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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谢桉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对面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陆时砚合上题册,书脊抵着桌沿磕齐,笔帽扣上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哒”。
      谢桉跟着站起来,他把那本题册拿起来,攥在手里。
      “下周。”陆时砚说。
      不是问句。
      谢桉“嗯”了一声。

      他们一起往外走。穿过阅览区,经过借阅台,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十月的夜风带着绿化带的水汽扑面而来。
      陆时砚道了声再见就往左边走了。
      谢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
      然后他才往另一个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慢得多。

      家里的车停在路口。
      司机老周看见他过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谢桉没说话,弯腰钻进车里,把题册扔在旁边座位上。
      “少爷,今天比上周早了五分钟。”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太太要是知道您这么早回来,肯定高兴。”
      哼。谢桉什么时候去的,又没有给家里人发消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谢桉没接话,只是偏头看向窗外。
      罢了,他们想知道的,不论是什么,不论用什么手段,他们总能是知道的。

      早了五分钟。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还行。
      车子发动,街灯从车窗外一盏盏掠过。他靠在座椅里,手搭在绷带上,盯着窗外发呆。
      今天没有让他等。
      甚至比平时还早了一点。
      他又想起那条消息“别迟到”。那时候他就想,今天一定不能出岔子。
      还好。
      陆时砚看见他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把题册推过来。
      但谢桉知道,他没迟到,没辜负那条消息。
      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时候,谢桉已经快睡着了。
      铁门自动打开,车道两旁的景观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车子绕过喷泉池,在主楼门前停下。
      他推开车门,往屋里走。
      门是打开的。玄关的灯亮着,阿姨站在旁边等着接他的外套和书包。
      “少爷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温着汤——”
      “不用。”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换上拖鞋,往楼上走。
      旋转楼梯,踏板是实木的,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从哪个拍卖会拍来的画,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二楼的走廊尽头,是他的房间。
      推开门,灯还没开,落地窗外的庭院灯透进来一点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题册扔在书桌上,然后站着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累。
      手背上缠绕的脏绷带被水浸湿,血污和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谢桉垂眼看着,没急着拆。陆时砚用笔尾戳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明明只是轻轻一点,此刻却像被烫过一样,隐隐发着热。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上去,按得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想抹掉什么。
      他关了水,扯过浴巾随便擦了两下,套上睡衣走出去。

      头发还在滴水,他没管。
      他走到书桌前。
      站定。
      抬手。
      拉开了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主要是一个素描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谢桉将手轻轻搭在素描本上。素描本里,是几十张陆时砚。
      是的,谢桉暗恋陆时砚。
      他把素描本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
      铅笔素描,侧脸。
      是开学第一天。陆时砚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镜片反射着天光,看不清表情。
      第二页。
      是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笔尖落在纸上,画画不出来那种沙沙的声音,但没关系,他记得。
      第三页。
      是握笔的手。骨节分明,冷白,很好看。
      第四页。
      第五页。
      第六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
      他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又去抽屉里翻铅笔。
      手指触到A4纸的感觉,他拿起来,那是一纸协议。
      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纸协议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起毛。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盯着那张协议,深呼吸,闭了闭眼。
      然后他把协议放回去,素描本也放回去,压在协议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是白的。吊灯是水晶的,关着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黑暗。
      那份协议。
      那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图书馆的原因。

