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14、第十四章 李常靖已经

　　李常靖已经三杯酒下肚，整个人有点飘，道：“江军医，你不要管这么严。盛将军就喝一杯，不打紧。”

　　江十安跟一只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般，一步都不退让，道：“不行。不能喝。”

　　李常靖脑袋瓜嗡嗡的，道：“你管这么严，怪不得盛将军从前老躲着你。原来是怕被你缠住，连丁点自由都没有了。十安，老哥劝你，不要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不然小心以后没有男人要啊。”

　　江十安脸颊红得像熊熊燃烧的篝火，站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盛曜之哄着她，道：“小十安，大家都看着我呢，就喝一杯。”

　　她还是战斗状态，脖子跟都红了，看上去有些委屈和懊恼，还是寸步不让，坚定地摇头。

　　盛曜之尴尬了，这杯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想：软萌可爱的小十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连他的话都不听了，哎，愁人。

　　李常靖看到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盛曜之让一个小丫头制住了，瞧了一个稀奇，发出哎呦一声，笑得特别大声，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曜之是个妻管严。平日里的威风都是假的！”

　　江十安死死瞪着李常靖，恨不得把他当羊肉烤了，他被恨恨的目光摄住，讪讪干笑了两声，夹紧狐狸尾巴溜走了。

　　盛曜之瞧着气鼓鼓的她，越发觉得可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咪，忍不住走上去，吧唧一声，亲在她脸颊上。

　　江十安摸着被偷亲的脸颊，整个人都懵了，耳边是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发现他已经不看她，只是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看上去身体有些紧绷。

　　她偷偷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翘，在这个庆祝胜利的大日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一阵心酸，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这一刻，她真的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可上天见怜，她真的等到了。

　　李常靖再次缠上甄玉容，端着一杯酒，再次贱嗖嗖地靠近，道：“甄校尉，看不出来啊。巾帼不让须眉，这杯酒你必须喝。”

　　甄玉容接过酒杯，干脆地一饮而尽，眼睛明亮如星，道：“好酒！”

　　看到她如此豪放洒脱的一面，所有的军士都纷纷鼓掌，赞声此起彼伏：“好。”

　　“痛快。”

　　“甄校尉威武！”

　　军士们都端着酒杯围上来，要和甄玉容共饮一杯，甄玉容一手抓住一个酒坛，喝完一杯就满上，硬是喝了大半坛酒，把三五个大男人全都喝趴下了。

　　李常靖眼睛都瞪大了，这女人不一般啊，喝起酒来更是豪气干云，不输任何男子，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终于也长出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上前去应援，道：“我李常靖今天算服了你了。你们这些兔崽子，我和你们喝，今天拼了！”

　　安振虎瞧着田垣花白头发上的绒花，一只仙桃颜色鲜亮，造型圆融可爱，戴在头上十分显眼，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他心里痒痒，伸手就要去拔老伙计的发簪，田垣早就防着他这一手，身子一歪，连忙牢牢捂住自己的发簪。

　　安振虎扑了个空，道：“小气。”

　　田垣笑得更加得意，道：“好看吧。嘻嘻，我徒弟孝敬我的，你想要啊，没有。”

　　安振虎仰着脖子不认输，道：“哼，我不稀罕。为老不尊。”

　　嘴里说的这么硬气，心里到底是羡慕得，忍不住瞧了一眼江十安，心里盘算着，怎么着，也要小姑娘再做一个。

　　这绒花，瞧着确实精致贵气，为苍兰城残破苦寒的日子里，带来了一抹亮色。

　　江十安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串新鲜的葡萄，放在精致的银盘之上，她眨眨眼，看到安振虎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凑上前道：“十安啊，这些葡萄可甜了，只有夏天才能吃到新鲜的葡萄。大冬天，连富贵老爷都吃不到的。今天我特意拿出来，给你尝尝鲜。”

　　她连忙站起身来，道：“多谢安将军。”

　　安振虎搓搓手，脸上带着些不自在，道：“嗯嗯，不用谢。我啊，最喜欢关照你们年轻人，向来是施恩不图报的。你吃，甜着呢。”

　　江十安尝了一颗，瞧着直勾勾盯着她的安将军，有点令人毛骨悚然，难以下咽啊。

　　安振虎笑得更加热烈，道：“甜吧。我特意从库房里寻出来的，总共就不到十串，珍贵着呢。”

　　这甜甜的，新鲜的葡萄，如此珍贵，安将军怎么舍得单单给她吃呢。

　　她只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医啊。

　　江十安如鲠在喉，笑得勉强，道：“安将军请直言，只要小女能做到，一定全力以赴。”

　　安振虎忙摆手，道：“你太客气了。不用不用，那个，我就是瞧着绒花发簪不错，想着，就是想想，我要有一个，好像也不错。”

