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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灯 "慧极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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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的江枫晨踮着脚去够低垂的花枝,嫩黄色襦裙上沾满了草屑和花瓣。
"公主当心!"怜心急忙上前扶住摇晃的小身子,却被反手塞了满怀的野花。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给怜心编花环!"江枫晨奶声奶气地宣布,手指灵活地将花茎缠绕在一起。这具幼小的身体经过三年锻炼,已经能完成不少精细动作。她故意让几处缠绕显得笨拙——毕竟三岁孩童不该有太灵巧的手艺。
怜心蹲下身配合地低头,让江枫晨把歪歪扭扭的花环戴在她发间。粉白相间的野花映着宫女清秀的面庞,倒真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意境。
"本宫当是谁在这喧哗,原来是个下贱婢子带着赔钱货。"
阴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枫晨感到怜心瞬间僵直了脊背。转头看见贵妃苏氏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站在三步开外,金线刺绣的裙裾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怜心扑通跪下,顺势将江枫晨护在身后,"公主年幼贪玩,是奴婢没照看好......"
"掌嘴。"贵妃懒洋洋地摆手,镶宝石的护甲在空中划出冷光,"主子还没发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
粗使嬷嬷立刻上前,蒲扇般的巴掌重重甩在怜心脸上。清脆的皮肉撞击声中,江枫晨看见血丝从怜心嘴角溢出,那顶野花编就的花环滚落在地,被贵妃的绣鞋碾进泥土。
"母妃......"江枫晨做出惊吓过度的模样,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三年她早已摸透贵妃的脾性——最厌孩童哭闹。
果然贵妃皱眉后退半步:"闭嘴!没规矩的东西!"她转向瑟瑟发抖的怜心,"这丫头越发没体统了,带坏公主该当何罪?"
随行的掌事太监阴恻恻道:"回娘娘,按宫规当杖毙。”
贵妃的护甲掐住了怜心的下巴:"好个没规矩的贱婢!教唆公主玩这些下贱玩意,还惊扰凤驾..."
她突然瞥见怜心腕上的银镯——那是上月太后赏给江枫晨,又被转赠给宫女的。
"竟然还敢偷盗主子财物!"贵妃的声音陡然尖利,"来人!把这贱婢拖去慎刑司,杖毙!"
江枫晨的血液瞬间凝固。慎刑司的杖毙从来不是简单的打死——他们会用浸盐水的藤条,让受刑人哀嚎三日才断气。
两个粗使嬷嬷已经架起怜心,十六岁的宫女面如死灰,却仍用眼神示意江枫晨不要冲动。
"母妃!"江枫晨突然扑上去抱住贵妃的腿,"怜心没有偷东西!是儿臣赏的!"她刻意让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上次儿臣发热,怜心三天没合眼..."
"闭嘴!"贵妃一脚踢开她,"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护奴,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转向太监总管,"去请皇上口谕,就说本宫要处置个欺主的奴才。"
江枫晨跌坐在碎石子路上,掌心被硌出血痕。这个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前世的女性主义理论在赤裸裸的权力面前,苍白得可笑。
"公主快回去..."怜心被拖行前最后的唇语飘进江枫晨眼底。哭声戛然而止。她看见怜心面如死灰地叩首,额头抵在碎花瓣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而贵妃唇边噙着抹残忍的笑,显然正等着看这场好戏。
"皇上驾到——!"
尖利的通传声打破凝滞的空气。江枫晨瞳孔微缩——这是她暗中安排的后手。今晨偷看贵妃起居注时,就注意到皇帝这个时辰会经过御花园去校场。
"爱妃这是做什么?"皇帝江岑沐负手走来,明黄色常服上金线绣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的江枫晨,在碾碎的花环上停留了一瞬。
贵妃瞬间变了脸色,娇声道:"臣妾正教训不懂规矩的奴婢呢。"她亲热地拉起皇帝的手,"这贱婢带着公主玩些下贱把戏......,还偷了主子的东......"
