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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也想你 ...

  •   荒唐。

      时未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发烫的肌肤。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流过眼睛,流过脸颊,从下巴滴落。她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水灌进嘴里,她又吐出来。

      冷水也没用。

      身体还是烫的,梦里那些触感还黏在皮肤上,傅岩之的呼吸,傅岩之的指尖,傅岩之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那些感觉太真实。

      她关掉水,站在淋浴间里喘气。水珠滚落,滴在瓷砖上,哒,哒,哒。

      她从未想过,自己对傅岩之的渴望竟到了这个地步。连梦境都变得如此放肆,如此具体。那些被理智压在心底的念头,在夜深人静时全跑出来,张牙舞爪。

      时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傅岩之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想起昨晚。电影结束,傅岩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转过头睨着一只眼看她。

      可能是在等她发表观后感,可能想和她聊聊。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说了句“我回去了”,就逃一样地走出那扇门。

      傅岩之当时是什么心情?

      是失望吗?还是觉得扫兴?或者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只是觉得她奇怪?

      时未抹了把脸上的水。

      也许傅岩之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也许那部电影对她来说只是艺术,只是想跟人分享一部触动她的作品。

      也许只是想看完一部看了一半的电影,毕竟先陪她一起看的人是王蹦蹦,自己只是第二顺位。

      也许那些蜡烛、那些靠枕、那些布置,只是她惯有的仪式感。

      也许那个吻……那个吻只是姐妹之间的玩笑,一时兴起,什么都不算。

      而自己呢?自己像个粗鄙的闯入者,把那些纯粹的东西扭曲成不堪的欲望。

      水流声掩盖了低低的叹息。

      时未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镜子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手抹开一块,看见里面的自己。

      那个永远干净明亮的傅岩之,不该被她的妄念困扰。
      暑假还剩一个月。

      时未开始逃避所有和傅岩之单独相处的时间。

      每天早晨,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听沈玉兰出门的动静。钥匙串碰撞的轻响,防盗门合上的咔哒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确认离开后,她才迅速起身。

      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出门。

      晨跑路线从平时的五公里延长到十公里。她沿着江边跑,从家跑到大桥,再从大桥跑回来。汗流浃背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能少一点。

      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借各种晦涩难懂的书,坐在靠窗的角落,一页页翻,一行行看。看累了就趴着睡一会儿,睡醒了继续看。

      为了让一切看起来更合理,她特意报了游泳课。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挤在浅水区,跟着教练学蛙泳腿,收翻蹬夹,收翻蹬夹。小学生们游得比她快,在水里钻来钻去,溅起一片片水花。

      她还破天荒地把所有的暑期档电影都看了一遍。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盯着银幕上的人影晃来晃去。散场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这部电影傅岩之会不会喜欢。

      黄昏时分,她掐着沈玉兰下班到家的时间回来。有时候早几分钟,有时候晚几分钟,总之要在沈玉兰进门之后才到家。晚饭后也仅保持最小程度的接触,吃完饭就回房间,关上门。

      手机通知栏里,傅岩之的消息越积越多。

      「小未你几点回来?」

      「小未~想吃抹茶千层」

      「小未,给我带蛋挞,谢谢~」

      「你今天又去图书馆了?」

      「游泳好玩吗?」

      「……」

      时未只回复那些不得不回的信息。「好」「知道了」「嗯」。其他的,她看着对话框发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锁上屏。

      然后每天回家前,她又会绕路去傅岩之喜欢吃的那几家店,买抹茶千层,买蛋挞,买双皮奶,买芒果西米露。放在冰箱里,或者放在餐桌上。

      她觉得自己矛盾得要死。

      终于熬到了傅岩之要出发的日子,为期两周的美术集训,这是傅岩之放假前就在家庭群里通知过的行程。

      时未松了一口气。

      那天早上,她站在自己房间里,听着走廊上传来的动静。行李箱被从柜子里拖出来,拉链拉开,东西放进去,拉链拉上。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傅岩之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扎了起来,干净利落。行李箱立在脚边,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唇角扬起又迅速抿平。

      “走吧。”时未说。

      傅岩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时未接过行李箱,傅岩之跟在后面,还在看手机。

      后备箱打开,行李箱放进去,关上。两人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往高铁站的方向开。

      这是她们这一个多星期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空调的冷风吹出来,吹得时未手臂发凉。傅岩之全程低头摆弄手机,聊天界面不断跳出绿色的气泡,她一条条回,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

      时未用余光瞥见那些气泡,手指更用力地握住方向盘。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土特产的。广播里女声的机械音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电子屏上红色的字跳动着,一站站,一趟趟。

