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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创业也是守业 两人被扫地 ...

  •   白春华看着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十袋苞米,心里不禁感慨,前世今生,这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她看着张守业挺拔的背影,心想,能把这些苞米要回来,开心的不只是她自己吧。
      这十袋苞米压着的,除了两个人的心结外,还有一个男人的脊梁。
      上辈子,丈夫作为家里最受排挤的孩子,俩人结婚三个月就被公婆扫地出门。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无赖”。
      王洪兰盘腿坐在炕上,颇有婆婆风范。
      “你俩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就把家分了吧。”
      张守田规规矩矩的坐在凳子上,就像小学生上课一样听话:“行,娘,你说咋分?”
      王洪兰鼻子出了一声气,说:“你大哥那时结完婚,啥也没要,还是他老丈人帮衬着盖的房子,那你分家,自己心里没个谱么?”
      张守田从来不敢忤逆他妈,闻言,话也没敢接。
      白春华压着火气问:“妈,咱们分家就说咱们的,提我大哥干啥呀?
      那‘一时一个令’,家家也不一样,这玩意有啥好比的?”
      王洪兰皱了一下眉,刚要说话,公公张云湘不乐意了:“咋跟你娘说话呢?没个人样,你在家跟你爹妈也这么说话?”
      他们老两口最不喜欢这个老二,因此,对娶回来的这个儿媳妇也掐半个眼珠看不上。
      张守田拽了一下白春华,眼神示意她别说了。
      白春华心凉了半截:“那你们说咋分吧?”
      王洪兰也不装了,直接摊牌:“当初你进门时要的两千块彩礼,这钱是我借的,还没还。”
      “后来办酒买零七八碎的,又欠了五百,一共两千五,你们自己背!”
      “家里能给你们的,就一张炕桌,两双筷子,两个碗。你娘家陪嫁的东西我不要,自己拿走。明天就搬出去吧。”
      白春华气得浑身发抖,“啥玩意?我结婚一共才要两千块彩礼,到你家仨月,还拉五百块钱饥荒? ”
      “ 再说,哪有你们这么当爹妈的,明天就让我们搬走,我俩住露天地去呀?”
      张守田也硬着头皮问他娘:“对呀,娘,那我俩出去住哪啊?”
      白春华跟张守田结婚时,他家就一个破土房,好在挺大,东西屋也就这么住了下来。
      没想到,婆婆竟然连找房子的时间都不给,直接就要赶他们出去。
      王洪兰可不是善茬,张嘴就骂:“□□个妈的,□□崽子,还他妈敢跟我俩顶嘴!你愿他妈哪去哪去,我这不搁你了,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张守田一看他娘急眼了,赶紧站起来拉他媳妇:“少说两句,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找村长。”
      白春华气得满眼冒金星,但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再做出更出格的事。
      “搬就搬,当你这是好地方呢!但是饥荒我不能领,你别寻思那美事!”
      说着就回自己屋收拾东西去了,也不听身后传来的叫骂声。
      张守田让他妈指着鼻子骂了一顿,也没敢反驳,出去找村长了。
      后来,还是春华的娘家人帮着盖了房子。
      大伙凑了二十袋苞米做贺礼,其中有十袋没地方放,寄存在了王洪兰家。
      结果,那十袋苞米,连同那份屈辱,成了他们心头多年的刺。
      直到今天。
      这个叫“张守业”的男人,亲手把它们连本带利地拿了回来。

      张守业此刻站在苞米堆前,隔着几米的距离,也在看妻子。

      白春华站在那儿盯着他,一动不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是在大哥张守仁家,白春华也是这样的眼神。

      见她之前,大嫂给他好顿嘱咐:“人反正我给你领来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 这姑娘可不一般,哪哪都拿得出手。要不是跟家里老人赌气,根本就不可能给你这个机会!你可别蛮得哄的,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自己心里有点儿数。”

      他心里有数。

      二十三了,自己条件啥样,看过的对象都啥样,心里清楚。

      这回也没抱多大希望。

      结果一进屋见到人,愣住了。

      白春华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蓝花的确良衬衫,领口熨得板板正正,两根麻花辫子搭在肩头,红头绳衬得头发乌黑发亮。

      她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带着点打量,带着点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脸白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张守田心里咯噔一下,脑子当时就空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一见钟情。

      她们走后大嫂问他:“咋样?”

      他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大嫂笑了:“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两说呢。”

      可最后她点了头。

      他后来总在想,她图什么?图他穷?图他爹妈偏心眼?还是图他小学毕业就会种地?

      “你在那儿傻站着干啥呢?”

