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22、第二十二章 她

　　她常年粗茶淡饭，一口气吃这么多荤，实在是受不住，刚一抬头，看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玉箸再次飞快地夹过来一大块鹿肉，叮嘱道：“多吃点啊。要吃胖些，身体才会康健。”

　　她无语凝噎，托着越来越重的碗，思量着要不晕过去算了，省的活受罪！

　　皇宫里兵甲林立守卫森严，出了朝堂投毒事件后，每日巡逻的御林军数量加了足足一倍，所有的宫人筛了又筛，稍有嫌疑的都被下狱审讯。

　　福宁宫中，皇帝盛丰弈从睡梦中惊醒，呼喊道：“不要伤太子。”

　　郭大监听到动静，忙挑起帷幔，端过一碗养神茶。

　　盛丰弈醒了醒神，接过郭大监手里的茶，问道：“江十安是否已经出洛城？”

　　郭大监垂着头，道：“回圣上，江十安先是去了五皇子府，遭到御林军的驱赶，不知为何，太子竟然赶到，把她接到东宫去了。”

　　盛丰弈一番良苦用心，太子到底是不领情，江十安一个罪臣之女，哪里比得上文武双全的甄家嫡女，如此拎不清的儿子，他如何不气！

　　郭大监觑着皇帝的脸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进言道：“让石统领去，神不知鬼不觉。”

　　盛丰奕摇头，道：“此事不能让我们的人动手。”

　　郭大监闻言知意，圣上不想伤了父子之情，只要稍稍暗示，江十安就算有十条命，也自有阎罗王去收。

　　夜色下的定王府，一丝声息也无，盛曜之早已遣散了所有下人，如今孤身一人站在偌大的府邸中，更显得形单影只，落寞沉寂。

　　他站在鱼池前，一手捏着鱼食，望着水池中的锦鲤奋力争夺，眼中只有无边沉静，还有一丝风雨欲来的期待。

　　一只信鸽落在他身侧，他展开来信，看到龙飞凤舞的几行字，刺得他眼睛疼。

　　李常靖竟然写了一整排的哈哈哈哈。

　　王爷不是好当的吧，现在栽了吧，极近嘲讽。

　　盛曜之头痛地掐掐眉心，李常靖终于良心发现，在信纸的背面写道：“我已经秘密进入洛城，正在着手调查狼牙之事。”

　　这小子是落井下石，还好没忘了正事。

　　正在此时，一名暗卫悄然靠近盛曜之，跪拜到地，道：“殿下，江十安已经离开诏狱。只是······”

　　盛曜之担忧甚重，眸光一沉，催促道：“说！”

　　暗卫道：“十安姑娘今日午时去了东宫。直到戌时才离开。”

　　盛曜之闻言，胸腔剧烈起伏，片刻之后，勉强稳住心神。

　　太子为何要单独召见江十安，他想起在明辉殿中，太子对十安颇为维护，难道太子喜欢十安？

　　太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念的，十安会舍弃他，投入太子的怀抱吗？

　　哼，太子，父皇的宠爱，唾手可得的皇位，什么都有了，现在还要抢他的人。

　　简直作死！

　　他抓过红木漆盘，继续撒鱼食，眼底的暗芒风起云涌，一声雷鸣炸响在天际，一场呼啸的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临。

　　太子站在花枝巷的巷口，东宫的马车太过排场，根本就驶不进去。宫人提着羊角灯簇拥在前路照亮，他深一脚浅一脚向巷子里走。

　　他喊道：“十安妹妹，你走慢些，小心摔跤。”

　　江十安只想快些归家，刚要推开斑驳的木门，里面突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月抚崖脸上的乌青尚在，瞧着她从诏狱里逃出生天，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这一刻感到的惊喜，比他第一次遇到师傅，得到点化成为送福童子的那次也不枉多让。

　　天啊，他就知道，他不会倒霉一辈子。

　　他再次看到希望，前路一片光明啊。

　　受惊不小的江十安被月抚崖死死抱住，她尚来得及挣扎，听到耳边刺耳的欢呼声：“十安，你还没死。太好了，我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你了。真是吓死哥哥了。”

　　这亲近相拥的一幕落在太子的眼中，一张脸又红又绿，他三两步跨过去，指着月抚崖的鼻子，喝道：“你是何人！胆敢冒犯！”

　　月抚崖斜眼一瞧，白面馒头般的一张脸，刺眼的明黄常服，除了倒霉太子还能是谁。

　　他握着江十安的手，道：“我是十安的好友，也是她的哥哥。你离他远些。”

　　盛朝宗感到正宫地位不保，脑门上冒绿光，拉着江十安的另一只手，道：“十安妹妹，你说，他是谁！”

　　江十安看看眉开眼笑的月抚崖，再瞧瞧一脸菜色的太子，笑得有些勉强，道：“他是来投奔我的，也算是我哥哥吧。太子殿下，我已经回家了，您请回吧。”

