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雪》文圭

82、第八十二章 毒花 那一张脸上

　　传信鸟往来几次的密信，无声无息地酝酿着一个由玄朝和万铉部合作联手的计划，在湘和区域一代休整军队、扩充粮草的汝真部真玄营，自然想不到这两方会如此快地联合起来。

　　勒乌耶静静地站在排列整齐的军营面前，她佝偻的身影还不及马身高，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看着她。

　　荣成逸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站在兵卒最前面时脸上带着趾高气昂的神色，大有一举统领草原的风范。

　　“母大人，之蛮部的俘虏基本都已经收整完毕了。”荣成逸向勒乌耶说话时，专门翻下马来单膝跪下说道。

　　勒乌耶点点头，“这两日休整好后便一举进攻，直捣黄龙，玄朝都城在平歧，只要把这个地方占领了，以后便不会再有人阻碍我们了。”

　　荣成逸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们，高声呼喊道：“好！听母大人的！”

　　一呼百应，响亮的呼喊声几乎响彻了整个草原。

　　“报！统帅，我们发觉玄朝军队正从西北方向逼近，大概……有三万人！”

　　响亮的呼喊声暂停了一瞬，荣成逸沉下脸，“什么？他们怎么会比我们还快？莫非是从都城派来了军队？”

　　这样的变故连勒乌耶也不曾预料，被黑纱拢住的面庞也看不出情感波动。

　　“既然如此，便提前迎战。”她淡淡下令。

　　几个将军走上前来，同荣成逸商量对付之策，如今他们的兵力虽然有所扩充，但毕竟许多是从之蛮部新鲜吸收的力量，与各将领的磨合度还不高，如今的应战算得上有些仓促。

　　荣成逸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个因素，他一心想着要用这一战在族人面前证明自己，恨不得自己一刀直冲玄朝都城，让那些玄朝人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只是前线兵卒报来的消息让他们神色愈来愈沉，勒乌耶发觉这几年来玄朝的军力和兵马实力越发厉害了，如今他们倾巢而出竟也是节节败退。

　　荣成逸的那一腔战意，因为玄朝的那支顽固难守的军队而感到心烦意乱。

　　他身上已经负了伤，狼狈地退了回来，勒乌耶皱眉询问他为何抵挡不住玄朝的进攻。

　　“他们人马太多，我们的兵卒刚休息过来，今日还不适合迎战。”

　　荣成逸沉声回话，等待着勒乌耶的指令。

　　“既然如此，就不要与他们久战了。他们一举不敢直接进入草原的，让兵卒们立刻往后退。”

　　虽然面上仍有不甘，荣成逸还是遵从了勒乌耶的指示，传令让军队先往后撤，不与他们持续作战。

　　“那玄朝世子……”勒乌耶很少有这么后悔的时候，她就应该早些行动，将这人尽早杀了！而不是留着他，她早就料到，这人将来会成为一个祸害。

　　勒乌耶跟上后撤的部队，只是她察觉到前面的军队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刚想问问前面的军队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荣成逸惊慌地迎了过来，

　　“前面发生什么了？”

　　“母大人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支队伍……”

　　勒乌耶打断了他的话，“多少人？”

　　“大概一千余人。”

　　勒乌耶冷声道：“那有什么好怕的。”

　　“不，母大人，可这不是寻常军队。”

　　勒乌耶心情有些烦躁，司满和她虽然向来不对付，更不必说商讨军术了，大部分时候都是由他自己做决定，不过由于他一向细致果断，所想的军术与勒乌耶所想的相差无几，一般也用不着她操心。

　　荣成逸虽然听她命令，可未免为了讨她欢心有些过于没有主见，有时候让她不免心烦意乱。

　　她虽然看着强势，但毕竟已经年岁已大，跟着兵卒们昼夜不分地训练出征，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倘若不是意识撑着，她这一把老骨头早就受不了这样艰苦的环境了。

　　勒乌耶随着荣成逸来到对于最前方，她心想不过一千余人的部队，就算是玄朝派出的，她们毕竟人数占优，怎么也不足为惧。

　　不过面前的景象确实有些超出勒乌耶的意料：那一支拦在她们后方的部队，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寻常部队。

　　马匹们都瑟瑟发抖不敢前进，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豺狼虎豹，那些身披白斗篷的族人每个都拿着锋利崭新的武器，列成长队，与他们遥遥对望。

　　万铉部在被逼入万铉山后，与之前相比变化了许多，多年前他们也只是个小部落，勒乌耶与他们的来往并不密切，如今一下子也没认出她们的身份，只是骇然草原上是什么时候多出这样一支部队的。

　　由于白斗篷的遮挡，和他们身下坐骑的凶猛外表，勒乌耶也没有发觉那些人拿着武器时的生疏，分明就是完全没有经过兵器的训练。

　　“母大人！”荣成逸焦心地上前，“玄朝军队也追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勒乌耶看着那支陌生的队伍，心想或许这两方是有所联合，相互配合的，曾经之蛮部就是这样被围剿的，可如今他们竟然也面临了如此险境。

