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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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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推送的弹窗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时,司楠正蹲在阳台整理你堆在角落的旧书。
指尖刚触到一本封面泛黄的诗集,尖锐的新闻标题便刺破了午后的安静——《青年胃癌患者逐年增多,早期筛查成关键》。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干。
司楠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书“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脊背一点点绷紧,原本平静的眉眼骤然失了所有血色,连唇瓣都泛出一层惨白。
衍奈。
这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心脏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动作慢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悲鸣。阳台的风卷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那味道本该是温柔的,此刻却呛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生涩。
你听到动静从客厅走出来时,只看到司楠背对着你,站在阳光里,却像被冻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寒冬里。
她的肩膀很薄,微微颤抖着,明明站在光亮处,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
“司楠?”
你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刚落,她便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转身看向你。
那双总是带着冷意与清醒的眼睛,此刻空得吓人。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你熟悉的那种与造物主对峙的锐利,只剩下一片被掏空后的荒芜。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你,目光穿透了你,落在一个你永远无法抵达的时空里。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冲进了客房,反手将门重重关上。
“砰——”
沉闷的关门声震得墙壁都轻轻一颤,也彻底切断了你们之间仅存的一点微妙平衡。
你靠在门外,能清晰地听见房间里压抑的、细碎的喘息。没有哭声,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你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你比谁都清楚,她此刻困住自己的,不是这扇薄薄的木门,而是你笔下写死的那个少女,是你亲手画上句号的、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衍奈。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白衬衫,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等她,会把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会轻声念着诗集安抚她噩梦的少女。那个你用一行“胃癌晚期,抢救无效”,就永远留在了深秋的少女。
对她而言,那不是剧情,不是文字,是她真真切切爱过、失去过、再也找不回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你轻轻敲了敲门:“我带你去个地方。”
门没有开,但里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呢喃的回应。
你驱车带她去了市中心医院。
车停在门诊楼下,司楠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肿瘤科那三个冰冷的字上,瞳孔微微收缩。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直到她自己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向那条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这里的味道,和你笔下描写的医院一模一样。
可真实的窒息感,是文字永远无法承载的。
司楠没有走进诊室,也没有问任何人,只是找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你临时给她用的旧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下的照片。
照片里空无一人。
只有图书馆靠窗的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一杯已经凉掉的牛奶,和一缕被风吹起的、细碎的阳光。
那是衍奈坐过的位置。
是只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画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贴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一遍一遍,缓慢地抚摸着那张空荡荡的照片。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触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你站在走廊的尽头,没有靠近。
你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她的悲伤太沉,沉到流不出眼泪,只能沉在心底,变成一辈子都化不开的余温。
直到夕阳把走廊染成暖红色,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你。
声音很轻,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
“那时候,图书馆的下午总是很安静。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诗集的页码。她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说我身上总是凉的。”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嘴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那是你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乎温柔的神情。
“我们分享同一本诗集,她念给我听。我那时候想,只要能一直这样,就算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也没关系。”
“可是……”
话音轻得散在风里。
没有下文。
你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是你笔锋一转,让那个少女永远停在了那个秋天。
可是她走出了小说,却永远带不走她。
可是她的光,灭了。
司楠缓缓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哭泣,有人叹息,有人握着诊断书浑身发抖。她从这片人间疾苦里走过,身姿依旧挺直,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名为思念的雾。
她没有再看肿瘤科的门牌,也没有再提那个少女的名字。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轻声说了一句。
“这里的味道,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而你跟在她身后,第一次对自己写下的故事,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弥补的愧疚。
她的痛,从来不是虚构。
是活着的,滚烫的,永不磨灭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