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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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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岩之对时未的初印象,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小小的一个,靠在妈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喘不上气的那种哭。灵堂里线香的气味沉闷地盘旋,灰白的烟雾一缕缕升起来,散开,又聚拢。黑白遗像下,小女孩苍白的脸显得格外脆弱。
五岁的傅岩之站在妈妈腿边,攥着沈玉兰的衣角,盯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看。
她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地感知到,眼前这个女孩从此再也见不到妈妈了。那种感觉她想象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两根棒棒糖,前几天在超市缠着妈妈买的,一直舍不得吃。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那个哭泣的小女孩,把其中一根轻轻塞进时未的嘴里。
甜味应该能让人开心吧,她想。她哭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哄她的。
时未的哭声停了一下,大人们的争吵声却越来越响。
沈玉兰一手紧抱着啜泣的时未,另一手牵起傅岩之,将她们带进里屋。“之之,”她蹲下身,声音低而急促,“你陪着小未,不要出来。”
傅岩之乖巧地点头,看着妈妈转身关上门。她转过头,望向仍在轻轻抽噎的时未,伸出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模仿妈妈安慰自己时的样子。
门板并不能完全隔绝外面的声音。那些争吵反而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其中夹杂着母亲极力克制的语调。
“别嫌我说话难听,那小孩谁想要谁带走,反正别想进我们家门!”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
“你是时骏的大哥,时未才五岁,你让她去哪?”是妈妈的声音。
“我管她去哪!她妈被她克死了,我弟也进去了,谁知道她下一个要克谁?就是个晦气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苍老的女声冲出来,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时骏造孽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当缩头乌龟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有脸对着个小孩子耍威风!老时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三姑婆!话不能这么说!”胖男人的声音软了一点,“时骏是我弟不假,可他干的那是人事吗?我弟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爸妈当年也是被他活活气死的!这就是报应!那小崽子流着他的血,谁知道以后……”
“以后怎么样?”沈玉兰的声音截断他,傅岩之从来没听过妈妈用这种声音说话。
“她才五岁!”沈玉兰一字一顿,“她就是个孩子!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沈玉兰你少在这里充好人!”一个女人的尖声插进来,手指着沈玉兰的鼻子,“你不过是个外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嘴上说得轻巧,养个孩子是那么容易的?多张嘴吃饭穿衣上学,哪样不要钱?更别说还是个……”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脏字都更难听。
“是个什么?你说啊!”沈玉兰的声音在发抖,是气极了。
“我们时家的事不用你管!”胖男人又吼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反正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赔钱货谁爱要谁要!我那儿庙小,容不下这尊瘟神!”
“畜生!”
“你说谁畜生?!你有种再说一遍!”
“都少说两句!”那个苍老的女声带着哭腔痛斥,“这是灵堂!念一还没走远呢!让孩子听见这些,你们的心都被狗吃了吗?!”
傅岩之听得半懂不懂。那些词太大人了,什么“克死”什么“报应”什么“瘟神”,她听不懂。但她听得懂那些声音里的东西,凶狠的,尖刻的,恶狠狠的。那些声音像一群乌鸦,在灵堂里呱呱乱叫。
她转过头去看时未。
时未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她睁着那双过分大的、黑沉沉的眼睛,里面一片空洞的死寂,仿佛外面的风暴与她无关,又仿佛每一个字都凿进了她小小的灵魂里。
傅岩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走到时未面前,用两只小手捂住时未的耳朵。
“有本事你养!你把她领回去!”胖男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养一个杀人犯的女儿!你看她长大了会不会也发疯,会不会也打人!”
傅岩之捂得更紧了。
“她不是杀人犯的女儿!”沈玉兰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破碎,带着哭腔,“她是受害者!她和念一都是受害者!”
“我养就我养!”沈玉兰的声音从那些嘈杂里穿透过来,清清楚楚,“我见不得你们这样作践孩子!更见不得你们作践念一用命换来的骨血!”
