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掌欢》》傅诗妤

2、暗夜誓言

　　夜色如墨，泼洒在相府闺房的雕花窗棂上。沈清歌猛地自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浸湿了中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鸩酒入喉的灼痛感仿佛还未散去，五脏六腑被生生撕裂的痛楚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脖颈，那里没有利刃划过的伤口，只有年轻肌肤温热的触感。环顾四周，是熟悉的闺阁陈设，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绣着兰花的锦帐，临窗书案上还摊着她未写完的字帖，这一切原来都不是梦！
　　“小姐，您醒了？轻柔的嗓音带着些许睡意，守着榻边的云袖揉了揉眼睛，连忙起身点亮了床头的莲花灯盏，“可是梦魇了？奴婢去给您倒杯安神茶。”
　　昏黄温暖的灯光下，云袖那张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清晰可见，眼神清澈，满是纯粹的担忧，不是后来那个为了护她而被乱棍打死，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忠仆。
　　沈清歌定定地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巨大的酸楚，她一把抓住云袖的手腕，再一次感受，确认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那温热的脉搏在她指尖下有力地跳动着，真实的让她几乎落泪。
　　“云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姐，刚过子时呢。”云袖虽有疑惑，还是乖巧答道，又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沈清歌手中，“小姐，喝点水吧，定定神。”
　　沈清歌接过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子时……距离她在贤王府饮下那杯毒酒香消玉殒，不过几个时辰。而此刻，她竟真的回到了她十七岁，尚未被赐婚给萧明渊，沈家还未遭逢巨变的时候。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萧明渊，她前世的夫君，那个温润如玉，实则心狠手辣的贤王。他握着她的手，亲手将那杯鸩酒喂到她唇边，眼神冰冷而残酷，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
　　还有宋薇薇，她视若亲姐妹的闺中密友，那时就站在萧明渊身侧，巧笑嫣然，眼底却淬着恶毒的寒光。
　　靖王……萧执！
　　想到这个名字，沈清歌的心口猛地一缩，泛起尖锐的疼痛，那个沉默寡言，却始终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的七皇子。
　　前世的她，被萧明渊的虚伪和宋薇薇的煽动蒙蔽了双眼，直到最后才知，萧执为了她，最终被万箭穿心而死。
　　而她呢？她不仅辜负了萧执的深情，更连累了整个家族，父亲沈文渊，一世清明的丞相被诬陷通敌，含冤死在狱中。母亲柳雪儿悲痛欲绝，一病不起，随之而去。哥哥沈璧君，那个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将军，在边关被自己人设计，乱军之中尸骨无存；还有眼前忠心耿耿的云袖，镇北侯府的苏家表妹……所有她在意的人，都因为她识人不明，引狼入室而不善终！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那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云袖，我没事了，你下去歇着吧！”沈清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只是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冰封的凛冽，“我想一个人静静。”
　　云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见沈清歌神色坚定，只好顺从地退下：“是，小姐，奴婢就在外面，您有事随时唤奴婢。”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的噼啪声。
　　沈清歌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她额角的薄汗，也让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月光凄清，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泠冽的光泽。她需要好好梳理，前世的悲剧，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她记得，大概就是在她十七岁这年秋冬之交，边关曾传来一次不大不小的军械亏空案，虽然最终被压下去，但似乎从那时开始起，父亲在朝堂上就渐渐有些掣肘。那是否就是萧明渊开始对沈家势力下手的开端？
　　还有哥哥沈璧君，他下次从边关归来，会带着一身伤，并提及一次诡异的伏击，仿佛有人提前泄漏了他的行军路线，时间……似乎就在两个月后！
　　宋薇薇……她现在应该已经开始频繁出入贤王府了吧？那盒导致云袖容颜尽毁的“玉容膏”，也怪她没早点识破却把那盒胭脂送给了云袖。
　　一桩桩，一件件，前世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名为“复仇”的线串连了起来，清晰地呈现在沈清歌眼前。
　　她的敌人，不仅仅是萧明渊和宋薇薇，还有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复仇，不仅仅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恨意，更是为了守护。守护她失而复得的家人，守护那些为她付出性命的人，守护沈氏一族的清誉与安危。
　　她要让萧明渊和宋薇薇，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也要让萧执……
　　这一世，缓她好好守护他，绝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而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沈清歌低头，撩起寝衣的袖子，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自己左手手肘内侧的印记轻轻抚摸着，触手温润。这印记的出现，更让她确信眼前的一切并非虚幻的梦境。
　　带着前世的记忆与血泪，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
　　沈清歌关上窗外，回到了床榻边，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坐在镜前，凝视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着几分青涩，眉眼温婉，眸光却已沉淀下远超年龄的冷静与坚韧的脸庞。
　　“萧明渊，宋薇薇……”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再无半分平日的柔和，“这一世，我定会撕破你们伪善的面具，将你们珍视的权力、名声，一一碾碎。”
　　“父亲，母亲，哥哥……还有萧执。”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誓言，“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所有试图摧毁我们的人，我都将他们……付出代价。”
　　夜色深沉，掩去了少女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也掩去了她悄然立下的，足以颠覆整个王朝格局的誓言。手腕上那点朱砂，在黑暗中，仿佛一团微弱却不灭的火焰，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