次。不是简单说几句，而是郑重地请老师重视起来，也会建议学校加强对这类行为的引导。阿姨向你们保证，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好吗？”

　　时未望着她，点了点头。

　　沈玉兰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一同揽入怀中。

　　“你们都是勇敢的好孩子。”她的声音低柔，带着满满的歉疚和抚慰，“是我不对，刚才太着急了，没有真正理解你们。谢谢小未愿意告诉我真相。”

　　她收紧了手臂。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妈妈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沈玉兰的保证并非空谈。

　　她真的去了学校，与老师进行了一番长谈，那谈话持续了很久。傅岩之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像嗡嗡不休的蚊蝇般烦人的小男生，终于收起了他们那些捉弄人的把戏。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尊重。

　　傅岩之和时未终于能自在地享受本该属于她们的美好时光。

　　时未依旧是傅岩之的小尾巴。

　　但当傅岩之叽叽喳喳分享趣事时，时未会开始小小声地回应。虽然往往只是简短的几个字，但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阵春风吹进耳朵里。带着些许生涩的温柔，很好听。

　　有时候傅岩之说得太兴奋，手舞足蹈，时未的嘴角会微微弯起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