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伪倾

2、不搞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溜走，晚北市进入四月，梧桐叶子开始疯长。龚弥那本数学笔记，李由嘴上骂骂咧咧，却还是塞进了书包最里层。他试图像丢垃圾一样把它扔进学校后巷那个总也满不了的垃圾桶，可手指松开的前一秒，眼前莫名其妙晃过龚弥低头给他贴创可贴时颤动的睫毛。

　　“……烦死了。”

　　最终笔记又回到了他课桌抽屉里，皱巴巴的封面被他用力捋平过，留下几道不甘心的指痕。

　　小考成绩出来那天，李由破天荒没逃课间操。他靠在公告栏旁边的墙上，看着那几张新鲜出炉的成绩单被人群簇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在数学单子的中下游搜寻自己的名字——没有。心脏莫名其妙缩了一下，他往前挤了挤，视线往上爬。

　　第42名，李由，91分。

　　及格了。不仅及格，还他妈的上了九十。

　　周围有认识他的同学倒吸一口冷气，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和成绩单之间逡巡。李由觉得耳朵根有点烧，他绷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想走，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

　　熟悉的、带着点洗衣粉晒过太阳的味道。

　　“可以啊，柚子。”龚弥的声音带笑，响在他头顶，“超额完成任务。”

　　李由猛地转身，额头差点磕到龚弥的下巴。“谁让你多管闲事！”他压低声音吼，拳头攥紧了，耳垂却红得快要滴血，“那破笔记……”

　　“破笔记教出了一个九十一分。”龚弥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目光扫过李由红透的耳尖，笑意更深，“怎么，不谢谢老师？”

　　“谢你个头！”李由扭头就走，马尾辫甩出一个有点仓皇的弧度。

　　龚弥不紧不慢地跟上，和他并排走在挤满学生的走廊里。“作为奖励，”他侧过头，声音压低，只有李由能听见，“分期付款的债，一笔勾销。”

　　李由脚步顿了一下。

　　“不过，”龚弥接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改主意了。钱不要了，换点别的。”

　　“……什么？”

　　龚弥停下脚步。走廊尽头人少，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方格。他转过身，面对着李由。李由不得不也跟着停下，警惕地瞪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光，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龚弥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换成一种李由从未见过的认真。这种认真让李由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李由，”龚弥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进李由耳朵里，“我喜欢你。”

　　时间好像凝固了。走廊的喧闹声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阳光里飞舞的微尘，和擂鼓般的心跳——李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龚弥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疯狂回荡。

　　喜欢？什么喜欢？谁喜欢谁？

　　几秒钟后，或者说仿佛一个世纪后，李由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烧灼感从脖子一路窜上脸颊。

　　“你……你他妈……”他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龚弥你脑子被门夹了？！不搞基！听见没有！老子不搞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

　　龚弥没动，依然看着他，那点认真慢慢化开，又变回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看乐子的笑，只是眼底深处有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

　　“哦。”他应了一声，点点头，好像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回答。“行。”

　　说完，他居然就这么转身走了，步伐轻松，甚至还对远处一个朝他打招呼的女生挥了挥手。

　　李由僵在原地，背靠着墙，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却压不住浑身一阵阵莫名的燥热。他盯着龚弥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搞基……”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却毫无底气。

　　远处传来上课铃尖锐的嘶鸣。李由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腿朝教室走去。路过垃圾桶时，他脚步顿住，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数学笔记粗糙的封面。

　　这次他没有犹豫，掏出本子，看也没看，“啪”地一声扔了进去。

　　笔记落进一堆废纸和饮料瓶中间，很快被掩盖。

　　李由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那天接下来的每一节课，窗外摇曳的树影，黑板上的粉笔字，甚至老师讲课的声音，都莫名其妙地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毛边。他眼前总晃着龚弥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还有自己那声干巴巴的、可笑的“不搞基”。

　　放学时，他鬼使神差地绕路经过了那个垃圾桶。

　　笔记本不见了。

　　可能是被收垃圾的阿姨清走了。

　　李由站在空了的垃圾桶前，晚春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踢了一脚垃圾桶，低声骂了句脏话，转身淹没在放学的人流里。

　　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