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离》阡意

5、云岫泣求，仙侍情真 云岫在光阴

　　九重天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仙宫依旧巍峨，仙雾依旧缭绕，仙娥依旧步履轻盈，可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如同乌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南天门天兵严守，甲胄生辉，目光死死盯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天际，不敢有半分松懈；司命殿内仙官昼夜不休，翻阅命册、推演天机，试图捕捉噬魂渊的一丝异动；凌霄宝殿内，天帝与玄宸频繁议事，气氛沉凝；整个天界，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唯有光阴殿，依旧是整片天界最清冷、最孤寂的地方。

　　这座位于九天最边缘的宫殿，无香、无饰、无宾客、无喧嚣，只有一方白玉命盘，一座空寂大殿，和一个守着等待的小仙侍。

　　云岫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自白缘与陌尧踏出南天门，飞向噬魂渊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睡过一刻，没有吃过一口安稳的饭，没有喝过一口平静的茶。

　　她是白缘亲手用神元点化的灵草化形，自诞生之日起，便待在光阴殿，陪着这位清冷孤绝的上神。白缘话少，清冷，不喜热闹，却待她极温柔，会教她修行，会护她安稳，会在她化形不稳时渡她神元。

　　对云岫而言，白缘不是主人，是亲人，是师长，是她整个世界唯一的光。

　　她无法想象，如果白缘出事，这座空荡荡的光阴殿，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更无法想象，没有上神的天界，她该何去何从。

　　这三天里，她一刻都不敢离开。

　　清晨，她站在廊下，望着南方天际，从日出等到日落；白天，她一遍遍擦拭白玉命盘，把殿内每一块玉砖都擦得锃亮，仿佛这样，上神回来时，就能看到干干净净的光阴殿；夜晚，她守在殿门口，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漆黑的夜空，一遍遍在心里祈祷上神平安。

　　可三天过去，南方天际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没有任何神辉出现，仿佛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三界之中。

　　云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整日冰凉，眼眶总是泛红。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强忍着，把眼泪憋回去，可越是压抑，心中的恐慌便越是强烈。

　　她听往来的仙官私下议论，说噬魂渊是葬神之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说渊主将离凶残暴戾，以神元为食；说白缘上神这一去，九死一生。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她的心上。

　　这日午后，天界的天光正好，暖金色的阳光洒在光阴殿的屋顶，可云岫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慌与焦急，再也无法安静等待，转身跑出了光阴殿，一路跌跌撞撞，直奔司命殿而去。

　　她知道，整个天界，只有司命女神月媱，是真心待上神好，也只有月媱，有能力窥探三界命数，打探到上神的消息。

　　她要去求月媱上神。

　　哪怕付出一切，她也要知道，上神是不是还活着。

　　司命殿位于九天中央，仙气缭绕，瑞气千条，殿内悬浮着成千上万卷命册，每一卷都记载着生灵的宿命，书页自动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象征着三界生灵的生老病死、起落浮沉。

　　殿内，月媱正坐在案前，眉头紧锁，面前摊开一卷残破不堪的上古禁册。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休息，翻遍了司命殿所有珍藏的古老典籍，只为找到一丝关于噬魂渊、将离、宿命轮的线索，只为给白缘多争取一线生机。

　　可越是翻阅，她心中便越是冰凉。

　　太多记载被刻意销毁，太多真相被刻意掩盖，只剩下零星碎语，暗示着一场惊天动地的上古阴谋。

　　听到脚步声，月媱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红着眼睛、脸色苍白、头发微微凌乱的云岫。

　　小仙侍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既可怜又让人心疼。

　　月媱心头微叹，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道：“云岫，你怎么来了？可是光阴殿出了什么事？”

　　云岫走到月媱面前，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玉砖之上，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月媱上神……求您……求您帮帮我……”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求您帮帮我们家上神吧！她去噬魂渊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她出事……我睡不着，吃不下，我一闭眼，就梦见上神被黑暗困住，我好怕……”

　　云岫一边哭，一边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玉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求您了，月媱上神，您法力高强，您掌管三界命册，您一定能查到上神的消息，对不对？您帮我看看，上神现在是不是安全？她有没有受伤？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月媱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别磕坏了自己。白缘若是回来，看到你这样，定会心疼。”

　　“我不起来！”云岫哭着摇头，死死抓住月媱的衣袖，泪水模糊了双眼，“上神不回来，我就一直跪在这里！我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只要知道她安全，我做什么都愿意！”

　　看着小仙侍哭得撕心裂肺，月媱心中酸涩不已。

　　她又何尝不担心？

　　她与白缘相识万载，情同姐妹，白缘孤身踏入险地，她日夜难安，心急如焚。可噬魂渊被混沌之气彻底屏蔽，又有一股神秘力量守护，她根本无法推演，无法窥探，连一丝气息都捕捉不到。

