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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锁槐树镇 沈溪亭来到 ...


  •   从周敏家出来的隔天,清晨六点的天刚蒙蒙亮,沈溪亭就拖着一个半旧的棕色行李箱,坐上了开往槐树镇的大巴。

      那团迷雾裹着槐树镇,也裹着她想探寻的真相。

      大巴车驶出市区的时候,沈溪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玻璃映出她的脸,眉眼清隽,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铜钱,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心安。

      车开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像被按了慢放键,一点点发生着变化。先是鳞次栉比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城郊的厂房,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冬日的田野褪去了生机,枯黄的麦茬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绒毯。风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再后来,田野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青灰色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槐树镇到了——”

      司机师傅的嗓门洪亮,拉回了沈溪亭的思绪。她拎着行李箱,起身下车。脚刚落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裤脚钻了进去,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槐树镇到了。

      沈溪亭站在镇口的站牌下,往四周打量。这是个典型的南方小镇,规模不大,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从东到西贯穿全镇。街道两旁是些老旧的铺子,木门上刻着斑驳的花纹,招牌大多是用红漆写的,有些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杂货店的门口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理发店的旋转灯箱慢悠悠地转着,还有一家挂着“槐树镇招待所”招牌的两层小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看着有些年头了。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经过的居民,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行色匆匆,似乎只想赶紧逃离这冬日的寒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树。

      槐树。

      到处都是槐树。

      街边、墙角、院子里,一棵挨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时节想必是一片浓荫,可如今是深冬,叶子早就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那些枝丫虬曲盘旋,粗细不一,从各个角度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似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沈溪亭忽然想起老辈人的说法:槐树招鬼。

      “槐”字拆开来,是“木”与“鬼”。老人们说,槐树阴气重,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很少有人会把槐树种在自家院子门口。可这座镇子,却偏偏以槐树命名,街头巷尾,全是这“招鬼”的树。

      她抿了抿唇,心想,给这个镇子起名字的人,要么是全然不信邪,要么,就是太信邪了。

      沈溪亭没有急着往山那边走。来之前,她在网上翻遍了关于槐树镇的资料,槐树山不算景区,没有专门的登山道,甚至连官方的地图上,都只标注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平时只有本地的村民会上去砍柴、挖笋,或者采些野果。她一个外地人,两眼一抹黑地贸然上山,别说找人,恐怕连路都走不明白。

      先找人问话。

      沈溪亭拖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街道两旁的槐树影影绰绰,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走了约莫五分钟,看见一家挂着“老杨面馆”招牌的铺子,门帘是厚实的蓝布,被风一吹,微微晃动。

      沈溪亭掀开门帘,一股热气夹杂着面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面馆不大,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摆着五六张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屋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对着一张棋盘,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另一桌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正低头呼噜噜地吃着一碗牛肉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沈溪亭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的角落,在靠门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刚坐稳,后厨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透着几分干练:“姑娘,吃什么?”

      沈溪亭抬眼,看见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系着一条沾了点面粉的围裙。

      “一碗清汤面,加个荷包蛋。”沈溪亭说。

      “好嘞,稍等!”

      老板娘说完,便缩回车后厨。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沸水翻滚的咕嘟声。炉火熊熊,映得后厨的窗户一片通红。

      沈溪亭没动,就那么端坐着,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棋盘上,耳朵缺时刻注意着两个老头的对话。

      “这鬼天气,今年冷得也太早了。”穿灰棉袄的老头捏着一枚棋子,眉头紧锁,“我家那口井,昨天早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可不是嘛,”对面穿黑夹克的老头应和着,落下一枚炮,“山上的路怕是要封了,前几天下了场冻雨,土路滑得很,我家那小子上周上去砍柴,差点摔下来。”

      “封了也好,省得有些人不知深浅,非要往山上跑。”

      沈溪亭等他们的话题告一段落,才开口:“大爷,问个事。”

      两个老头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姑娘,你说。”灰棉袄的老头率先开口,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

      “我想问一下,槐树山,好爬吗?”沈溪亭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灰棉袄的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外地人?”

      “对,从城里来的。”沈溪亭坦然点头。

      “爬山?”灰棉袄的老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这时候可别上去。山上比镇上冷多了,风大,路也不好走。更重要的是,前阵子还有个男孩上去,到现在都没下来。”

      指尖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沈溪亭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没下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谁知道呢。”灰棉袄的老头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派出所的人来了好几趟,带着警犬搜了三天三夜,连个人影都没搜到。听说那男孩也是从外地来的,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晨。

      沈溪亭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那个男孩,从哪条路上山的?”

      灰棉袄的老头想了想,伸手往西边指了指:“后山那条路,从老庙那边上去。那地方偏得很,平时根本没人走。要不是那男孩跟人打听,我们都快忘了还有那么条路了。”

      “老庙?”沈溪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就是山上的一座破庙,”黑夹克的老头接过话茬,他的声音比灰棉袄的老头要低沉一些,“早年间是座山神庙,供着山神爷,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人管了。以前还有些人上去烧香祈福,大概是二三十年前吧,山下的一段路塌了,之后就再也没人去过了。”

      沈溪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大爷,麻烦你们了。”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穿黑夹克的老头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姑娘,你老实跟我们说,你是不是也是来找人的?”

      沈溪亭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黑夹克老头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上个月,也有个人来问那个庙。是个小伙子,他当时也在这家面馆吃了碗面,跟我们打听了老庙的位置,然后就背着包上山了。”

      一个小伙子?

      “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说自己叫什么,也没说要找什么人,只是一个劲地问,老庙是不是在槐树林的深处。”

      就在这时,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走了出来。白瓷碗里,面条根根分明,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姑娘,你的面好了。”老板娘把面放在桌上,笑着说,“趁热吃,暖和暖和。”

      “谢谢老板娘。”沈溪亭拿起筷子,低头吃了几口。面条很劲道,汤很鲜,是家常的味道。可她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匆匆吃了几口面,便放下了筷子。掏出手机付了钱,然后拿起放在角落的行李箱,跟老板娘和两个老头说了声“再见”,便掀开门帘,走出了面馆。

      刚一出门,冷风就迎面吹来,吹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渐渐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街道两旁的槐树,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那些虬曲的枝丫,看起来愈发狰狞。

      天,已经快黑了。

      沈溪亭站在街边,往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山,已经变成了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小镇。那就是槐树山。

      她没有回招待所。

      来之前,她就没想过要在镇上住一晚。夜色,或许是最好的掩护。

      沈溪亭把行李箱放在面馆旁边的一家杂货店门口,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付了十块钱,把行李箱寄存在那里。然后,她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从镇子到后山,要走二十分钟。

      沈溪亭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西。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路两旁的房子,也从整齐的民居,变成了散落的农舍,再往前,连农舍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枯黄的野草。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草丛里爬动。

      沈溪亭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脚下的路,到这里就断了。再往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杂草。土路的两旁,是密密的槐树林,枯黄的树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沈溪亭站在路口,往山上看了看。

      黑。

      除了黑,还是黑。

      她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手电筒,按亮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黑暗,照在前方的土路上。可光柱的射程有限,只能照到前面十来米的地方,再往前,便是无尽的黑暗。

      沈溪亭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一丝刺痛。她握紧手电筒,迈开步子,开始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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