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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怅望之后,迷雾之前 沈溪亭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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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亭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三天前给陈晨算的那个卦。
这两日,她已将铺中大小事务一一打点妥当,只待明日动身,前往槐树镇一探究竟。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只掉漆的铁皮盒。这盒子是她的父亲沈建国留下的,饼干盒大小的盒子,整整齐齐码着几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每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人名、地址、线索、疑点、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代号与标记。父亲生前从不跟她提这些,只说那是早年做生意留的账本,让她少碰。直到三年前,父母一夜横死,她撬开阁楼的旧木箱,这些笔记才得以重见天日。
沈溪亭轻轻掀开铁皮盒一角,里面最上面那本笔记,夹着一张泛黄的碎纸,是父亲生前最后留下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槐树,破庙,阴人,勿近。
字迹仓促,力道很重,像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匆匆写下。
初读不解其中味,再品已是局中人。
当年他们死得毫无征兆,连警方都只能定性为意外。只有沈溪亭知道,那不是意外。
如果父母横死真的与槐树镇失踪的孩子相关……
沈溪亭指尖摩挲着铜钱,温热早已沁入铜面。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能往下追查的线索。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打断了她所有思绪。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沈师傅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
“我……我叫周敏。是陈国庆给我的号码。他说您能帮人找到失踪的亲人。”
沈溪亭的手顿了一下。陈国庆,是三天前来找她的那个男人,他的儿子陈晨在槐树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我女儿,两个月前失踪了。”
又是孩童失踪。
“您在哪?”
“我在城东。我可以过去找您。”
“不用。说下地址,我过去。”
沈溪亭挂了电话,把铜钱仔细收进布袋,揣进内侧口袋,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那是她照着阁楼古籍画的镇魂符,不算顶尖,却能挡一挡寻常阴煞。
做完这一切,她才拉开门走出去。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一盏孤零零亮着,光线昏黄微弱,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站台背后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树影漆黑,静得可怕。
沈溪亭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背上。
不说话,不动弹,没有呼吸,没有温度,黏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是这三年来一直跟着她的那个人。
双亲横死后,她就一直被人监视。对方从不出面,不靠近,不威胁,只是安安静静盯着她,像盯着一只不能轻易弄死的猎物。她不知道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只知道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极浓极重的阴煞之气。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镇魂符,脚步没有停。
公交车在纺织厂附近的站点停下。
老纺织厂家属院在城东最偏的位置,一片八九十年代的旧楼,外墙斑驳脱落,楼道漆黑一片,声控灯坏了十之八九,跺脚、咳嗽、大声说话,都未必能亮。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陈旧、混合着煤烟与灰尘的味道。
沈溪亭摸黑爬上四楼,楼道里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极轻、有些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拉开一条小缝,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望出来。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下是一圈浓重的青黑,一看便知是长久没有合眼。
“沈师傅?”
沈溪亭点头。
女人看见她一个人,愣了一下,但很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小女孩的,从襁褓里的婴儿,到牙牙学语,再到背着小书包、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
几张照片勾勒出一个小女孩的成长足迹。
沈溪亭在沙发上坐下。这样的孩子,命格大多纯净,阳气足,本不该招惹阴邪。
女人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局促的交握放在膝上。
沈溪亭点头致谢,却也没碰那杯水,开口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多大了?”
“叫周萌,家里人都叫萌萌,今年八岁。”
“什么时候,在哪失踪的?”
“两个月前,十月十二号下午。”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在学校门口……失踪的。”
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监控密布,按理说不大可能出事的地方。
“有人看见什么吗?”
周敏用力摇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没有,全都没有。那天我准时去接她,放学时间,我在校门口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没等到人。我跑去问老师,老师说她背着书包自己走出校门了,说是家里有人来接。”
“可我根本没去。”
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变成压抑的呜咽:“我找遍了整个学校,整个小区,整个城东,能找的地方我全都找了。报警了,警察也立案了,调监控,问路人,折腾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有。”
“就像……就像我家萌萌,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沈溪亭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毫无痕迹,无线索,无目击者。
和陈晨的失踪,一模一样。
她等周敏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口,问出那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她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奇怪的话,做过奇怪的梦,或者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周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回想,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很久,她才呜咽着开口:“有……她跟我说过好几次,她做梦,梦见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溪亭的声音微微一沉。
“山里有一座庙,破破烂烂的,很小,很旧。”周敏的声音带着恐惧,像在复述什么诅咒,“萌萌说,那个庙里,有东西在叫她。一遍一遍,不停地叫她的名字,让她过去。”
沈溪亭的指尖猛地收紧,布袋里的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和三个月前失踪的陈晨,完全一样。
同一个梦,同一个指引,同一个下场。
这不是巧合。是狩猎。
“除了这个梦,还有别的吗?”沈溪亭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色依旧平静。
周敏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
“什么事?”
“萌萌失踪前一周,有一天半夜,她突然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我房间里,吓得浑身发抖,跟我说,妈妈,外面有人。”
沈溪亭的心跳,在这一刻轻轻快了一拍。
“有人在外面?她看见什么了?”
“她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周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站在楼下那棵老树底下,一动不动,就往我们家窗户这边看。我当时以为是附近的邻居,或者是晚归的路人,安慰了她几句就没在意。现在想想……”
她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痛哭。
穿黑衣服的人。
沈溪亭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抬眼看向周敏,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把你女儿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周敏几乎是脱口而出,报出一串精准的年月日时。这两个月里,她不止找过沈溪亭一位算命先生,已经被问过无数次。
女儿的出生年月时她本来就烂熟于心。
沈溪亭拿出铜钱,开始起卦。
三枚铜钱落下去,她看着那六个爻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卦,和昨天那个一样。
空。
她抬起头,看着女人。
“你女儿还活着。”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她不在阳间了。”
周敏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小凳子上,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沈溪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会找到她。”
从周敏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溪亭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周敏还坐在里面,应该还在哭。
她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陈晨和萌萌,都是梦见那座庙,然后失踪。
第二件:萌萌失踪之前,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她家楼下。
她想起陈国庆说的话:陈晨也做过那个梦,连续一周,每天都做。
那个庙里,到底有什么?穿黑衣服的人又是谁?
沈溪亭站在空荡荡的公交站台上,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单薄又倔强。
远处的树影里,那道阴冷的目光依旧黏在她背上,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