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凉的热爱》时昶

14、恶作剧 浴室里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及川彻站在书架前，手里还拿着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页的书。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些字一个也没进脑子。他只是在听。

　　听水声停止。听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得很直。

　　不对，他本来就是站着的。但他感觉自己站得比平时更直，像是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绷紧了。

　　脚步声停在身后。

　　“站着干什么？”

　　雪野落的声音传来，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清爽，还有一点淡淡的湿气。

　　及川彻转过身，然后他顿住了。

　　雪野落站在他面前，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穿着一件浴袍。

　　浅灰色的，看起来柔软又宽松。浴袍的腰带看上去只是随手系上，于是导致领口开得有些大。发尾的水顺着脖子流下来，从胸口前滑落至深处。可以看见锁骨，再往下——有些欲盖弥彰的、隐隐约约的感觉。

　　及川彻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飞快地移开。

　　雪野落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看着他。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及川彻的异常，语气很平常：“随便坐。不用站着。”

　　及川彻眨了眨眼睛。

　　随便坐，对，他是客人，客人当然可以随便坐。

　　他刚才为什么一直站着？

　　“哦、哦。”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房间。

　　坐哪儿？床？不行不行，那是床。地板？好像有点奇怪。书桌？

　　他走向书桌，在椅子前坐下。

　　椅子很舒服，皮质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弹性。他的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摞光盘。

　　透明的盒子，叠在一起，大约有五六张。最上面那一张，盒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

　　「青葉城西 vs 白鳥沢 —— 令和X年度 春高預選決勝」

　　及川彻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雪野落擦着头发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看见了及川彻在看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及川彻开口，声音有点不一样，“你在看这个？”

　　雪野落看着他，及川彻没有回头，还是盯着那张光盘。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个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笑。不是闹。是一种很静的东西。

　　雪野落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嗯。”他说，“看了很多遍。”

　　“看出什么了吗？”及川彻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手指还搭在那张光盘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透明的盒子，像是在触摸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雪野落看着他，看着那个侧脸，看着那双盯着光盘却一动不动的眼睛。

　　他想了想，道：“看出了下一次我们会赢的。”

　　及川彻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雪野落。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愣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雪野落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他没有说“我觉得”，没有说“也许”，没有说“希望”。

　　他说“看出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我从来没有进过全国。”雪野落说。

　　及川彻看着他。

　　雪野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在秋田的时候，最远就是县内决赛。一次全国都没去过，但每一次踏进球场，脑中就只剩下一个想法——要赢。”

　　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不是‘希望赢’，不是‘争取赢’，是要赢。”

　　他抬起头，看着及川彻的眼睛。

　　“不去做则已，做了就不放弃，不退后。”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亮，是另一种东西。更烫，更硬，像是什么烧过了之后留下的东西。

　　“我是这样的人，及川。”他说。

　　及川彻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雪野落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看见了什么以前没看见过的东西。

　　那下面有火，一直在烧的火。

　　输了那么多次，离开那么久，重新站在球场上——那火还在。

　　“小落……”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野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强悍，即便球队每个人都很强，终究比不过团队配合。”他说。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比喻。

　　“加法终究没有乘法的力度大。”

　　及川彻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加法。乘法。

　　每个人都是一个数字。如果只是各自为战，加在一起，不过是个总和。但如果能真正配合，能把自己交给对方，能把对方的球当作自己的球——

　　那是乘法，指数级的增长。

　　他看着雪野落，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雪野落说完，转过身，走到衣柜前。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短袖和一条工装裤。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避讳。

　　及川彻的目光追过去，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手里的光盘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雪野落站在镜子前，随手拨了拨头发。

　　刚才擦完头发，他没有吹。头发还有些凌乱，此刻已经半干了。不太长，刚好到脖子的位置，散散地搭着。

　　他用手将头发向后一拨，露出额头。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额头的线条，眉骨的弧度，那双安静的眼睛，还有因为抬手而微微牵动的肩颈线条。

　　他回头，看向及川彻。

　　及川彻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嘴，眼睛亮得惊人。

　　那种亮，和刚才看到光盘时的安静完全不同——是兴奋，是惊喜，是那种“我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的光。他的脸颊微微鼓着，手指压在嘴唇上，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的回味里。