　　或许是身心太过疲惫的缘故，勒乌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着急，在躁动不安的族人里算得上是镇定。

　　面对荣成逸焦急的催促，她推开荣成逸的阻拦，翻身上马，克服着马匹的恐惧，孤身走在最前面，靠近那支陌生的队伍，逼问道：“为何不与我们合作？若与我们一起逼退玄朝的进攻，以后我们可以平分这草原。”

　　一声勒乌耶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想的还挺美的。”

　　她愕然看向最前面那个披着白斗篷的人，那人在看到她时摘下了帽子，露出了勒乌耶熟悉的那张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勒乌耶自然怎么也想不到会重新在战场上看到之莲，她本以为随着司满身死，之莲也因此难以有所作为。

　　身后马蹄声如擂鼓，玄朝的军队转眼间已经逼近了身后。

　　之莲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万铉部族人跟着她往前几步，野兽嘶鸣之声逼迫得汝真部的马匹们连连往后退。

　　勒乌耶的心如同山顶滚落下来的石头那样彻底沉了下来，她靠近荣成逸，艰难下令道：“让族人四处沿不同方向奔走，只要兵符还握在你手里，将来总归还有办法。”

　　荣成逸慌乱之中只能唯命是从，匆匆将这个指令传递给父亲和各大将军。

　　荣成逸的父亲荣成靖烈闻言脸上却没有惧色，“你们走，我率兵掩护你们！”

　　“父亲……”

　　“我已经错过了和苏木首领并肩作战的机会，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为族人的安危拼尽全力。母大人，你们走吧！”

　　荣成靖烈脸上满是坚定之色，对自己所下的决定没有丝毫犹豫，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多年来在乌山隐居辛勤培养出的骑卒们，呼喝道：“愿意上阵厮杀的，和我走！”

　　三分之一的族人冲了出来，他们大多都是些曾经汝真部的族人，在乌山的岁月让他们已经成了老将，剩下的多是些年轻的孩子，或是从之蛮部获来的俘虏，面临这样的情景像碎了的玉壶那样四分五裂地逃窜向不同的地方。

　　之莲一直紧紧看着勒乌耶和荣成逸的动向，看到他们在前面兵卒的掩护下往西南方向逃去，立刻和司满追了上去。

　　勒乌耶发觉了她的行迹，转身向后，在头上一抹，手腕一拧，射出了几根美人刺。

　　“之莲，别被毒刺沾到你的皮肤。”司满低声提醒道。

　　“知道，我又不傻，那女人又不会给我们送什么好东西。”之莲想用马鞭把那细若发丝的美人刺甩掉，但马鞭毕竟不是盔甲，总有漏网之鱼透过她的屏障，她不得不弯下身子躲过去。

　　不过之莲和司满身下的马匹比勒乌耶匆匆赶路骑的马匹品质好上了许多，不一会儿功夫她们已经追近了两人。

　　司满嫌身上披的白斗篷碍事，将其摘了下来，荣成逸回头时看到他的脸活像是看到了鬼魂，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的惊叫使勒乌耶分心了一瞬，递过去了一眼，眼中出现了同样的震惊，前几日她袖中的忆妄虫母虫已经死了，再加上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长剑从司满心口穿出，这让她已经确信司满必然已经丧命，如今甚至宁愿相信这是她眼睛花了，也不敢相信面前的真是活生生的司满。

　　之莲挡在他身前，“你就别上了，胸口再裂开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司满今天是硬生生撑着上马同他们一起来的，他胸口的伤甚至还没有愈合，玄安和之莲都不想他一同前来，但司满一旦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谁也劝不住，只能看着他拖着病体上马。玄安忧心地托之莲多加照看。

　　“你一个人拦得住他们吗？”

　　之莲刚想说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替她作了回答，“还有我，当然拦得住。”

　　勒乌耶自然也听到了这声音，脸色倏的阴沉下来，她如今愈发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将这玄朝世子解决掉。

　　“来的真是时候，”之莲朝他挥了挥鞭子，“我对付那个，你对付这老女人，我讨厌那毒刺。”

　　司满在不远处看着，叮嘱两人道：“务必小心。”

　　玄安有了上一次被毒刺刺中的经验，自然这次更是警惕，不过如今在白天，没有了黑暗的遮挡，他的应对并没有如此狼狈了。

　　而他也能明显察觉，比起上一次，这次勒乌耶的进攻稍显疲惫，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趁着勒乌耶反应迟钝的那一点转瞬间的空隙，飞快地纵马上前，将她挑下了马，她坠马的瞬间，那黑面纱也被风吹掉了。

　　玄安之前是见过勒乌耶的面目的，因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但之莲和正在和她缠斗的荣成逸的确从来都没见过勒乌耶的脸，不免被那张面中缺陷，脸上布满烈火纵烧瘢痕的脸惊住了。

　　勒乌耶对这样的注视最为敏感，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对付玄安，而是甩了几根毒刺，直直地射向之莲和勒乌耶的双眼。

