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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陪葬 沈家三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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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三百一十七口,斩于午时三刻。
沈晚棠被押在囚车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宅子,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父亲的头颅滚落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从昨日到今天,她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应她一声。
行刑前,周武来了一趟牢房,扔给她一只木匣。
“世子爷说了,好歹主仆一场,让你们全家在底下团聚。这匣子里的东西,给你留个念想。”
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三根断掉的梭子。
那是她父亲的梭子,她祖父的梭子,她曾祖父的梭子。
沈家织造,传了四代,三百年的手艺,就这么断了。
她抱着那只木匣,在黑暗的牢房里坐了一夜,没有哭。
哭不出来。
第二天,她没有被押赴刑场。周武把她从牢房里提出来,带到了王府后花园。
那里,萧珩正坐在亭子里喝茶。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看起来温润如玉,像是从前那些无数个午后,他陪她品茶赏花的样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晚棠没有动。她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得像鬼。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
萧珩也不恼,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你父亲死了,你母亲也死了。沈家没了,你现在一无所有。”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热气,“但你可以活着。”
沈晚棠还是没有说话。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本王向来爱才。你那双巧手,若是就这么废了,实在可惜。留下来,继续给本王织锦。本王给你一个侍妾的名分,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杀她全家的人不是他,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交易。
沈晚棠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伸向那只茶盏。
萧珩嘴角微扬,以为她要服软。
下一瞬,她抓起茶盏,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脸,瓷片划破了他的额角,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萧珩!”她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嘶哑、破碎,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你听着,我沈晚棠就是死,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会再给你织一寸锦!”
萧珩没有躲,也没有怒。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阴鸷、残忍,带着一种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餍足。
“好,很好。”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骨气。本王最喜欢有骨气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晚棠,你父亲临死前,求本王饶你一命。你知道他是怎么求的吗?他说,他的女儿是织女,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手艺人,她的手不能断,沈家的手艺不能断。”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所以本王不会杀你,本王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本王穿着你织的龙袍,登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软倒在地上的沈晚棠,眼底满是志在必得。
“带下去。关进后罩房,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每日只给一顿饭,不许给她任何织造工具。”
“她要当烈女,本王就熬成日子熬她。熬到她的手痒,熬到她的骨头软,熬到她跪下来求本王,求本王让她织锦。”
他转身离去,衣袍带起一阵风。
沈晚棠趴在地上,十指死死地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她不疼。
她的心已经死了,手还活着做什么?
后罩房还是那间后罩房,只是里面的织机被搬空了,箱笼被砸烂了,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沈晚棠被扔进去,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蜷缩在角落里。
一天,两天,三天。
她数着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度日如年。
她开始做梦。梦里是父亲的织机房,是母亲坐在窗前绣花的背影,是弟弟追着她喊“姐姐陪我玩”的稚嫩声音。
醒来,只有四面冰冷的墙。
第七天,她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是痒。
那种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她想握东西,想摸到梭子,想听到机杼的声音。
她是织女。
织女不织锦,就像鱼离开了水,鸟折了翅膀。
她开始用指甲在墙上划。一道,两道,三道。她划不出图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渴望。
第十五天,房门被推开了。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着光,眯着眼睛看向门口。
是萧珩。
他站在光里,看不清表情。
“想清楚了吗?”他问。
沈晚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萧珩走进来,蹲在她面前。他看见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看见了她的手指,指甲秃了,指尖破了,血痕凝固在墙上,触目惊心。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压下去。
“沈晚棠,你的手在痒,是不是?”他伸手去握她的手,“本王可以给你梭子,给你丝线,给你最好的织机。只要你……”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萧珩,你听着。我沈晚棠,从今往后,不再是织女。”
然后,她抬起右手,狠狠地砸向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
萧珩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但已经晚了,她的右手,那只巧夺天工的手,此刻软绵绵地垂着,手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恨还深,比绝望还绝望。
“萧珩,我的命,我给你。我的手,还给沈家。现在,你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