　　“云岫，我知道你急，我比你更急。”月媱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奈，“可噬魂渊隔绝天道，屏蔽命数，我翻遍了所有命册，都找不到白缘的踪迹，强行推演，只会遭到混沌反噬，非但查不到消息，还会重伤自身。”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云岫失声痛哭，肩膀不停颤抖，“上神那么温柔，那么清冷，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要让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宁愿替她去，我宁愿我死，也不想上神出事……”

　　“傻孩子，别乱说。”月媱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白缘法力高强，身负光阴法则，又有我给她的命符护身，还有陌尧战神在身边拼死守护，她不会有事的。她答应过我们，会平安回来，她一向言出必行，不会食言。”

　　“可是都三天了……”云岫抹着眼泪，哽咽道，“噬魂渊那么黑，那么冷，那么凶，上神她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欺负？陌尧战神能不能护得住她？”

　　月媱沉默了。

　　她无法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一无所知。

　　看着云岫绝望又无助的模样，月媱终究是心软了。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好，云岫，我帮你试一次。”

　　云岫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光芒：“真……真的吗？”

　　“嗯。”月媱点头，神色郑重，“我以自身百年神元为引，以本命命册为媒，强行破开一丝混沌遮蔽，试着捕捉白缘的气息。但此法极为凶险，反噬极强，而且成功率极低，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好不好？”

　　“我愿意等！”云岫立刻点头，泪水还在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希冀，“不管能不能成功，云岫都谢谢月媱上神！谢谢您！”

　　月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站在一旁安静等候，自己则缓步走到司命殿中央的命阵之中。

　　命阵以九天灵玉铺就，刻满上古宿命符文，是天界推演天机最强的阵法。月媱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双手快速结印，淡蓝色的宿命神力从她体内缓缓涌出，如同流水一般包裹住她的身躯，在周身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定，将全部神念集中，向着南方噬魂渊的方向，强行探去。

　　神念如同一条细线，穿越天界疆域，穿越云海，穿越黑暗，直奔那片漆黑的禁地。

　　可就在神念即将触碰到噬魂渊的混沌瘴气时，一股狂暴、冰冷、强大到极致的反噬之力，猛地顺着神念回溯而来！

　　“噗——”

　　月媱身体猛地一震，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神念被硬生生弹回体内，阵法光芒骤然明灭数次。

　　“月媱上神！”

　　云岫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月媱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虚弱，气息不稳，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行……太强了……混沌之力加上守护之力，我根本靠近不了，更探查不到任何画面……”

　　云岫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刚刚亮起的光芒，再次熄灭，泪水又一次涌满眼眶。

　　她以为有希望了，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查不到。

　　看着小仙侍绝望的模样，月媱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亮。

　　“云岫，等一下。”

　　她抓住云岫的手，虚弱却认真地说：“我虽然没有查到画面，也没有探到消息，可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守护着白缘。”

　　“守护……上神？”云岫一怔，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是。”月媱点头，语气肯定，“那股力量很强，很温和，没有半分戾气，不像是攻击，更像是在帮她阻挡外界窥探，帮她抵御渊中瘴气。如果将离真的要杀她，绝不会有这样的守护力量。”

　　她握住云岫的手，加重语气：“云岫，相信我，白缘现在，一定是安全的。”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云岫的心。

　　她怔怔地看着月媱，眼泪还在滑落，可心中那股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却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真……真的吗？”

　　“真的。”月媱重重点头。

　　云岫再也忍不住，扑在月媱怀中，放声哭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安心的泪，是释然的泪。

　　月媱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她还能给这个小仙侍一点希望。

　　也给自己一点希望。

　　哭了许久，云岫才渐渐止住泪水，她擦干眼泪，对着月媱深深躬身行礼：“谢谢月媱上神，云岫知道了。我这就回光阴殿，好好守着殿宇，等着上神回来。”

　　“嗯。”月媱点头，“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

　　“好。”

　　云岫再次躬身，一步步退出司命殿。

　　回到光阴殿，云岫不再慌乱，不再哭泣，不再坐立不安。

　　她认认真真地擦拭殿内的每一寸玉砖，把白缘的衣袍叠得整整齐齐，把茶盏温在炉上，把殿门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白玉命盘前，望着那片属于白缘的混沌黑雾，轻轻握紧了双手。

　　她相信月媱的话。

　　她相信，上神是安全的。

　　她相信，那位清冷孤绝的白衣上神，一定会冲破黑暗，平安归来。

　　她会一直等。

　　等到霞光重现，等到身影归来，等到那句熟悉而清淡的“云岫，奉茶”。

　　云岫站在光阴殿中央，静静望着南方天际，眼神坚定，满心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