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虞》渺漪

34、绝境 夜

　　夜幕降临，华京的街道一反常态地冷清，人们早早闭门不出，街头巷尾空无一人。自从皇帝罢朝，柳太傅身陷囹圄，众人皆知，京城局势将有大变。

　　一时间，人心惶惶，连寻常酒肆也贴上了“莫谈国事”的告示。

　　“安排妥当了？”祁千虞骑在马上，询问随后赶到的男子。

　　“是，主子。我已将糜姑娘安置在一处农庄，并告知她您会去接她。”柳檩拱手，迟疑地补充道，“糜姑娘托我转告您，即便当太监她也认了，只求别让她在庄子里天天吃白菜。”

　　祁千虞轻哂，未对此置评，转而问道：“已至城门前，虎符调集了多少人马？”

　　柳檩很快答到：“三千人。”

　　几人身份尴尬，柳檩被当做叛徒正在被通缉，而祁千虞的身份更是不能轻易让人知晓，谁也不知道身边有没有海容的人

　　三千人，已经是在没惊动很多人之下，动用了核心的力量组成的队伍了

　　这三千人里头，全是可确定身份，铁血丹心尽忠虞朝的士兵，其中带头的几个将领，还是当年追随先帝的左膀右臂

　　祁千虞让柳应鸿拿着半块虎符前去各个兵营里请人，待人来时看见祁千虞全都红了眼眶，跪在地上还不住的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祁千虞上前扶起这位发已衰白的将军，眼中也全是动容

　　“陛下，老臣还以为是先帝来巡营……”老将军哽咽，眸中依稀窥见几分晶亮

　　在祁千虞的解释之下，老将军召集了大半可靠的人手，留下一部分守营，精简的人手就这样跟着几人到了城门，隔着一扇城门，里面就是繁华的京城

　　“柳应鸿已经带人进去了。”在祁千虞的安排下，身份合法的柳应鸿在城门未关时便跟着人流进去，等到晚上约好的时间再与对方接应

　　而今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祁千虞眼神紧紧盯着城门，不敢有一刻松懈

　　轰的一声，古朴沉重的大门由内打开，柳应鸿和另一人并排而立，向远处挥舞手臂，示意事情已经办成

　　“若有谁此时想要离开，朕绝不怪罪于你，但进了城，你们便是朕的亲兵，剿灭逆贼，你们通通有赏！”帝王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他目光扫过身着铠甲的士兵，“众将士可敢与朕一同剿灭逆贼！守卫大虞！！”

　　“剿灭逆贼！守卫大虞！”将士们士气高昂，跟在祁千虞马后，一路闯进京城

　　“阿文。”华美的女人倚在描金软榻上，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素手半支着下颌，眼波流转间漾着几分慵懒笑意。

　　榻前熏香袅袅，漫出一室温软气息。

　　她抬手轻招，正红色的丹蔻像是雪中红梅，柔声道：“过来，陪我说会话。”

　　身形颀长的男人喉结动了动，口渴般难耐地低头：“公主，这不合规矩。”

　　闻言，慕容姻华笑的花枝乱颤，珠钗贴着粉面颤动更加夸张。已然上了年纪的女人，如此夸张的笑，脸上却不显半根皱纹，仍然美丽如同少女。

　　“规矩？从前在海容还要守那劳什子破规矩，而今到了这儿，我就是规矩。”

　　慕容姻华保持这个姿势，眸光却似浸了蜜的丝线，黏糊地粘连在对方身上，不住地滴了满地的甜腻

　　公叔文一步步上前，最终没抵挡住如此的引诱，在女人的牵扯下，顺势倒在了女人怀中

　　“待我继位，封我们家阿文当皇后好不好？”慕容姻华嘴上哄着，艳红的指尖打着圈从男人的领口划到胸口，“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太子。”

　　“只要能找到玉玺…我就能顺理成章的继位，阿文，你可得努力去找呀……”

　　公叔文脸颊殷红，反手握住女人的柔荑

　　“姻华，我会给你找到的。”

　　可下一瞬，那点温存骤然尽数敛尽，慕容姻华猛然冷下脸色，推开怀中的男人，干脆利索地站起身来

　　公叔文被一把推到在地，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猝不及防，脸上的笑意也变成惊愕与不解
　　指尖扣进柔软的地毯，声音低沉失落

　　“怎么了，公主？”

　　“闭嘴。”慕容姻华美目微敛，寒意自眼底层层漫出，她缓缓开口，声线压低，冷意森森，听得人心头一紧

　　环境安静下来，公叔文此时也反应过来

　　“有兵戈的声音，我们先走！”

　　他赶忙站起，上前想牵对方的手，慕容姻华却反手挣开：“没用，我们被包围了。”

　　片刻后，寝宫的大门被人以强势的力度打开，沉重木门撞在廊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甲胄摩擦的脆响随之涌入，数名持刀甲士鱼贯而入，冰冷的刀锋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将整座寝宫团团围死。祁千虞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中二人，殿内空气瞬间压抑得令人窒息。

