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伪倾

3、纹身

　　晚北市进入五月，天气开始闷热，梧桐叶长得遮天蔽日。关于李由“纹身”的传说，在三中已经发酵成好几个版本。最流行的一个是：柚哥左肩胛骨上纹了条过肩青龙，去年夏天在游泳馆被教导主任老张逮个正着，硬是押到校医务室用酒精棉球擦了半个多小时，皮都擦红了，龙还在——据目击者称，老张当时气得手抖，说这得用砂纸。

　　龚弥听到这个版本时，正在小卖部买冰水。几个高一的小孩挤在冰箱旁边说得眉飞色舞，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体育课，男生更衣室。

　　汗味、劣质洗发水味和青春期的躁动混在一起。李由背对着门口，正把湿透的篮球服往下扯。他动作有点急，布料卷到肩胛骨上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以及——什么都没有。

　　光滑一片，别说青龙，连颗痣都没有。

　　龚弥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又慢悠悠移开。等李由套上干净的T恤，转过身，才迎上他那双因为运动而格外亮的眼睛。

　　“看什么看？”李由没好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

　　“好奇。”龚弥走进去，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操场的喧闹。更衣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水管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听说你有个挺霸气的纹身，被老张用砂纸打磨过？”

　　李由套衣服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龚弥走近两步，空气似乎变稠了些，“就是想知道，青龙长什么样儿。过肩的？张牙舞爪那种？”

　　李由猛地转过身，T恤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他逼近龚弥，身高差距让他需要微微仰头，但气势不减反增，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气和怒意：“龚弥，你是不是一天不找茬浑身难受？”

　　“难受。”龚弥诚实地点头，眼睛弯了弯，目光却落在他左肩的位置，仿佛能穿透那层棉布，“尤其是听说了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传闻之后。到底有没有？真有的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给我看看？”

　　“看你妈！”李由炸了，一拳挥过来，被龚弥轻易截住手腕。

　　手腕很细，皮肤温热，脉搏在龚弥掌心下突突地跳。

　　两人僵持着，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汗水的气息。李由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羞还是怒。

　　“放开！”

　　“你先说，”龚弥不退不让，手指甚至收紧了些，指腹能感觉到对方腕骨清晰的形状，“到底有没有纹身？还是说……”他拖长音调，目光戏谑地在李由涨红的脸上转了一圈，“传错了地方？不在肩膀上？”

　　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李由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好像都冲到了头顶。他另一只手也挥了过来，这次龚弥没拦，只是偏头躲开，顺势松开了他的手腕。

　　李由喘着粗气，胸膛起伏，瞪着龚弥，嘴唇抿得发白。好几秒钟，更衣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水滴声。

　　然后，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古怪、近乎自嘲的笑。

　　“纹身？”他声音有点哑，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肩的位置，“有啊。去年小卖部泡泡糖里送的，哆啦A梦纹身贴。”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蓝色的，巴掌大。老张非说是纹身，揪着我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十分钟。操，老子皮都快搓掉了。”

　　话音落下，空气彻底凝固了。

　　龚弥脸上的笑容僵住，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处理这个信息。

　　泡泡糖。哆啦A梦。纹身贴。

　　“……”

　　更衣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冲进来的是李由的两个小弟，显然是在外面听了个全程。其中一个矮个子，绰号“猴子”，脸憋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李由，声音都劈了：“柚、柚哥？！哆啦A梦？！纹身贴？！”

　　另一个胖一点的，叫“阿肥”，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才找回声音：“所、所以……没有青龙？！那上次打架，你说‘老子背上的龙都怒了’……”

　　李由闭上了眼，一副“老子不想活了”的表情，耳根红得近乎透明。他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老子当时背上贴的是赛文奥特曼！也是泡泡糖里的！不行吗！”

　　“噗——”

　　龚弥第一个没忍住，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开始是低低的闷笑，随即肩膀开始抖动，最后干脆靠在更衣室的铁柜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赛、赛文奥特曼……哈哈哈……”

　　他的笑声像点燃了引线。猴子一脸世界观崩塌的呆滞，阿肥捂着肚子，想忍又忍不住，五官扭曲，发出“吭哧吭哧”的怪声。

　　李由站在原地，脸色红白交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着眼前笑成一团的三人，尤其是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龚弥，羞愤欲死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笑！笑屁啊！”他吼，声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虚张声势，“再笑老子把你们牙都打掉！”

　　龚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抹眼角，喘着气，看向李由。后者像个炸毛的猫，明明窘迫得快要冒烟，却还强撑着凶狠的表情，偏偏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不笑了。”龚弥勉强止住笑，但嘴角还是高高扬起，他走过去，在李由彻底暴走之前，伸手——这次目标明确，轻轻碰了碰他左肩T恤下的位置，仿佛那里真的贴着一个蓝色的机器猫。

　　“挺好的。”龚弥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软了下来，“比青龙可爱。”

　　李由整个人僵住了。隔着薄薄的棉布，龚弥指尖的温度清晰传来，落点正是当年那张倒霉纹身贴的位置。那触碰一触即分，却像带着电流，让他半边身体都麻了一下。

　　猴子：“！！！”

　　阿肥：“？？！”

　　“龚弥我操你大爷——！！！”李由的咆哮响彻更衣室，彻底淹没了水管滴答的水声。

　　那天下午，关于校霸李由的传说，又添了崭新、且完全偏离“霸气”轨道的一笔。而始作俑者龚弥，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每次看到李由，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的左肩，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李由则彻底躲着龚弥走，偶尔远远看见，眼神都像要杀人。只是没人知道，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左肩，然后翻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低声骂一句：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