初到傅家的时未,整日整夜地沉浸在无法止息的泪水里。
天刚蒙蒙亮,她就会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小小的身体猛地蜷缩进床角,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那哭声里浸透着恐惧和绝望,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眼泪无穷无尽地滚落。
沈玉兰坐到床边,把时未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背脊,一下一下,“没事的,没事的,阿姨在这里。”那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婴儿入睡。
傅岩之也来,她伸出小手,勾住时未的手指。时未的手指小小的,凉凉的,攥得紧紧的。傅岩之就那么勾着,不松开。
渐渐地,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夜里躺在床上,时未不再大喊大叫了。但泪水还是会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她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流泪。有时候傅岩之半夜醒来,会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床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眼泪好像流干了。
傅岩之再也没有见过时未哭,一次都没有。
她变得过分安静,过分懂事。每天起床,她会一丝不苟地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拉平。吃完饭,总是第一个站起来收拾碗筷,把自己的碗筷端进厨房。傅岩之一遍又一遍地邀请她一起玩游戏,她只是安静地摇头,然后坐在窗边,望着天空发呆。
有时候傅岩之会偷偷观察她。
时未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很久很久都不眨一下。外面的天空有云飘过,有鸟飞过,有时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望着。
她一定很想自己的妈妈。
傅岩之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心被揪紧。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把时未搂进怀里。
时未的身体瞬间僵住,硬得像块石头,还在微微发抖。
“不要怕。”傅岩之用小手轻轻拍着时未的背,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像妈妈那样,“姐姐在这里呢。”
她感觉到怀里的时未慢慢放松下来,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去,靠在她的怀抱里。
傅岩之把脸贴在她的小脑袋上,时未的头发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她忍不住蹭了蹭。
“爸爸妈妈也会很爱很爱你的。”她在时未耳边小声说,“就像爱我一样。”
她想起妈妈说过,拥抱是最温暖的语言,于是她抱得更紧了些,想把那份温暖全都传过去。
“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然后她感觉到脖子湿湿的。
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一滴又一滴。
她听到了时未小声抽泣的声音。
夏天过去,傅岩之和时未都到了上学的年纪。
她们进入同一所小学,但不在同一个班级。傅岩之在一班,时未在二班。两间教室隔着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是厕所,中间是老师的办公室。
开学第一天,傅岩之牵着时未的手走进校门。
“放学我来找你。”傅岩之说。
时未点点头。
然而,恶意却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悄然而至。小镇从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在一轮轮口耳相传中变得愈发扭曲和夸大其词的流言。
傅岩之是在厕所里听见的。
那天课间,她蹲在隔间里,听见外面几个女生在说话。
“我妈说了,让我离那个时未远一点。”
“为什么呀?”
“她爸是杀人犯!杀人犯你知道吗?会杀人的那种!”
“啊?!”另一个声音惊呼,“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妈亲口说的。说她爸是疯子,血里就带着坏种,她长大了肯定也那样!”
“好吓人……”
傅岩之站起来,猛的推开隔间的门。
那几个女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看见是傅岩之,她们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窝蜂跑出去。
更激进的,是那些家长。
有几个家长联合起来,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咆哮,要求立刻将“那个祸害”清出学校。
沈玉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学校里,在老师办公室里,在校长办公室里,与那些人无休止地争论着。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硬,腰板还是那么直。
年幼的孩子尚且无法明辨是非,但他们最擅长感知和模仿成年世界的冷漠与残忍。
他们开始学着大人的腔调,用稚嫩却充满恶意的声音调笑时未。喊着最恶毒的绰号,“杀人犯的女儿”,“小瘟神”,“小疯子”。他们对着她扮鬼脸,吐舌头。朝她的背影吐口水。在她经过时齐齐后退一步,像躲避怪物。
时未只是低着头,毫无反应。
于是他们得寸进尺。
傅岩之不是每次都看见。但她经常会看见时未的衣服上有脏脚印,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灰。问她,她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