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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尊 满身粘得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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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可以做些什么。
要是问十年前的方知浔,他一定会说执剑天涯,名扬天下。
十年后的方知浔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拖着异样的病体苟延残喘。
再也看不出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名动修真界的大师兄的影子。
“喝了。”
师尊端着碗黑乎乎的碗递到跟前。
方知浔听话地端起了碗,小口小口地啜着,兔子似的,安静得看不出当年不可一世的样子。
谢观澜侧目观察他喝药的模样,不知在回忆什么。
方知浔这边正喝着药,手腕突然被人捏起,他听见谢观澜质问的声音:“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见腕上的衣袖滑落,露出上面大大小小的疤痕,新痕叠着旧伤看起来可怖极了。
只是这新伤,上头还缀着些血珠,痂都没结好。
方知浔被师尊生气的语气吓到了,呛了两口药,气喘连连解释道:“只是有些痒。”
“痒?”谢观澜捏紧了他的手腕。
方知浔吃痛皱起了眉头,“疼。”
“这不是知道疼吗?”
面对师尊的质问,方知浔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什么,这副身体被改造成药人后,总会有些异样的冲动。
就比如说现在,他望着师尊冷俐的眸子,浑身都在发烫,想让对方在自己身上划几个口子。
方知浔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不清醒时的方知浔胆大包天,脑子里疯狂的想法一个接一个。
清醒时的方知浔,又会记起那些疯狂的想法,为此感到无地自容。
师尊。
玉鸣峰峰主。
清显仙君。
谢观澜。
观澜……
那副从来清冷拒人千里的的面容,不知疯狂时会是什么模样。
方知浔这么想着,面上也热了起来,另一只没被禁锢的手捧起了师尊的脸。
好热。
好奇怪。
谢观澜还在生气皱着眉,却因方知浔此时的动作软了心展开眉来。
然而下一刻,眉头却死死地皱了起来。
啪——
手被谢观澜一巴掌打了下来。
方知浔被吓了一跳,盯着自己的被打的手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刚居然胆大包天地将手顺着师尊的领口往下……
师尊本就讨厌自己,这般行径只会让师尊更加讨厌自己。
万一师尊生气了,再将自己丢出去……
山门外那些被他骗了虎视眈眈的精怪……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自己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对不起,对不起……”
方知浔垂着头连连道歉,泪珠断了线似地落了下来,这几日才养出来的血色瞬间褪去,惨白着唇颤颤巍巍地道歉。
谢观澜闭上眼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伸出手摸了摸方知浔的脸,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
“知浔。”
谢观澜唤他的名字。
不再是连名带姓的“方知浔”,也不是拒人千里的“方氏”,是“知浔”,是最亲密的家人朋友才会唤的名。
方知浔抬起朦胧的眼,他在师尊眼中看出了另一种情绪。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
玉鸣峰地处偏僻,傍山而建,是整个宗门里最高的山峰,因而鲜少有人至此。
夜里下起雨来,路面湿滑,就更是罕见来客。
少年一身素色白衣,抱着一柄玄色的长剑,那剑看起来重极了,少年没走几步就气喘连连。
细瘦的身躯被剑压得不轻。
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他偷了别人的剑。