      ——————

      是高一至高二的那个暑假,谢桉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因为陆时砚假期会再那个图书馆学习。
      谢桉本来不知道陆时砚暑假会去哪儿。
      只是有一次,他听见有人问陆时砚暑假干嘛。
      陆时砚说:“图书馆。”
      就短短三个字。
      但谢桉记住了。
      他站在图书馆外面,他不知道陆时砚会不会真的来。
      也不知道来了能不能遇到。
      他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那天下午,他站在图书馆对面的树荫下,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没看到人。
      他在那儿站了半小时,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他看到了。
      陆时砚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握着笔。阳光从玻璃窗折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谢桉站在树荫下,看了很久。
      他没进去,他不会进去的。
      只是站在那儿看。
      和在学校里偷偷看不一样。在学校里,周围全是人,他得小心,得装作不在意。
      在这里,没人认识他。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第三天。
      他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本素描本和一盒铅笔。
      他站在那棵树下,把素描本摊开,垫在手臂上。
      然后他开始画。
      他画不好。
      他从来没学过画画。小时候他妈给他报过兴趣班,他上了一节就跑了。什么素描水彩国画,他统称“没意思”。
      但现在他握着铅笔,盯着玻璃窗里的那个侧脸,一笔一笔地描。
      他想把那个人画下来。
      想把他坐在窗边的样子留住。
      想把这个夏天,这些偷偷看他的日子,都留在纸上。
      第一张画毁了。比例不对。
      第二张还是不对。眼睛画大了。
      第三张……第三张勉强能看。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那个暑假,他去了图书馆门口三十二次。
      其中二十五次,陆时砚在。
      他画了二十五张素描。
      有侧脸。有低头写字的样子。有起身去接水的背影。有站在书架前翻书的瞬间。
      他画得越来越像。
      但从来没给人看过。
      他也从没进去过。
      就站在那棵树下。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远远地看着。
      有时候陆时砚会待到闭馆。
      他就等到闭馆。
      看着那个人从图书馆里走出来,往左边拐,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再回家。
      把素描本塞进抽屉最下面。
      第二天再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注意到窗外总站着一个人。
      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不敢去想。

      日子原本这么一天天过着也不错,变故发生在高二开学当天下午。
      谢桉刚走出校门,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但不是平时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而是谢御宸商务用的奔驰。老陈下车为他打开后座车门,谢桉坐进去,才发现父亲也在车里。
      谢御宸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在处理工作,眉头微锁。听到谢桉上车,他头也没抬:“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谢桉皱眉:“我晚上有事。”
      “推掉。”谢御宸的语气不容置疑,“见几个重要的人,对你的未来有好处。”
      谢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脸上罕见的决断的神情,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当谢御宸露出这种表情时,意味着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车子没有开往平时常去的私人会所或高级酒店,而是驶向城西一个相对安静的茶舍。包间是中式风格,古雅清幽,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候。除了一个谢桉见过的、父亲公司的副总,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看起来严肃干练的中年女人。
      “陆教授,陈主任,久等了。”谢御宸上前握手,脸上换上生意场惯有的得体笑容,“这是我儿子,谢桉。小桉,这是A大的陆教授,市一院的陈主任。”
      谢桉依言问好,心下却疑惑更甚。A大的教授,市医院的主任,这组合怎么看都和他的“未来”没什么直接关系。
      寒暄落座,茶香袅袅。谢御宸和那位陆教授的谈话,谢桉听得心不在焉,直到他听见陆教授提了一个名字。
      “……时砚那孩子,最近在准备物理竞赛全国决赛,压力不小。多亏陈主任帮忙,他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时砚。
      谢桉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看向那位陆教授,仔细端详他的眉眼,果然从中看出了几分熟悉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清晰的唇线,和陆时砚如出一辙。
      这是陆时砚的父亲。
      那旁边这位陈主任……
      “应该的,陆教授客气了。”陈主任微笑,“林老师的病情发现得早,手术方案成熟,预后应该不错。不过后续的靶向药和康复治疗,费用方面……”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御宸适时接话,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陈主任放心,林老师这样优秀的教师,我们社会理应关心。医疗费用方面,如果有困难,我可以提供一些支持。”
      陆教授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谢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
      “陆教授别误会。”谢御宸抬手打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不是施舍,是交换。或者说,是各取所需。”
      他转向谢桉,目光变得锐利而审视:“我这个儿子,聪明,就是心思不在正道上。眼看高三了,成绩一塌糊涂,再这样下去,别说好大学,本科都悬。我听说陆教授您的公子,陆时砚同学,成绩优异,品行端正,是年级公认的‘学神’。”
      谢桉的心脏开始往下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我的想法是,”谢御宸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却沉重,“请陆时砚同学做谢桉的家教,系统辅导他的功课,目标是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五十名。作为回报,”他看向二人,“林老师后续所有的医疗费用,包括靶向药、康复治疗,以及可能产生的其他费用,全部由我承担,而且——”谢御宸勾起一丝虚假的笑容“这是最后两年了,谁都不希望孩子出点什么差错吧。”
      包间里一片死寂。
      茶水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但空气却冰冷得让人窒息。谢桉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五十万。
      家教。
      年级前一百五十名。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句钉进他心里。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什么“为他好”的安排,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用钱,买陆时砚的时间、精力,以及……某种意义上的“前途保障”。
      父亲话里话外的威胁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成了绑住月亮的绳索。
      也成了可能捅向月亮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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