江枫晨突然摇摇晃晃地扑向皇帝,小短腿故意绊到凸起的树根,整个人向前栽去。皇帝下意识弯腰接住,被她撞了个满怀。
"父皇......花花......"她揪着皇帝衣襟,另一只手指向地上残破的花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怜心姐姐疼......"
皇帝身形微僵。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女儿此刻在他怀里发抖,温热的泪水浸透龙袍。他抬眼看向跪着的宫女——少女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带血却仍用担忧的目光望向小公主。
"陛下明鉴!"贵妃急忙道,"这贱婢......"
"朕记得她。"皇帝突然打断,"去年腊八,就是这丫头抱着慧宁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只为讨碗热粥?"
江枫晨心头一震。那日她故意受寒发烧,怜心冒雪求药的事竟传到了皇帝耳中?看来这深宫里的眼线比她想象的更多。
贵妃脸色变了:"陛下有所不知,这婢子惯会装模作样......"
江岑沐挥了挥手,示意江枫晨跟上,连带着怜心。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御书房。
此时户部尚书也正候着皇帝。
刚一坐下,江岑沐便开始批奏折,好像忽略了此时正站在他面前的三人。
“何事?”皇帝冰冷的语气出口,江枫晨明白,这不是叫她,于是乖乖和怜心退到了一边。
“陛下,臣昨日收到书信,江南水患又加剧了啊,治水刻不容缓啊。”
皇帝神色静继续批奏折:“朕记得”顿了顿“上个月从国库拨了十万两白银吧”
户部尚书顶着这么强的压迫感,竟也能脱口说话“启禀陛下,臣单单就是修坝就花了一半的银子啊。”状似为难道“十万两哪够啊?臣斗胆请陛下再拨20万两。”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眯起眼睛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朕常年住在深宫中,不代表朕是傻子可以随意糊弄。”气极反笑。“好一个忠臣,来人!把户部尚书单‘请’出去!”
随后继续批奏折,如果忽略户部尚书在外面寻死觅活的话语,江枫晨当真以为什么也没发生过。
随后,皇帝忽略过江枫晨,径直坐下继续批奏折。
“磨炼意志力吗?有点意思。”江枫晨悄悄嘟囔一句。
直至日落西山,那成山的奏折终于见底了。皇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公主。
“慧宁”
江枫晨停止打瞌睡,走到案台前“父皇……”
“解释吧”
江枫晨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她突然用《礼记》中的句式:"闻之《内则》:'赐果于君前,其有核者怀其核。'儿臣虽幼,亦知君赐不可轻弃。太后祖母所赐,儿臣转赠忠仆,何错之有?"
现场陡然一静。皇帝眼底闪过诧异,低头审视怀中的小女儿。这般年纪的孩童怎会记得如此复杂的词句?但孩子天真无邪的表情又看不出任何破绽。
身侧的太监倒吸一口凉气——三岁孩童能引经据典已属奇事,更遑论这典故用得恰到好处。《内则》讲的是臣子对君赐之物的态度,暗讽贵妃不敬太后赏赐。
"你教的?"皇帝突然看向怜心。
怜心以头触地:"奴婢该死!那日是公主问起为何没有生辰宴,奴婢一时嘴快......"
"倒是个忠心的。"皇帝意味深长地说,轻轻拍着怀中假装抽噎的江枫晨,"起来吧,带公主回宫擦药。"
至于贵妃那边,我自有解释。
皇帝突然道,"去年腊八,是不是也是她发现尚膳监克扣慈宁宫用度的?"
郑禄立刻接话:"皇上圣明,正是这丫头传的信。"
江枫晨心跳加速——这是她通过大皇子宫里的太监布的局,没想到皇帝竟记得如此清楚。果然,皇帝下一句便是:"有功当赏。传旨,宫女怜心擢升为慧宁长公主贴身女官,享七品俸禄。"
皇帝的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郑禄,去贵妃那传朕口谕..."他忽然顿了顿,"不,朕亲自去。"
贵妃听到这消息时的脸色精彩极了,像打翻了调色盘。江枫晨却知道事情还没完——皇帝这是在借题发挥打压贵妃一系。
“陛下难不成就让那个贱人一直带坏公主?”