远处,有二人静静地观察着一切,其中一人面色严肃神情淡漠,满头华发只简单束了一下,另一人看起来岁数较小,头发高高竖起,像是匹刚成年的小马。
少年此时已抱着剑走到了院内,累得额上起了层汗,面上因用力泛起了薄红。
路有些湿滑,少年脚边的裤脚都沾湿了。
拔剑时,少年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栽下去。
黑发少年先忍不住了,担心地问道:“师尊,大师兄他……”
白发男子出声打断了他:“他拿得起来。”
只要他还是当年那个剑道魁首,就一定拿得起来,自尊不允许他放下自己的佩剑,若是连自己的剑都拿不起了,若是……
方知浔急忙用手撑住了,他怕被人看见,所以特意选在这么个没有人来的日子出门练剑。
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没人心理松了口气。
方知浔捏着擦破的掌心,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来。
顾不上他痛得发麻的掌心,先将“泛泛”上溅到的泥擦去,细细检查过剑身,确认没有遗漏,才着手擦去掌心伤口上的泥。
“泛泛”是方知浔的佩剑,是谢观澜赠他的。
刚学剑的时候方知浔嫌累嫌重,他想学那些符修药修。
但谢观澜是个剑修,若是方知浔改学别的就得另拜师门,他一边嫌弃练剑,却又舍不得谢观澜这个师傅,因而学业上多有懈怠。
直到那一次下山门。
本以为只是小历练,却不想碰上的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大妖。
那天的记忆已经有些记不清,只记得符修的师姐符用完了,药修的师妹丹耗尽了,就连方知浔手中的那柄剑都被折了。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
血。
到处都是血。
大妖嘲讽他,甚至不屑与他战斗,瞧他外貌姣好,施了个咒说要将他制成傀儡赏玩。
谢观澜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一身青衣,墨发如瀑。
那大妖审视了一下来者,眸似寒潭,眉宇间一股凌冽的杀意。
若是六界之内有此等样貌,且实力强劲的人,应该听过他的名号,但眼前此人却闻所未闻。
多半是个花瓶。
大妖心里揣度了一下。
开口挑衅道:来了正好,本来傀儡只打算做一个,现在正好做一双。
大妖的结界隔绝了外界,天空黑压压的,猩红的乌云密布天空,喘不过来气。
方知浔胸口有些发紧,捏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他想提醒师尊此妖实力不容小觑。
下一刻,大妖嚣张的发言还没说完话,嘴角的笑容戛然而止。
是谢观澜一剑捅穿了大妖的丹田。
方知浔跌坐在地上,抬眼先是满目的红光,接着刺眼的金光爆了开来。
瞬间,结界以谢观澜为中心破了个口。
光落了进来,谢观澜迎着光,周身沐浴在光内,状若神邸。
结界随着大妖的陨落慢慢消失,化为血水落了下来,猩红的乌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橘红的晚霞。
少年哑声唤了声:“师尊。”
谢观澜闻声转头看他,漫天血雨中,不染一尘。
少年握着折剑的手停止了颤抖。
他想。
他找到练剑的理由了。
*
方知浔抱着“泛泛”,废了好些力气才将剑从剑鞘中拔出。
他已有数十年没有碰剑,曾经那种人剑合一的感觉变得陌生。
方知浔握着剑沉了口气,回忆起他学的第一招,随后像个出入道门的孩童般举起剑来。
但剑身的重量让他有些吃不消,他举着剑将下唇咬到泛白,坚持到极限后剑身一歪,重重插在地上。
雨,恰不逢时地落了下来。
剑身的光泽暗了暗,仿佛在唾骂他的无能,方知浔维持着被剑带倒跪在地上的模样,垂着头半天没有动静。
没有人看见,他遮挡在碎发下,借着下雨哭泣的泪水。
他要将那瓣被偷走的冰莲拿回来。
恢复实力迫在眉睫。
他做了一个预知梦,梦里自己身在一本叫《仙人抚我顶》的龙傲天小说内,自己则是书里的大反派,盗窃师门宝物,致使仙尊实力大减,三年后的伏魔宴上血流成河。
山门众人都觉得以清显仙君的实力,足以对付一个被封印的妖王。
但坏就坏在,清显仙君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本体被人偷了一瓣。
若是全盛时期的谢观澜自是可以一战,但.......
