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六门课目七十分
沈 ...
-
沈安安趴在书桌上，脸贴着那张被红笔狠狠关照过的试卷。
个位数。
鲜红的“7”像咧开的嘴，嘲笑着他过去三个月每天挑灯夜读到凌晨两点的努力。
旁边是他用荧光笔认真誊抄的错题本，五颜六色，工工整整——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沈安安没抬头，但熟悉的雪松香气已经飘了过来，混着一点刚从书房带出来的墨水味。
沈惊寒在家办公时总用钢笔，他说电子文档没有灵魂。
“安安？”
沈惊寒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温柔的那根弦。
沈安安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撮乱翘的栗色头发。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挲声——沈惊寒在他身边坐下了，椅子被拉得很近。
“我看看。”
温热的掌心覆上他后脑勺，很轻地揉了揉。
那张被压皱的试卷被抽走。
沈安安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太长了些。
沈安安终于忍不住，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偷瞄。
沈惊寒正垂眸看着试卷，眉头微微蹙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审阅一份价值百亿的并购合同。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甚至……
甚至好像有点想笑？
“沈惊寒！”
沈安安猛地坐直，眼眶已经红了
“你别笑！这很严肃！我、我高考要完蛋了！”
“没笑。”
沈惊寒立刻正色，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收干净。他放下试卷，把少年整个人连着椅子一起转向自己
“来，告诉我，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沈安安更绝望了，掰着手指数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题目我都读不完。英语阅读，那些单词分开我好像认识，合起来就不知道在讲什么。
语文作文……老师说我的记叙文像小学生日记，议论文像——”
“像什么？”
“像、像小鱼在吐泡泡。”
沈安安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嘛！裴玉上次模拟考721，江溪也考了698，我、我六门加起来才……”
他瞥了眼试卷，羞耻感汹涌而来
“才74分！我连他们的零头都考不到！”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抓住沈惊寒的衣袖，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我是不是……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惊寒看着眼前这张脸——肌肤瓷白，眼尾天然上挑，睫毛长得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健康的淡粉。
哭起来时眼角会泛红，美得惊心动魄，确实不太像沈家任何一个人。
当然不像。因为沈安安三岁之前，还是一条银尾人鱼，住在他卧室那个两米长的定制水族箱里，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追着沈惊寒的手指吐泡泡。
三岁生日那天早上，沈惊寒醒来，发现水族箱空了，一个光溜溜的三岁小幼崽坐在他床上，平时抱着啃银色的鱼尾巴不见了
白嫩嫩的小腿像奶油一样摊在床上，睁着大海一样的蓝眼睛看着他，口齿不清地喊
“寒……寒……”
那年沈惊寒十一岁，父母刚意外离世，他临危受命接管沈氏。
他用一周时间“处理”了所有可能察觉异常的人，对外宣布父母留有一幼子，因体弱一直养在国外，如今接回。手续、照片、病历，一切天衣无缝。
从此沈家多了位小少爷，沈惊寒多了个要养大的小珍珠。
“胡思乱想。”
沈惊寒伸手捏了捏沈安安的脸颊，触感细腻微凉
“你就是我亲弟弟。考不好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
沈安安急得跺脚
“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多丢人啊！别人会说，沈家小少爷是个笨蛋！”
“那就不考了，乖。”
沈惊寒语气平淡
“沈家不需要你考大学来争脸面。你开心就行了。”
“可我不开心！”
沈安安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沈惊寒手背上
“我也想考好……我也想……呜……”
他哭起来没声音，就是安静地掉眼泪，但越是这样越招人疼。沈惊寒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归根结底，还是一条鱼。
记忆只有三秒——夸张了点，但人鱼的短期记忆确实不太好，尤其是对抽象符号和逻辑推演。
他们擅长感受水流、辨别色彩、记住歌声，而不是解二次函数或分析《红楼梦》的悲剧内核。
沈安安能学会人类语言、融入人类社会，已经是奇迹。
沈惊寒也许曾期待过他成为学霸，但现在……
孩子还小嘛，开心最重要。
“好了，不哭了。”
沈惊寒拍着他的背，像哄三岁时的他
“饿不饿？张姨炖了花胶鸡汤，还有你喜欢的清蒸东星斑。”
沈安安抽了抽鼻子，闷声：“……饿。”
“那先吃饭。”
餐厅里，沈安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惊寒给他盛汤、挑鱼刺。
动作熟练自然，做了十几年。鱼是今早空运来的，肉质鲜甜，沈安安吃得眼睛微微眯起。
吃到一半，他忽然“唔”了一声，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沈惊寒停筷。
“肚、肚子有点……”
沈安安捂着下腹，表情有些困惑，又有点羞窘。
人鱼在成熟期后每段时间会有轻微的排异反应，尤其是珍珠即将成形时。
沈安安自己不知道，他只当是吃急了。
沈惊寒却立刻懂了。他放下筷子，起身：“乖崽崽，去沙发上躺会儿。”
“不用，我——”
“听话。”
沈安安被半扶半抱地带到客厅沙发上躺下。