　　“虞朝的陛下见了远道而来的客人，竟然兵刃相向——这，就是你大虞的待客之道吗？”慕容姻华自知今日大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只好用尽最后的力气去讥笑对方

　　“朕也有问题要问公主，公主作为客人，在别人的地盘上为非作歹，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住进别人的房子，甚至还带着自己的男宠一道鸠占鹊巢，这就是海容的为客之道？”

　　祁千虞面对自己的手下败将毫不客气，面带笑容，说出的话却让对方二人愤怒到握紧拳头

　　“胜者王侯败者寇，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不过，我带来的精兵加上京城中的士兵共八千人，你是怎么把他们全部解决掉还不惊动众人的？”慕容姻华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烦请陛下告诉我吧，我慕容姻华活着时一辈子明白，不能到死做了一个糊涂鬼。”

　　话音未落，门外一人身着重甲，手持利刃，步履铿锵，兜鍪下一双眸子坚韧如铁，足以看出他是一名真正上过沙场厮杀的将军，来人向祁千虞单膝下跪

　　“臣乔同裘，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慕容姻华原本以为乔同裘还没有收到消息，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本身就身子孱弱，此刻见到自己的盟友站在对方那边更是气的脸色发青，如果不是扶住了公叔文的手臂，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气晕

　　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他祁千虞设下的圈套，等着她巴巴地往坑里跳！怪不得他们攻进来如此的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他们包围了，原来是里应外合！

　　“乔同裘，你不得好死！枉你堂堂征战沙场的将军，被硬生生压成一个文官，成为满朝文武的笑话，跪在地上讨饭吃的事情竟然也不在意？！你就一点也不怨恨祁氏把你当做狗畜般使唤？不想你亲妹妹当上皇后、太后？”

　　乔同裘面色不变：“本将一生忠君爱国，从不曾有过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听到笑话一般，女人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尖厉的让在场的众人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听到她的话，乔同裘更是皱起眉头

　　”你不怕吗？乔同裘，你不怕为什么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难道不是害怕一旦留下后代，显露了你的野心，就会被帝王诛杀吗？一个将军，没有死在沙场上，死在了朝堂上，这是你最怕的，是不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给你泼什么脏水，按上什么罪名！”

　　“本将的私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作为他国公主跑到别人的地盘胡作非为，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乔同裘的语气冷的像冰，眼神却微微垂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

　　“陛下。”

　　慕容姻华看向祁千虞，唇角微扬，笑意浅淡，眼中却并无半分笑意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无非就是两条人命，是生是死对陛下也无所谓，不如卖海容一个面子，待本公主回去，便上书请求陛下与虞连纵，携手攻打西雅，贵国出多少兵力，我们海容出两倍，这个买卖在陛下看来还合算吗？”

　　祁千虞一双凤眸本就锋芒慑人，此刻缓缓垂落眼睫，浓长的羽扇在眼下覆出一层冷寂阴影，敛去所有情绪，静静伫立，一副深思筹谋之态

　　慕容姻华以为对方听进了自己的话，心下倏地轻松

　　这虞朝的皇帝还是个孩子，太嫩，太年轻，稍微一点甜头便足以勾的他心神不定

　　“如果一个公主对海容这么重要，那么一个公主的尸首应该也能发挥同样的作用。”

　　沉默片刻，祁千虞再度出声

　　“乔将军，动手吧。”

　　从众人进来，便一直挡在女人面前的男人抽出袖间短剑对着乔同裘，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女人紧紧护在身后

　　“海容御史大夫的次子，公叔文，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心甘情愿与公主苟合，民间可是传出了许多关于你们的风流韵事，不过依我看，你倒是一个真性情的人，为了心上人能够放弃一切。就是不知道公主对你是什么态度。”

　　公叔文本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与长兄比，他不高大雄壮，与幼弟幼妹比，他不聪明伶俐，甚至此时此刻的行为算得上愚蠢，但是此刻颤抖着的握着短刃的手却义无反顾地指向想要伤害心爱之人的人

　　看见这种情况，祁千虞也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手上有刀，你们两个自裁吧。”

　　“陛下不再等等吗？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相较于公叔文已经鱼死网破的失态，慕容姻华格外游刃有余

　　内侍快步上前，低头说了两句，祁千虞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别再盼着援兵了，你派去搬救兵的陆鍾，一出城就被我的人拦了下来。眼下正在殿外，你要见见他么？”

　　最后的希望也被掐灭，慕容姻华瞳孔无意识地紧缩一瞬，呼吸比方才急促，原本的有恃无恐也化作了一滴汗顺着额角流下

　　如果说狡兔尚且三窟，那么现如今慕容姻华的每一条退路都被堵的严严实实

　　慕容姻华眼波流转，心下又有几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