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离》阡意

4、陌尧相劝，寸心难安 陌尧一路劝

　　白缘与陌尧从封印阵的缺口缓缓向下坠落，淡金色的光阴神力与银色的战神神力交织成一道稳固的光罩，将两人牢牢护在中央。四周的噬魂瘴气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疯狂地扑击着光罩，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黑红色的雾气贴着光罩翻滚、扭曲、嘶吼，却始终无法突破两层神力的防御。

　　越往下坠，瘴气的浓度便越高，到后来几乎凝成液态，黏腻地附着在光罩之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空气中的戾气越来越重，如同无数根细针，不断刺向神元深处，即便有神力阻隔，依旧让人神魂发沉，心神不宁。

　　陌尧将战神神力运转到极致，银甲之上泛起一层厚重如盾的神光，他刻意将身形挡在白缘外侧，把所有冲击都承受在自己身上，眉头紧紧锁起，脸色微微发白。

　　“上神，不能再往下了。”陌尧的声音紧绷，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再往下便是噬魂渊的中层地带，瘴气浓度会提升三倍以上，您的光阴神力本就擅长净化与法则压制，不擅长持续消耗，再这样下去，您的神元会支撑不住的。”

　　白缘垂眸，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黑色地面。那是一片由上古玄铁石构成的平地，石面粗糙、漆黑、冰冷，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裂缝之中都源源不断地冒着黑色瘴气，仿佛大地本身，就是一头正在呼吸的凶兽。

　　“支撑不住，也要继续。”白缘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离魂草只生长在渊心最深处，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可您是天界上神！”陌尧猛地回头，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急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您的性命，比一株离魂草重要万倍！宿命轮碎了，可以再想办法，可您若是出事，三界再无执掌光阴宿命之人，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末日！”

　　白缘抬眸，看了他一眼。

　　陌尧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眼神真挚而灼热，那是发自内心的担忧与恐惧。万年以来，他镇守南天门，守着天界疆域，也守着她所在的方向，沉默、忠诚、不离不弃，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不能回头。

　　她的命盘蒙尘，她的宿命被遮蔽，那道在她神识中反复出现的黑衣身影，那声跨越万古的“阿缘”，那片与噬魂渊遥相呼应的混沌黑雾……一切都在告诉她，答案不在天界，而在这片深渊底部。

　　“陌尧，我不是为了离魂草。”白缘轻声道，“我是为了我的宿命。我的命盘空白万年，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真相的机会。”

　　陌尧一怔，心头猛地一涩。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可以劝她以三界为重，可以劝她以自身安危为重，可他无法劝她放弃追寻自己的宿命。

　　万年相伴，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看似清冷无欲的上神，内心深处藏着怎样的孤独与迷茫。她能看清世间万物的起落浮沉，却唯独看不清自己，这种痛苦，他感同身受。

　　“上神，我不是要阻拦您。”陌尧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温柔，“我只是怕。怕您踏入这深渊，就再也回不来；怕我拼尽全力，也护不住您；怕万年之后，这座天界，再也没有那个立于光阴殿前的白衣上神。”

　　他握紧手中的战神戟，指节泛白：“我镇守天界万载，什么凶险没见过？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噬魂渊不是战场，是葬神之地，上古三位天神都陨落在此，我……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白缘脚步微顿，下落的速度稍稍放缓。

　　她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战神，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恐惧与不安，心中微动。

　　“陌尧，你若害怕，可以现在返回天界。”她轻声道，“我不怪你。”

　　“我不回！”陌尧立刻摇头，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上神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您生，我便护您左右；您危，我便以命相搏。我陌尧此生，唯遵白缘上神之命，唯守白缘上神安危，绝不退缩半步。”

　　白缘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有些心意，不必言语，早已明了。

　　两人继续向下坠落，片刻之后，双脚终于稳稳踩在了漆黑的玄铁石地面之上。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一股极致的阴冷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僵。陌尧立刻再次凝厚神力屏障，将阴冷气息隔绝在外，同时握紧战神戟，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片平地极为广阔，一眼望不到尽头，四周漆黑一片，唯有两人身上的神辉能照亮身前数丈之地。地面上的裂缝密密麻麻，瘴气喷涌而出，在半空凝聚成雾，能见度极低。空气中没有任何生机，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草木气息，只有死寂与阴冷，仿佛来到了三界之外的废弃之地。