      傅岩之还在看手机。

      时未站在她旁边,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车次信息,数着分秒流逝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还有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

      检票广播响起。

      “记得按时吃饭。”时未开口,“那边下雨记得添衣服。”

      傅岩之收起手机,转过身来。她上前一步,伸手环住时未的脖子。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她贴着时未的耳边说话,声音又甜又软。

      “知道啦。”

      然后她松开手,拖着行李箱,汇入检票的人流。

      此后几天,微信聊天界面变得安静。

      时未第无数次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四天前的「到了」。她盯着屏幕上方,等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

      聊天背景是她们高三毕业旅行时拍的合照,在山顶,日出刚出来,金光洒在两人身上。傅岩之帮她设置的,说这张好看,不许换。

      她又点开傅岩之的朋友圈,只剩一条灰色的线,下面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是集训特别忙吗?

      还是……

      她锁上屏,禁止自己胡思乱想。

      傅岩之在的时候,她躲。

      傅岩之走了,她想。

      饭桌上只剩下沈玉兰和时未两个人,比往常冷清不少。

      四菜一汤摆在小方桌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平时傅岩之在,这些菜一顿饭能吃得差不多。现在沈玉兰夹一筷子,时未夹一筷子,剩下一大半。

      “小未。”沈玉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时未碗里,“你姐姐最近有和你联系吗?”

      时未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闷闷的。“没有。”

      “这臭东西。”沈玉兰皱起眉,筷子在碗沿轻轻一敲,“一离开家就没个信。给她发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人间蒸发了。”

      “可能是集训比较忙吧……”

      “忙?”沈玉兰哼了一声,“再忙回个消息的时间总有吧?”她又往时未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吃过饭,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嗯。”时未应了一声,埋头吃饭。

      饭后,时未回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时未以为会自动挂断,电话突然接通了。

      “喂……”傅岩之的声音很轻,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像是怕被人听见。

      “还在上课吗?”时未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嗯,”傅岩之轻轻应了一声,“怎么了?”

      时未一时语塞,她以为傅岩之不会接。

      “想我啦?突然给我打电话。”傅岩之的声音里好像带着一丝得意。

      时未垂下眼睫,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桃子,在手里搓着上面的绒毛。“妈妈担心你,说你不回信息。”

      “哎……”傅岩之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别提了。教授每天都跟吃了枪药一样,逮着谁都是一通骂,这会刚走。”她顿了顿,“我现在躲在厕所里接你电话,不能待太久。要是被发现就惨了,我都怕他打我……”

      “什么?”时未猛地坐直身体,“他打人?!”

      “没有没有!”傅岩之赶紧说,带着轻笑,“夸张一下啦!”

      那声轻笑透过听筒传来,温热的,清晰的,像是她就在身边。

      “不过他真的超可怕,”傅岩之继续说,“我得回去了。”

      “嗯……好。”

      “我也想你,拜拜~”

      傅岩之语速很快,说完就挂了电话。

      时未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桃子,已经被她搓得绒毛都秃了,指节上沾满了细细的毛。指甲掐进去的地方,渗出黏糊糊的汁水。

      她盯着那只被捏烂的桃子看了很久。

      心里也黏糊糊的。

      这天之后,傅岩之保持着一天隔一天的频率给时未打电话。

      有时是中午,时未刚吃完饭,电话就响了。傅岩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今天的午饭多难吃,说教授又骂人了,说王蹦蹦哭得稀里哗啦。

      有时是暮色四合之际,时未正望着窗外发呆,手机震起来。傅岩之在那头吸溜奶茶,含混不清地说奖励了自己一杯全糖加珍珠。

      更多时候是深夜,时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电话响。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没等到。等到了就聊到傅岩之睡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迷迷糊糊地“嗯”着,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时未就听着那些呼吸声,听很久,才挂断。

      电话那头总是傅岩之絮絮叨叨的声音。

      时未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她会分享一些趣事。

      她会说起游泳课上的糗事,“今天比赛输给了一个五岁的小朋友。”

      也会描述回家路上看到的夕阳,“今天的晚霞特别漂亮,粉紫色的,一片一片的。”再把照片发给傅岩之。

      “叔叔昨晚回来了,妈妈今天特地做了红烧肉,很好吃。”

      但更多时候,在讲完这些琐事后,傅岩之总会拉长声音说一句:

      “好想回家啊~~~”

      那个“啊”字拖得很长,软软的,糯糯的。

      又说了几句傅岩之的声音就开始黏糊起来,最后只剩下呼吸声。

      “还有一天就可以回家了。”时未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傅岩之回来了。

      送给了时未一道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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