　　之莲的惊讶不过是一瞬间，她对人的美丑没什么特别的喜恶，勒乌耶不管长得多美亦或是多么丑陋，都不会影响她对这女人的看法，因此看到那毒刺袭来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侧身躲避。

　　而荣成逸，一是因为母大人的真实面孔与族人相传差别太大，让他不敢置信，二则是因为对勒乌耶的防备不深，也没有见识过她这一手美人刺的厉害，傻傻地站在原地，直到眼睛传来剧痛双眼猛的一黑陷入了黑暗，荣成逸才骇然地发觉勒乌耶刚才竟然弄瞎了自己的眼睛。

　　失去了双眼就如同失去了双臂，让他像一个无头苍蝇不知道怎么抵抗，被之莲用马鞭五花大绑地丢在了地上。

　　这变局确实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玄安本以为她还有什么贴身的狠毒功夫，浑身肌肉紧绷，意识也极为警惕，就担心她的反抗，谁知道得手竟然并不费力，他已经将勒乌耶的两手擒住，就算她身上再有什么暗器也使不出来了。

　　“别瞪了，你眼睛瞪得再厉害，难道还能从里面钻出什么武器吗？”之莲看她两只透露着怨毒神色的眼睛，冷冷道。

　　那两只怨毒神色的眼睛不盯着擒住她无法逃脱的玄安，也不盯着对她时常出言不逊的之莲，倒是一直盯着逐渐靠近的司满，蝎子似的眼睛眯得愈来愈紧。

　　“我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最后还是栽到了你的手里，”勒乌耶冷哼道，“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你掐死。”

　　“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了。”司满淡声开口。

　　“司满，她留不得，只要她还活着，对草原始终就是个威胁。”玄安沉声开口。

　　之莲道：“她坏事做了那么多，死都是便宜她了。”

　　“如果你这么恨她，杀了她的权利也可以交给你。”

　　之莲想了想拒绝了，“算了，我顶多就是讨厌她，对女人如非不是必要，我不想下杀手，还是让司满来吧，我想司满应该最恨她。”

　　玄安抬头看向司满，将手里的剑递给她，勒乌耶明知道今日已经难逃一死了，那点骨气让她不愿开口求饶，只是低声怒骂着。

　　那些十支指头都难以陈述清楚的罪状让司满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剑，可在即将刺进勒乌耶胸口时，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在北漠城被勒乌耶用浣衣杖和粗陶盆养大的十八年，那剑落下的速度慢了一些。

　　他手里的剑被夺走了，玄安握住箭把，剑刃穿过了勒乌耶的心口。

　　“你下不去手，就由我来。”

　　玄安安抚地看了司满一眼，却突然听到勒乌耶厉声尖叫起来，“狄青！狄青！”

　　司满知道这是那个掌管着毒虫的巫师的名字，只是不知道勒乌耶死到临头为什么要如此凄厉地呼唤狄青的名字。

　　那声音逐渐凄厉，仿佛不看到狄青她就不愿意气去一样。

　　狄青的身影从远处颤颤巍巍地跑了过来，玄安倒是没有伸手阻拦，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药，只是有些好奇勒乌耶死前究竟想说什么。

　　狄青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看着勒乌耶致命的伤口，似乎了然了她的意思，犹豫道：“母大人，您当真要用……”

　　“给我用！”勒乌耶的声音带着极深的执念，听上去异常可怖，已经超过了她面目的恐怖。

　　狄青只能依言照做，他从腰间的盒子里掏出一个黑匣子，从里面放出了一只手掌大小的蝴蝶，那蝴蝶有着肉眼可见的彩色透明的两翼翅膀，轻巧地飞舞到了勒乌耶的脸上，那看上去无害的美丽身子分泌了许多墨绿的毒液，尽数倾洒在了勒乌耶的脸上，溶解掉了她的五官，发出了嘶嘶之声，看得之莲眼皮一跳，默默地走到了司满身后，不愿意再看再听那恐怖的一幕。

　　明明受到的是肌肤销蚀之痛，勒乌耶的凄厉呼喊却停下了，她的身躯放松了下来，慢慢变得冰冷。

　　这张脸上已然被毒液侵蚀得看不出五官了，而后，在那可怕的疮口上，却是开出了一朵又一朵鲜艳至极的花朵，完完全全地遮住了那张脸。

　　玄安无言地将勒乌耶平放在地上，她黑纱覆盖的头发由于长久精致的呵护竟还是黑色的，细腻柔软得如同少女的头发，垫在身后，那一张脸上开满了鲜花，显得美丽异常，也诡谲异常。

　　他们本以为勒乌耶临死前大概是想和狄青交代有关汝真部的安排，大抵是还存着野心不灭的念头，可怎么也没想到她死前最在意的还是自己那张脸。

　　勒乌耶生前的美貌惊动了整片草原，就算如今生命消散，她最后的执念也是不愿让后人看见她那张丑陋异常的脸，四人矗立着，看着勒乌耶那张鲜花缤纷绚烂的脸，默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