沈惊寒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手探进他家居服下摆，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平坦的小腹，很轻地揉。
“是这里难受？”
“嗯……往下一点……”
沈安安耳尖通红，蹭了蹭沈惊寒。
虽然哥哥从小照顾他，洗澡、换衣、生病时擦身都是常事，但这样……还是让他有点不自在。
沈惊寒的手依言下移，指尖在尾椎附近轻轻按压。
那是人鱼尾鳍与人身连接处，也是珍珠孕育的位置。沈安安身体微微一颤，一股暖流从下腹涌出。
紧接着，有什么圆润的东西，顺着腿间滑落。
“叮铃”一声轻响。
一颗珍珠，滚到了地毯上。
指甲盖大小，通体银白，泛着柔和的珠光，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美得不真实。
沈安安愣住了，低头看着那颗珍珠：“这、这是……”
“是礼物。”
沈惊寒面不改色地捡起珍珠，用软布擦净，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丝绒小袋里——这样的袋子，他书房抽屉里有上百个，每个都装着一颗珍珠。
“安安每次不舒服的时候，身体都会送一颗小珍珠给我们。你看，多漂亮。”
“可、可这从哪儿来的？”
沈安安还是懵的。
“就像海里的贝类会孕育珍珠一样。”
沈惊寒把丝绒袋放进他手心，合拢他的手指
“这是我们安安特别的地方。不喜欢吗？”
沈安安看着袋子里透出的微光，迟疑地：“喜、喜欢是喜欢……但好奇怪……”
“不奇怪。”
沈惊寒揉了揉他头发
“收好。这是今天的份。”
沈安安捏紧了小袋子，心里的委屈和焦虑，好像被这颗突如其来的“礼物”冲淡了些。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惊寒去给他热剩下的汤，忽然小声说
“哥，我要是真考不上大学……以后怎么办啊？”
“以后啊。”沈惊寒背对着他，声音带笑，“以后就每天开开心心的，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哥哥养你一辈子。”
“可我想工作……”
“那就来公司，给我当助理，每天坐我旁边，帮我接接电话、浇浇花。”
“那不就是花瓶嘛！”
“是最好看的花瓶。”
沈安安被逗得破涕为笑，那点自我怀疑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摸着口袋里圆润的珍珠，想，虽然自己成绩差，但至少……至少能“生”珍珠？虽然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但哥哥好像很喜欢。
每次他“不舒服”后，哥哥拿到珍珠，眼神都会特别温柔。那就……还行吧。
周末早晨，沈安安还窝在被子里，房门就被敲响了。
“安安，醒了没？”
是沈惊寒。沈安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门开了，沈惊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卡。
“裴玉刚才来电话，说今天和江溪约了去新开的那家沉浸式游戏馆，问你去不去。”
沈惊寒在床边坐下，把卡递过来，“想去就去，玩得开心点。”
沈安安揉着眼睛坐起来，接过卡。
黑色的卡片，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线，没有卡号，只有沈氏的家徽和沈惊寒的签名。
“里面充了钱？”沈安安问了个傻问题
“嗯，充了点零花钱。”
沈惊寒说得轻描淡写.“游戏馆门票应该不便宜，玩完之后，请他们吃个饭.我听说商场顶楼新开了家日料，主厨是东京请来的，你们可以去尝尝。
要是还想逛，楼下有几家潮牌店，你看中的就买。江溪不是喜欢球鞋吗？上次你说他念叨那双限量款，要是店里有，帮他一起结了账，就当新年礼物。”
沈安安捏着卡，小声：“也不用这么……”
“要的。”
沈惊寒帮他理了理睡翘的头发
“我们安安第一次和朋友周末出去玩，当然要玩尽兴。钱不够就跟我说，但我觉得——”他笑了笑，“你今天应该花不完。”
“那、那万一花完了呢？”
“花完了就让司机再去取。”沈惊寒说得理所当然，“但我觉得，你花不完。所以，努力花，花不完不许回家。”
沈安安被他逗笑了，心里那点因为成绩带来的阴霾彻底散了。
他跳下床，冲进浴室洗漱，声音从里面含糊传来：“那我穿那件新买的卫衣！裴玉说颜色好看！”
“穿吧。外套穿厚点，今天降温。”
“知道啦——”
半小时后，沈安安收拾妥当。浅蓝色卫衣，白色羽绒外套，牛仔裤，头发稍微抓了抓，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
他跑到玄关换鞋时，沈惊寒跟过来，往他背包里塞了保温杯。
“红枣枸杞茶，张姨煮的，喝了暖胃。零食在侧袋，饿的时候吃。手机电量满的吗？”
“满的满的。”
“司机在楼下，结束了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接你们。别自己打车，知道吗？”
“知道啦，哥你好像老妈子。”
沈惊寒挑眉，沈安安立刻吐吐舌头，飞快抱了他一下：“我走啦！”
“玩得开心。”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沈惊寒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眼里浮起笑意。
他转身走向书房，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丝绒小袋，每一个里面都是一颗珍珠，都是他的安安“生”的。
他拿起最新的一袋，倒出那颗银白的珍珠，在指尖轻轻摩挲。
珍珠温润，仿佛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不急。沈惊寒想。他的小珍珠，不需要会解数学题，不需要懂文言文，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人鱼。
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地，被他养在家里
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联系一下A大招生办，捐栋图书馆。名字就叫‘安楼’。”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低调点，匿名捐。”
总要给他的小鱼，铺一条最舒服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