　　江十安捂住心口，呼出一口长气，区区一枚绒花而已，这老将军想要名言就是，要吓死人啊。

　　她爽快道：“小女明白了。”

　　安振虎脸上喜气洋洋，贴脸开大，道：“你明白。”

　　江十安点头，安振虎也满意地点头。

　　这小妮子聪慧着呢，和盛曜之倒也般配。

　　月抚崖扶着甄玉容一步三摇地回到帐篷中，她醉意未消，热烈地又蹦又跳，月抚崖差一点拉不住，走到最后一段，只能咬着牙把她扛回去。

　　甄玉容双脚刚落地，直接勾着他的脖颈，凑上去调笑：“这位兄弟，长得好生俊俏。来，咱两个干一杯。”

　　月抚崖瞧着她一张粉白粉白的小脸，凛冽冬日里，竟然感觉周围都热起来了，他想要后退，却控制不止地向前，继续靠近她，直到她泛着水光的唇近在咫尺，才狼狈地转过头。

　　甄玉容上阵杀敌，俘虏西戎王子托雷，成为瑾国第一位女将军。军功是靠自己拼杀出来的，是金光灿灿，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相府千金这个名头压抑她十九年，她终于可以不再困于内廷，终于可以实现胸中抱负，真是痛快极了。

　　她笑得畅快肆意，就像一个开心的孩子，拉着月抚崖的手，一字一顿地讲述：“我上战场杀敌了，还射了托雷一箭。我厉不厉害。我爹爹再也不能逼我嫁人了。嘻嘻嘻，太子妃，谁想当谁当去。我不稀罕。”

　　月抚崖被死死缠住，当下心乱如麻，安抚地拍着她的背，道：“好，我知道了，玉容最厉害。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煮碗解酒汤。”

　　她笑得更加快活，在帐篷中欢快地转圈，一遍遍地重复：“我最厉害。我最厉害。”

　　姿态如一只灵巧的蝶，看似柔弱，心中却住了一位巨人，可以独自撑起一片天地，为天下人遮风挡雨。

　　她转着，转着，一头栽倒下去，等到月抚崖端着解酒汤回来的时，甄玉容已经乖乖地躺在床榻上睡着了，外衣叠好平整地放在一侧，两只皮靴在床凳边整齐地摆好。

　　她呼吸清浅，睫毛纤长，在烛光之下，脸颊上的细绒毛泛着柔光，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狐狸。

　　他轻轻放下解酒汤，安静地转身离去，在离开帐篷之前，忍不住再次回头望，瞧着她恬静的睡颜，忍不住会心一笑。

　　正在雁北大营热火朝天，庆祝胜利之时，一道尖利的不男不女声音响起：“皇帝下诏，安将军速速接旨。”

　　安振虎派人安顿好来使，听完圣旨后，愁眉不展连连叹气，一个人坐在主位上，良久不言。

　　李常靖心里憋不住话，问：“不知道将军在烦恼什么，盛将军此次回去，是受封赏的，这是件大好事啊。”

　　安振虎看白痴的眼神透过来，道：“所以你的脑子就是不够用。要封赏，直接封赏就是，为什么要回京。这分明是怕盛曜之依仗军功，抢了太子的风头。”

　　盛曜之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道：“将军不必烦恼。曜之有办法周旋。”

　　安振虎看着他，同情心泛滥，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孤家寡人一个。让我说，只有甄家姑娘能帮你一二。”

　　他心里何尝不知，甄玉容是相国嫡女，现在又是雁北大营的女校尉，在皇帝面前得脸。

　　只要她愿意成为他的助力，在争夺皇位的路上，一定会少些磨难，赢面也会更大一些。

　　可他又如何能放下十安。

　　盛曜之心中思量片刻，道：“曜之明日启程，告辞。”

　　翌日清晨，寒风料峭，雁北大营的门口，众多将士们和盛曜之一一告别，他一身青色常服，宽肩窄腰面容清雅，卸掉了染着血迹的铠甲，此刻的他更像一位翩翩贵公子，身后还站着提着小包袱的江十安。

　　一辆两轮马车停在官道上，车帘是半旧的，车身多处掉漆，一动起来，车轴会发出嘎吱嘎吱声。

　　安振虎拍着他的肩膀，叮嘱道：“回洛城后，记得藏好锋芒，京城看似繁华，其实就是龙潭虎穴，有机会还是要回来。”

　　李常靖两眼泪汪汪，也万分舍不得，道：“好兄弟，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盛曜之面容沉静，道：“曜之感谢大家，各位多加保重。”

　　田垣也摇头，道：“你好歹是皇子，他们来接你回京城，连辆像样的马车也没有，我都担心会在半路上散架。真是委屈你了，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