　　雪野落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及川彻回过神来，手还捂在嘴上，但声音已经从指缝里溜出来了。

　　“哇偶。”他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该死，小落怎么可以这么帅地说出这么帅的话！”

　　雪野落看着他。

　　帅？

　　他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已。

　　但及川彻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雪野落移开视线，看向旁边。

　　“……嗯。”他说，“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别扭，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及川彻看着那个红起来的耳朵尖，笑得更开心了。

　　“小落你害羞了！”

　　“没有。”

　　“有！耳朵都红了！”

　　“没有。”

　　雪野落没有再理他。他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随手叠好，放在一旁。

　　及川彻趴在椅背上，看着他。

　　“小落。”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及川彻顿了顿，“是认真的吗？”

　　雪野落回头看着他。

　　“嗯。”

　　及川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更轻，更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漫上来。

　　“那我等着。”他说，“等着看乘法是怎么算的。”

　　楼下玄关处传来动静，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姨好。”

　　“小落的朋友？”雪野美咲的音量不大，但足够传到楼上，“先进来吧，小落在房间里。”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楼上左手第二间，可以直接去找他，这位同学。”

　　雪野落看向门口，那道声音他认得。那种沉稳的、不急不缓的语调，在整个排球部里只有一个人。

　　“是岩泉吧。”他说。

　　他抬脚就往门口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雪野落回头，看见及川彻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那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东西。狡黠的，兴奋的，像是在酝酿什么坏事。

　　“等等。”及川彻压低声音，凑过来，“我有更好的主意。”

　　雪野落看着他，及川彻没有解释，只是把雪野落拉到窗前，然后他自己向门后走去。

　　房门半掩着，门后刚好有一小块空间，可以藏下人。及川彻站在门后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说：等着看好戏。

　　雪野落：“……”

　　他想说“幼稚”，想说“岩泉不会上当的”，想说“你自己玩吧”。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靠在窗前，安静地等着。

　　楼下，岩泉一微微鞠了一躬。

　　“打扰了。”

　　他在玄关换好鞋，顺着楼梯往上走。雪野美咲说的，二楼左手第二间。

　　楼梯不长，很快就到了。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敲了敲。

　　笃笃笃。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笃笃笃。

　　还是没有。

　　岩泉一皱了皱眉。刚才明明听见楼上有动静，怎么会没人应？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书架、书桌、展示柜——都和他想象中雪野落的房间差不多，整洁干净，带着一点冷淡的调子。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窗边。

　　雪野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他的姿势很放松，肩膀微微垂着，像是在欣赏窗外的什么风景。

　　岩泉一迈步走进去。

　　“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哇——！”

　　一双手从门后伸出来，准确地搭上岩泉一的肩膀。手指收拢，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力道。

　　岩泉一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哇啊——！”

　　他也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又响又亮，带着一点被吓到的破音。

　　及川彻从门后跳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岩你叫得好大声！你居然叫了！你真的叫了！”

　　岩泉一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深吸一口气。

　　“及——川——彻——”

　　“诶诶诶别打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及川彻松开手，往窗边跑。岩泉一追在后面，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雪野落站在窗边，转过身，看着这两个人。

　　及川彻跑过来，躲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小落救我！”

　　岩泉一追到面前，拳头悬在半空中，他看着躲在雪野落身后的及川彻，又看着一脸平静的雪野落，沉默了两秒。

　　“你配合他？”他问。

　　雪野落想了想，“没有。”他说，“但也没有阻止。”

　　岩泉一：“……”

　　及川彻在后面笑得更大声了。

　　“小落你太好了！”

　　雪野落没有理他。他看着岩泉一，嘴角微弯腰轻轻的笑了一下，岩泉一叹了口气，把拳头收回去。

　　“行了行了，出来吧。”他说，“人都到齐了，该走了。”

　　及川彻从雪野落身后跳出来，满脸得意。

　　“走咯走咯——游戏厅！”

　　他率先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落快点！”

　　雪野落点了点头，他拿起放在床上的外套，跟着走出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