"爱妃。"皇帝语气淡了几分,"慧宁毕竟是朕的血脉。”
果然,皇帝转向贵妃:"爱妃近日操劳过度,即日起闭门静养一月,六宫事务暂交静妃打理。"
回宫的路上,江枫晨被皇帝抱在肩头。这个角度能看到皇帝鬓角新添的白发,还有眼角细密的纹路。
不过她怎么听说皇帝事实上只有27岁啊,按理来讲这应该算是少白头了。所以怎么会有人又像一位明君又像一位昏君呢。他有人格分裂?
"慧宁。"皇帝突然问,"《内则》是谁教你的?"
江枫晨早就准备好答案:"怜心给儿臣念《礼记》,儿臣就记住这几句。"她故意用脸蛋蹭了蹭皇帝的肩膀,"父皇身上有松墨香,和御书房一样好闻。"
月光透过窗棂,江枫晨摸出枕下藏着的《战国策》。这是她上个月从皇帝书房"顺"来的,原本打算等怜心识字再多些时一起研读。现在她突然明白,在这深宫里,仅有知识远远不够。
"怜心,我要学权术。"三岁孩童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真正的权术。"
床榻上,怜心艰难地侧过身,握住小公主的手:"奴婢会陪着公主。"她顿了顿,"其实先父曾是县学教谕,臣妾幼时偷听过他讲《韩非子》..."
江枫晨眼睛一亮。这个夜晚,主仆二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趴在榻边,就着月光开始了她们的第一堂权谋课。窗外,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惊飞了栖息在宫檐下的乌鸦。
三日后,太后突然召见。江枫晨穿着素净的衣裙来到慈宁宫,发现皇帝也在。太后让她坐在身边,意味深长地说:"哀家听说,有个三岁娃娃用《内则》救了婢女?"
江枫晨做出害羞状钻进太后怀里,实则闻到太后身上有淡淡的药香——看来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消息依然灵通。
"母后有所不知。"皇帝笑着递过茶盏,"慧宁还知道'君赐不可轻弃'的道理。"
太后摩挲着腕间佛珠:"是个有佛性的孩子。哀家老了,身边缺个解闷的..."话没说完,但皇帝立刻领会:"慧宁日后每日午后来慈宁宫陪母后诵经可好?"
江枫晨在太后怀里乖巧点头,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太后与皇帝达成的某种默契。出慈宁宫时,她"不小心"落下一方绣着枫叶的帕子。帕角用极小的字绣着"晨"——那是怜心教她的第一件女红。
当晚,慈宁宫送来一匣子佛经,最上面那本《妙法莲华经》里夹着方帕子,明显被浆洗过。江枫晨翻开经书,在"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那句旁,多了行朱批小字:"慧极必伤"。
她对着烛火笑了。太后的警告她懂——聪明可以,但别太过。将经书收入匣中时,她摸到底层有异物——是本手抄的《帝范》,唐太宗教导太子的治国箴言。
"怜心,"江枫晨轻声唤道,"我们得准备更多草笼了。"
暮春的风吹动窗纱,带来远处梨花的香气。江枫晨站在案前,看怜心铺开宣纸。宫女的手腕还缠着纱布,但握笔的姿势已经稳了许多。
"今天学什么?"怜心问。
江枫晨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三个圈:"贵妃、德妃、静妃。"又在旁边画了个更大的圈:"太后。"最后在纸的顶端点了个朱砂点:"父皇。"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像一张逐渐清晰的权力地图。三岁的江枫晨知道,从她闯入御书房那刻起,已经踏入了这个危险游戏。没得选了。
窗外,暮色中的宫墙如血。一只蛐蛐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发出清脆的鸣叫。江枫晨伸手让它跳上掌心,轻声念起白天在慈宁宫学的《法华经》:
"譬如明灯,能照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