      白春华叫他,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指了指他身边的苞米。

      “别堆那儿了,这回新房盖完有地方了,先挪过去吧。”

      张守业“嗯”了一声,点点头答应完,站那儿没动,又看了看妻子。

      他想去跟妻子做个保证,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妻子要的也不是他这一句句空话,他还是得用实际行动,向妻子证明……

      他没再说话,弯下腰扛起一袋苞米。

      白春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扛。

      一趟,两趟的……,他闷着头扛,一句话不说,脸上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干活也这样,就闷着头干,一句话不说。

      但那时候她只觉得他窝囊。

      现在看,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扛到第五袋的时候,屋子里传来青青的哼唧声。

      白春华抱着孩子回来下仓时,张守业已经扛完了,十袋苞米整整齐齐的码在墙角。

      看见她抱着青青,张守业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声音有些紧:“给我抱抱,行吗?”

      白春华想到上辈子,自己死后,他一个人拉扯大孩子,直到女儿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他才敢来见自己,心里不忍。

      她没说话,把青青递了过去。

      张守业迅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僵硬着胳膊接过来。

      两手托住青青的腋下,举在眼前,就像举着个炸药包。

      他一米八八的个子,青青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待过,还是半空中,可能觉得好玩,嘴里“咯咯”直笑,蹬着小腿往上窜,伸手抓他的脸。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抓,鼻子都被抓红了,也一动没动。

      “傻子。”

      惹得白春华骂他。

      “春华。”

      她没应。

      “我会让她好好的。”张守业说。

      “也会让你好好的。”

      春华没说话,从他手里接过孩子,回屋了。

      张守业叹了一口气,又在外面又站了一会儿。

      他拉开门时,白春华正在喂奶,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屁股在炕上转个圈,把后背对着他了。

      张守业知道她脸皮薄,况且现在关系还没缓和,俩人都尴尬。

      他没进屋,直接走到碗架子那儿瞅了一眼,上辈子一个人拉扯孩子十几年,日子虽然过得凄苦,但各种家务事都手拿把掐。

      张守业站那寻思了一下,春华喜欢喝粥,吃清淡的小菜。

      他转身走向米袋,准备熬点粥,又想起女儿正在喝奶,营养也得跟上,又去坛子里摸出两个鸡蛋,蒸了一碗鸡蛋糕。

      白春华坐在炕上听动静,知道他在厨房做饭。

      张守业做好饭后,轻手轻脚的给妻子端了过来,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往面前一站,身姿挺拔,给人一种安稳厚重的感觉。

      “刚熬好的,不热了,你喝点。”

      白春华抬头看他,张守业脸型偏长,眉毛浓密,下巴线条分明,这是上等的五官。

      明明是一副刚毅果断的骨相,此刻却微微弯着腰,把一碗温热清粥稳稳递到她手边。

      这幅姿态,无论怎么看,都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能依靠。

      白春华还没动作,女儿青青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小奶音叫了一声“爸爸”。

      两人同时愣住了。

      张守田先反应过来,伸手把女儿接了过来,“来,爸爸抱,让妈妈吃点饭,妈妈肯定饿喽。”

      说着,将青青举过头顶,“飞喽,爸爸带你飞喽……”

      女儿估计是真喜欢刺激的游戏,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又“咯咯咯”的张开小嘴,笑个不停。

      白春华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一下子地被风吹散了。

      ——就这么一间屋子,三口人,能听见笑声,能吃到热乎的饭菜,这,就是她心中想要的家!

      她决定了——既然老天给了重来的机会,那就好好活这一世。

      她端起面前的白米粥,喝了一口,米粒软烂入口即化,应该是小火慢熬的,没想到张守业还是个细致的人。

      又舀了两口鸡蛋糕,不咸不淡,正好。

      “我吃好了,你也吃点吧?”

      张守业听见妻子的询问,眼眶“腾”的红了。

      白春华也没想到,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能让五大三粗的汉子流泪,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张守业抽了抽鼻子,也有点不好意思,半跪在妻子面前,肩上还驮着孩子。

      “春华,以后我眼里只有你们娘俩,我肯定好好对你,你放心,我这辈子……我努力赚钱,让你们过上好生活,我发誓……”

      说着举起三根手指,被白春华伸手握住。

      白春华看了看俩人握住的手,又慌忙松开。

      “不用发誓了,快吃吧,孩子给我。”

      白春华两手托着孩子腋窝,脚步匆忙出屋了。

      张守业望着妻子的背影,默默在心里把誓补全,“这辈子,无论我以后赚多少钱,干多大事业,都只对白春华一个人好,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守业扛着铁锹和镐子,就奔着北边去了。