结界破开的瞬间,整个仙门血流成河,最后师尊自爆本体战死,才保全剩余弟子。
师尊战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方知浔决不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
接下来的日子,谢观澜还是照旧每日来他屋里送些吃食。
方知浔则在对方离开后偷偷练习。
身体在慢慢好转,但方知浔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够。
远远不够。
这样的修炼速度完全来不及。
谢观澜日复一日地送些滋补的食物。
但二人并不说话,谢观澜本就寡言,平日里都是方知浔拉着他说话,现如今方知浔心中有愧,并不敢同他说话。
方知浔捏着药碗吐出多日来的第一句话。
“师傅,我要下山。”
谢观澜没有应他,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说要下山的少年。
天之骄子,带着一群意气风发的伙伴,看了几本快意恩仇的武侠小说,就说要去闯什么江湖。
“江湖在什么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很远。”
江湖之远,远到几个少年离开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个全师门都宠爱的孩子,回来后就不爱说话了。
谢观澜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自己都忘了年岁。
这是他第二次尝到失去的滋味。
谢观澜抬眼向方知浔,表情波澜不惊:“必须去吗?”
方知浔点了点头。
谢观澜也不再劝。
方知浔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他很少提要求,一旦有,便是谁也阻拦不了。
像是刚被灵爻国师领到山门来时,其实要拜的是月平仙君。
但方知浔是个颜狗。
清显仙君只是路过,就被小小的方知浔缠住了。
撒泼、打诨、无所不用其极。
“不管不管!我就要他当我师傅!!”
周围人吓了一跳,要知道清显仙君从不收徒,性格更是冷漠无情,方知浔这么一闹,若是惹得仙君不快,怕是小命难保。
谢观澜盯着袖子上一个黑色的手印发呆。
这是方才方知浔在地上打滚,又扯他衣袖留下的。
“师傅师傅!”
见那小子还在插科打诨,众人心惊胆战,生怕清显仙君一个不快,将这毛头小子踹下山去。
谢观澜盯着方知浔那只黑乎乎的手,不知怎地脑海中响起很多很多年前。
还在天界的时候。
负责掌管姻缘的泛月仙君戏谑他的一句话:
“你一尘不染地来,终究要满身粘得尘世的土。”
泛月是谢观澜的挚友,损起他来自然没有顾虑。
“别人都说你是位出世的仙君,我倒不觉得,比起出世你更像避世,因不愿承担因果便选择避开,都没入过世,何来出世。”
“你终究要在人间摔一跤,粘得满身尘世的土。”
谢观澜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泛月摇了摇头,继续靠在红树下喝酒。
“孺子不可教也。”
谢观澜懒得反驳他这位嗜酒的挚友,只是靠在树下望着凡界的三千繁灯发呆。
他不懂泛月说的什么情爱。
泛月瞧见他的模样笑了两声,“清显,你从不饮酒,为何常来寻我?”
说这话时,泛月故意靠的有些近,近到谢观澜可以闻到他喷过来的呼吸。
谢观澜从不饮酒,也许是离得太近沾了些泛月身上的酒气,脑中竟也迷糊起来,“神界几千年不变,天庭里都是些老东西,安静的有些可怕,只有你这里够吵,可以增加我修炼的难度。”
泛月闻言狂笑起来,只在他耳边留下一个暧昧不明的吻。
谢观澜过了好些日子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调戏他,提剑打算去杀了他。
到了姻缘树下,却被看门的门童告知。
泛月仙君下凡历红尘去了。
谢观澜提着剑,一时竟不知要去何处。
再后来听到他的消息,便是天帝下的神罚。
挚友在凡间屡犯禁忌,天帝大怒,将其贬去神职永世不得再回。
凡世三千,想要找一个人,根本无处可寻。
永世不得再回的意义是。
永别。
谢观澜本就寡言,少了泛月的存在时间变得寂寞起来。
他跑去二人常坐谈话的红树下,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愕然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无处可寻,总也得先试试再说。
于是无处可去的谢观澜,趁看守的门童不注意,拽了根红线直奔人间,便尝这红尘去了。
记忆闪回。
众长老紧张兮兮地望着谢观澜,生怕一个不开心将他们这摇钱树扔下山去。
谢观澜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袖子上黑色的手印,朝着那正在地上撒泼打滚喊师傅的方知浔轻轻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