　　盛朝宗不放心地拉着江十安的手，用力拽过来，用眼神威胁月抚崖，月抚崖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道：“太子殿下，您请回吧”。

　　他刚还盛气凌人，闻言竟有些委屈，道：“十安，这里这么破败，还是跟我回东宫吧，我保证，一定会对你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寻来。好不？”

　　江十安收回自己的手，眉眼柔和中带着抗拒，道：“我只是一名孤女，不值得太子如此费心。”

　　太子鼓着腮帮子，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走到哪里耳边都是阿谀奉承之词，什么时候吃过软钉子，心里憋闷得很，眼神也有些暗淡。

　　可是他不想走，想了十年的人站在眼前，说什么也舍不得放手，堵在人家的家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江十安身上，就像一只大型的猫咪可怜巴巴地望着主人。

　　主人，求安慰，求抱抱。

　　江十安慌了，左右瞧了瞧，还好没引起整条巷子的轰动，赶紧深呼吸两口，道：“太子殿下，外面马上要下雪了，您快回去吧，不然生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盛朝宗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暖暖的，道：“十安妹妹，你在关心我，对不对。”

　　江十安只想快点送走这尊大佛，僵硬地快速点头，扯出了一抹诚意满满的假笑。

　　盛朝宗心里美啊，肥肥的腰身扭成了麻花，道：“十安妹妹也送我一支绒花吧。”

　　江十安再次点头，盛朝宗美得鼻涕都开始冒泡，还想再粘着她说两句贴己话，雪花簌簌落下，她中了狼毒后，身体孱弱受不住风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盛朝宗忙催促道：“你快进屋吧。千万要记得煮些姜汤喝。”

　　江十安还没走回堂屋，看到月抚崖腰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碗鸡蛋面，脸上挤出大大的笑容，只是怎么看都有股清苦的味道。

　　月抚崖叹气道：“天寒地冻，快回家来。”

　　江十安的面埋在热气腾腾的雾气中，眼睛发酸，她夹起金黄色的煎蛋，却不想塞进嘴里，明明她之前可爱吃了，现在却没有什么胃口。

　　月抚崖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道：“放心，盛曜之属猫的，有九条命，死不了。”他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她碗中，再次劝道“你别担心，当务之急先把身子将养好，你瘦了好些。哥哥心疼你。”

　　江十安放下竹筷，闷闷开口道：“曜之刚立下大功，被封为定王，怎会突然被圈禁。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气运差，连累到他了。都是因为我不好，连累了身边这么多人。”

　　她心里一直有解不开的死结，爹爹娘亲因她而获罪，最后惨死，救她的慕容婆婆也病死了，十年了，亲近之人的离世如噩梦般撕扯着她的心，使她寝食难安。

　　盛曜之会不会也会遭遇不测，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全身就忍不住发抖，恨自己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

　　她真是太自私了。

　　月抚崖抬起她湿漉漉的小脸，用衣袖胡乱擦干净，道：“十安，别哭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嫁给喜欢的人。快吃面吧。”

　　甄玉容站在门外，里面人的对话落入她耳中，雪花片片落下压在她的长睫上，眼眸中看不清情绪，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拳。

　　她远远瞧着，月抚崖一见江十安，脸上绽开的笑容灿烂明媚，紧紧将人拥在怀里，如此在乎她的安危，亲密无间的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月抚崖的心里有江十安，而她，也许只是同行人而已。

　　很快，东宫的宫人前来，小巷里的马车上堆着满满的物件，宫女们手里捧着描金漆盘鱼贯而入，送上来铜制暖炉，成篓的银丝碳，厚厚的丝绸锦被和柔软的驼毛毯。

　　大宫女李思思笑脸迎上来，从托盘中端出来一碗姜汤，道：“太子殿下吩咐了，天寒地冻恐姑娘受了风寒，一定要奴婢盯着姑娘喝下。”

　　江十安望着浓稠的姜汤，强忍着心里的不安之感，刚要伸手去接，听到冷不丁一声嗤笑。

　　“十安，盛曜之还在被监禁，你确认要投入太子的怀抱了！”月抚崖斜靠在门板上，斜着眼睛看过来。

　　江十安忙收回了手，不敢置信地瞧着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心里却慌得很，像只受惊的小鹿。

　　李思思眼中透着一丝精明，转身堵住她受惊的目光，道：“十安姑娘，太子殿下是关心您的身子。太子殿下从未对任何姑娘如何上心，这份心意实属难得，姑娘莫要辜负了。”

　　月抚崖鼻子里出气，道：“哼，小恩小惠，当谁稀罕。十安，我可告诉你，太子和甄玉容是有婚约的，哪里有你的位置。你可不能立场不坚定，朝三暮四，要不然，我可瞧不起你！”

　　江十安，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可不能倒在富贵窝里。

　　盛曜之还等你去解救呢。

　　我，月抚崖，要见证你成为盛曜之的太子妃，才算功成身退，功德圆满。

　　你可要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