      那里有一片荒地,还没人占,昨天他问过村长了,谁拾掇出来是谁的。

      “春华,饭我给你做好了。”

      张守业趴在妻子耳边超小声叮嘱,怕妻子不醒,又怕妻子彻底清醒。

      “在锅里温着,你再睡一会儿,但醒了记得吃啊!我去地里了。”

      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现在是一九八五年,改革的春风还没刮过来,不过张守业心里有数,这个村他待不了多久了。

      眼下手里没有钱,啥都干不了。

      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想了又想,决定——先种两年地,攒出钱来,才能把其他想法变成现实。

      说干就干,张守业不怕累,拎起镐子便开始刨。

      这里是一个大陡坡,离水沟还远,种也难,收也难,因此好多年了,一直没人看得上,这回可便宜他了。

      白春华从张守业走了起,便一直没睡着,搂着女儿躺被窝发呆。

      上辈子她离开张守业后,在一家裁缝店给人当了两年学徒,后来得了乳腺癌,攒点儿钱都看病了。

      死的时候才三十七岁。

      如果这个病,……还是避免不了的话,她想,那还争什么呢?

      争钱?

      争气?

      还是争个“这辈子不一样”?

      可万一生病这件事,根本争不过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青青睡得正香,小手攥着她的衣服。

      她垂头丧气的想,算了,拼搏什么的,交给张守业吧。

      她还不如用剩下的时间,好好陪女儿长大成人。

      白春华轻轻抽出胳膊,下了地。

      锅里温着一个馒头,两个鸡蛋,外加一盘蒸肉。

      春华也不知道丈夫走时吃没吃饭,自己拿了一个鸡蛋吃了,起身去收拾房子。

      她俩重生回来的这个时间,新房才盖完四五天,还没法住,差个门。

      当初跟婆婆分家时,家具也没拉回来,现在屋里空荡荡的,笑话里说——就剩承重墙了。

      春华正站里面寻思怎么装修呢,院子里传来声音。

      “二媳妇在家呢?”

      春华透过窗子往外看,谁这么早来了?

      是村长,张存。

      张存离三米远就站定了,隔着一面墙跟白春华说话。

      “听说你在家时当过妇女队长,我寻思你应该有经验,现在计生抓得严,咱们村妇女队长忙不过来,你能不能帮个忙?”

      “放心,村里能给你单出工资,年底还能分点东西。”

      白春华倒是很乐意,当初这个房子,村长没少帮忙,这份恩情她记着呢。

      “干活不难,但我有点不放心孩子,张叔,这孩子太小,婆婆又指不上,我放不开手啊!”

      张存摆了摆手:“放心吧,二媳妇,一年也用不上你几回,不是实在忙不开,都不能招呼你。”

      白春华听明白了。

      “那我就干,张叔,谢谢你给这个机会。这是个好差事,我心里明白,你照顾我们呢。”

      白春华长得漂亮,还会说。

      这两句话听到耳朵里,村长相当欣慰,也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走了。

      来回不到两分钟,这个事就定下来了,张存边走边想:“老二娶这个媳妇,说话办事都利索,这日子以后没人能比。”

      白春华心情好,干起活来都有劲,她收拾完房子,进屋翻嫁妆。

      炕里放着两个皮箱,她打开上面那个,里面是她带过来的“压箱底”:一副金耳环,一个银镯子、一匹缎子面和红布包着的两千四百块钱。

      白春华看着这些家当,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初是怎么嫁给张守业的呢?

      白春华属于下嫁。

      白春华长得漂亮,从十八岁不读书开始,就在村里当妇女队长,干活是一把好手。

      给她介绍对象的人,都快把她家门槛子踏平了。

      不过一个成的都没有,因为春华有喜欢的人,是他们村的刘旭东。

      但春华爷爷不同意,别了好几年了,每次都是同一套话。

      “他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那惯的不像样,家里外头啥活都不会干,你嫁过去能有好儿?”
      她爷爷说完,斜楞了春华爸一眼。

      春华爸就是独生子。

      她奶奶生了她爸后,得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好了以后就再没怀过孕。

      因此,这唯一的孩子,被她奶奶惯得不像样,啥也不会干。

      春华爸不吱声,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家一直都是他爹做主。

      春华妈更不可能替她说话,她甚至觉得公公说得对。

      她是个童养媳。

      春华太爷爷那辈起,家就住在河边。靠着大河,世代摆船为生,除了种地,偶尔还能打鱼补贴家用,日子过得比较殷实。

      她妈甄素珍家里穷得吃不上饭,从八岁被送到这个家起,就一直干活,家里外头她没少遭罪,年纪轻轻的浑身是病。

      因此,她更不可能让女儿,再吃自己吃过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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