　　“这里连一丝灵韵都没有。”陌尧低声道，眉头紧锁，“连最顽强的幽冥草都无法生长，离魂草这种灵物，真的能在此地存活？”

　　“离魂草以戾气为养分，以神魂为土壤，是至阴至灵之物。”白缘目光落在平地中央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上，“唯有噬魂渊最深处的戾气本源，才能滋养它生长。这条石阶，直通渊心。”

　　那是一条由黑色巨石砌成的石阶，陡峭、狭窄、冰冷，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光亮，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

　　陌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白缘身前，战神戟横在胸前，动作自然而熟练：“上神，前方未知凶险，我走前面，您跟在我身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侧三丈之内。”

　　白缘点头：“小心。”

　　“嗯。”

　　陌尧应了一声，一步步踏上石阶。

　　石阶冰冷刺骨，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响，仿佛踩在虚无之上。越往下走，光线越暗，温度越低，瘴气越浓，白缘袖中月媱赠予的命符不断发烫，发出一阵阵细微的震动，警示着危险正在不断逼近。

　　白缘指尖轻触命符，稳住神元，同时将光阴神力缓缓铺开，一边净化周遭瘴气，一边留意四周的一切动静。她能感觉到，在这片黑暗深处，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平静、孤寂，没有杀气，却让人无法忽视。

　　那道气息，与她神识中的黑衣身影一模一样。

　　陌尧走在前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战神神力时刻保持在巅峰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袭。他不断扫视着两侧的黑暗，耳中听着自己与白缘平稳的呼吸声，心中却越来越沉。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噬魂渊是三界第一凶地，渊主是凶名赫赫的魔物，可他们一路闯入封印、落入渊中、踏上石阶，竟然没有遇到任何攻击，没有遇到任何凶兽，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没有感受到。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上神。”陌尧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缘，眼神凝重，“我总觉得不对劲。我们一路进来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有人故意放我们进来。”

　　白缘点头：“我知道。”

　　“那您还……”

　　“他若不想让我们进来，我们连封印阵都破不了。”白缘淡淡道，“既然他放我们进来，说明他暂时没有杀心。”

　　“可他是将离！”陌尧急道，“是三界传闻中嗜血残暴、以神元为食的魔物！他怎么可能没有杀心？这一定是陷阱，上神，我们快回去！”

　　“陌尧。”白缘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不会回去。玄宸心机深沉，天帝优柔寡断，天界没有人真的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要离魂草，只想要秩序恢复。可我的宿命，我要自己找。”

　　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陪我走到渊心，而不是劝我回头。”

　　陌尧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澈、淡然，却藏着万载的孤独与坚定。他心中一酸，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从她踏出南天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拦不住了。

　　“好。”陌尧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我陪您走到底。上神，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您一起闯。”

　　说完，他转过身，握紧战神戟，继续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白缘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一前一后，神辉微弱却坚定，照亮了这条漫长而未知的渊底之路。

　　石阶漫长无边，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白缘忽然停下脚步，抬眸望向石阶尽头的方向。

　　她闻到了一丝气息。

　　极淡、极清、极独特，带着一丝草木的清冷，又带着一丝戾气的幽凉，与周遭的死寂阴冷格格不入。

　　是离魂草的香气。

　　陌尧也察觉到了，眼神一凝，放慢脚步，全身紧绷，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前方的黑暗渐渐稀薄，一丝微弱的淡青色光亮从尽头透来，在漆黑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那光亮柔和、温润，不像是戾气，反倒带着一丝生机。

　　两人一步步靠近，距离光亮越来越近，离魂草的香气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陌尧即将踏出石阶、踏入那片光亮之地的瞬间——

　　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低沉、磁性、清冷，带着一种沉寂了万古的孤寂，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杀意，却让整个噬魂渊都轻轻一震。

　　声音缓缓落下，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天界的光阴上神，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