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添花》王筱珠

3、断指 萧珩抱着她

　　萧珩抱着她冲进前院的时候，整个王府都乱了。

　　“大夫！叫大夫！”

　　他把沈晚棠放在榻上，自己手上全是血。她的血。

　　沈晚棠的脸色白得像纸，断掉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森森的白茬。她却始终没有吭一声，只是闭着眼睛，任凭他摆布。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摸着她的手腕，脸色越来越凝重。

　　“世子爷，这位姑娘的手……骨头碎得太厉害，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就算勉强接上，这手也……也废了。”

　　“废了？”萧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叫废了？”

　　“就是……再也无法握针，再也无法用力。”老大夫低着头，不敢看他，“世子爷，能保住这只手不截肢，已经是万幸了。”

　　萧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晚棠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她坐在织机前，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手那么好看，十指纤纤，像葱白一样，上下翻飞，把一根根丝线织成云霞。

　　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公子想看什么？”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可现在，这只手没了，被他亲手毁了。

　　“出去。”他的声音很轻。

　　老大夫如蒙大赦，拎着药箱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和沈晚棠。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脸。手指刚触到她的脸颊，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萧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满意了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

　　沈晚棠看着自己那只被白布包裹得像个粽子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说，你要我沈家的手艺陪葬。现在，手艺没了，沈家也没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三百一十七条人命，换我一只手。你赚了。”

　　“晚棠……”

　　“别叫我。”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萧珩没有走。

　　他在榻边坐了整整一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哪怕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月后，沈晚棠能下地走路了。

　　她的右手彻底废了，五根手指僵硬扭曲，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吃饭只能用左手，笨拙得像个小孩子。

　　萧珩来看了她几次，她都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他也不恼，只是坐在旁边，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半天。

　　这日，周武来了。

　　他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沈晚棠，欲言又止。

　　“周副将有话直说。”沈晚棠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武咬了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姑娘，卑职……卑职有罪！”

　　沈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武低着头，声音沙哑：“当日抄沈家，是卑职带的人。沈老爷……沈老爷临终前，让卑职给姑娘带句话。卑职……卑职一直没敢说。”

　　沈晚棠的手指猛地一颤。

　　“什么话？”

　　周武抬起头，眼眶通红：“沈老爷说，让姑娘……别恨王爷。王爷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沈晚棠愣住了。

　　她以为父亲会说“替我报仇”，会说“别原谅他”，会说任何她想象中的话。

　　可父亲说的是，别恨他？

　　“周副将，你把话说清楚。”她站起身，声音发颤，“什么叫身不由己？”

　　周武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圣旨到——！”

　　沈晚棠和周武对视一眼，两人都愣住了。

　　来传旨的是宫里的太监，宣的旨意只有一句话：

　　“着镇北王世子萧珩，即日入宫觐见。沈氏女晚棠，随行。”

　　沈晚棠被带进了皇宫。

　　不是囚车，是马车。不是囚服，是一身素净的衣裙，不知道萧珩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她被带到一座偏殿前，推门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那人转过身来，沈晚棠愣住了。

　　不是萧珩。

　　是一个穿着龙袍的老人，面容威严，目光深邃。

　　是皇帝。

　　“沈晚棠？”皇帝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微微一顿，“你的手，真废了？”

　　沈晚棠跪下行礼，声音平静：“民女不知陛下何意。”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萧珩那小子，为了你，把朕的军机大营给卖了。”

　　沈晚棠猛地抬头。

　　皇帝冷笑一声：“他求朕留你一命，朕答应了。他求朕放过沈家，朕没答应。他求朕给他三年时间，说你能织出天下无双的龙袍，朕答应了。可你猜，他还求了什么？”

　　沈晚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求朕，等事成之后，把沈家的罪名，都推到他头上。他说，沈家是无辜的，是他栽赃的。”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沈晚棠，你以为朕不知道沈家是冤枉的？朕当然知道。可朕需要有人背这个锅，需要有人替朕挡住那些言官的嘴。萧珩替朕做了这件事，可他做完之后，又后悔了。”

　　皇帝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他让周武告诉你，你父亲说，别恨他。那不是你父亲说的，是萧珩让周武编的。你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晚棠，好好活着，别报仇。’”

　　沈晚棠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萧珩现在在哪儿？”她问。

　　皇帝直起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她。

　　“午门。跪着呢。跪了三天三夜了。他要朕放你出宫，让你回江南，从此天高海阔，再不相见。”皇帝顿了顿，“沈晚棠，你自己选。是要他跪死在那里，还是去见他一面，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