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粮》澄澄BB

46、干净的账

　　十一月初六。

　　被关的第二天。

　　照微起了床，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阳光照在那口井上，井边的水桶还放在那里，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的水在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没人来送饭。

　　孟三昨天送的两个馒头，她留了一个，让青芝吃了一个。今早起来，她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和青芝分着吃了。

　　“姑娘，”青芝嚼着馒头，声音发哽，“咱们还能撑几天？”

　　照微没回答。

　　她走到院门口，推了推门。

　　门还是锁着，纹丝不动。

　　她回到屋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口井边的那层薄冰，在阳光底下闪着光，好看得很。

　　可她没心思看这些。

　　她在想孟三的话。

　　“那些出库的粮是怎么回事？”

　　“姑娘，这事太大了。小的不能说。说了，会死人的。”

　　不能说。

　　会死人。

　　和周大、李二、王三一样。

　　和陈有田一样。

　　和那个老车夫一样。

　　她攥紧了手指。

　　“姑娘。”青芝突然叫了一声。

　　照微抬起头。

　　青芝指着窗外，脸色发白。

　　院墙那边，有一个人影，正在翻墙。

　　照微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人翻了进来，落地很轻，是孟三。

　　他走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又从腰里解下一个水囊，从窗缝里塞进来。

　　“姑娘，今儿的。”

　　照微接过东西，看着他。

　　“孟三，你告诉我，那些出库的粮，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三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查不到。”照微说，“查不到，那些人就会一直死。”

　　孟三的肩膀抖了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窗纸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姑娘，您看过庄子上的账吗？”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那您应该看看。”孟三说，“看了，就明白了。”

　　他从墙头翻出去了。

　　照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个馒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庄子上的账。

　　姐姐八月来庄子，就是来看账的。

　　她看了，然后就……

　　就怎么了？

　　就发现了什么？

　　就死了？

　　“青芝，”她转过身来，“想办法，弄到庄子的账本。”

　　青芝愣住了。

　　“姑娘，咱们被关着，怎么弄……”

　　“会有人送来的。”照微说，“等着。”

　　---

　　下午的时候，账本真的送来了。

　　不是孟三送来的，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一个布包，包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张纸条。

　　照微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看完烧掉。”

　　没有落款。

　　她打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日期、数量、经手人——和府里的账差不多。八月、九月、十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可越看，她越觉得不对。

　　八月的出库，只有三笔。九月也只有三笔。十月只有一笔。

　　和府里那些对不上。

　　她翻到耗损那一栏，数字小得可怜——八月耗损三十石，九月耗损二十石，十月耗损十石。

　　加起来才六十石。

　　府里报的可是八百石。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她继续翻，翻到最前面，看总账。

　　全年的出库，一共三千二百石。

　　全年的耗损，一共二百四十石。

　　耗损率不到一成。

　　和府里那三成的耗损，完全对不上。

　　她合上账册，心跳得厉害。

　　两套账。

　　府里一套，庄上一套。

　　府里的账是报上去的，庄上的账是真的。

　　真的账上，出库只有这么多。那府里多报的那些粮，是从哪儿来的？

　　是暂存粮。

　　是那些借名暂存的官粮。

　　那些粮，从府里运出去，在账上记成“出库”，但在庄上的账上，根本没入过库。

　　直接运走了。

　　运到哪儿去了？

　　清河仓。

　　然后呢？

　　然后变成回执，变成票号的流水，变成秦氏的月入。

　　照微攥紧了账册。

　　“姑娘，”青芝小声问，“看出什么了？”

　　照微没说话。

　　她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字——“看完烧掉”。

　　她把账册和纸条一起，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舔着那些纸，一点一点把它们烧成灰烬。

　　青芝愣住了。

　　“姑娘，您怎么……”

　　“孟三说得对。”照微说，“看了就明白了。明白了，就得烧掉。不能让人知道我看过。”

　　她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黑，最后只剩下一堆灰。

　　窗外，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门还是锁着。

　　可她知道，那些关她的人，快要坐不住了。

　　因为庄上的账在她脑子里了。

　　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上的地方——她全记住了。

　　只要她活着出去，那些东西，就能变成刀。

　　窗外的最后一丝光，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