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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咳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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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剧烈的咳嗽把顾婉宁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翻卷的指甲,没有血珠。
她摸了摸脖颈。光滑如初,没有勒痕。
“娘娘,您怎么了?”
一个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顾婉宁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翠微?”
翠微是她入寺时的贴身丫鬟,后来被新帝的人带走,说是发配到别处做苦役。她已经九年没见过她了。
翠微放下铜盆,过来扶她:“娘娘,您又做噩梦了吧?今夜是先帝忌日,您本就心神不宁,奴婢给您煮了安神茶……”
顾婉宁一把抓住她的手:“今日是什么日子?”
“娘娘,今日是先帝忌日啊,腊月十二。”
“哪一年?”
翠微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建……建元元年啊,娘娘您怎么了?”
建元元年。
先帝驾崩那一年。
她入寺的第一夜。
顾婉宁松开手,靠在床榻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翠微小心翼翼地把安神茶放在床头小几上:“娘娘,您喝了茶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苏公公还要来传旨呢。”
顾婉宁猛地睁开眼:“苏公公?传什么旨?”
“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宫里来的人,要娘娘明日辰时接旨。”翠微压低声音,“奴婢瞧着那苏公公一脸的笑,想来不是什么坏消息吧。”
顾婉宁没有说话。
坏消息?
上一世她也以为不是什么坏消息。毕竟新帝刚刚登基,她这个先帝皇后主动出家为尼,算得上识趣懂事,新帝总该给她几分体面。
可她等来的,是长达九年的软禁,是一条白绫。
她不能再等了。
“翠微,现在什么时辰?”
“刚过子时。”
子时。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顾婉宁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却浑然不觉。她快步走到佛龛前,伸手探入暗格。
指尖触到一卷冰凉的绢帛。
她把它取出来,展开,借着微弱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先帝的笔迹,先帝的玉玺,清清楚楚写着:传位于摄政王萧寒夜。
顾婉宁把遗诏贴身收好,转身看向一脸茫然的翠微:“替我找一身寻常衣裳,越快越好。”
“娘娘,您要做什么?”
“出寺。”
翠微吓得脸都白了:“娘娘,寺门有禁军把守,没有圣旨谁也不能进出啊!”
顾婉宁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让他们放行。”
皇寺的后门,有一个狗洞。
这是翠微告诉她的。翠微刚来寺里时,曾偷偷钻出去给家里送信,被当时的管事姑姑抓住,狠狠打了一顿板子。
顾婉宁伏在雪地里,把那狗洞周围的积雪扒开。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钻过。
翠微跪在她身边,浑身发抖:“娘娘,您真的要走?这要是被抓回来,可是死罪啊!”
顾婉宁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不走,也是死罪。”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
积雪很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枯枝划过她的脸,火辣辣地疼。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微光。
她从洞口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外面是一片树林,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灯火,那是京城的方向。
翠微也跟着爬了出来,满脸是泪:“娘娘,咱们去哪儿啊?”
顾婉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府门前的石狮子足有两人高。
顾婉宁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没有半分把握。
她与萧寒夜见过几面。那时她还是皇后,他是朝中最年轻的王爷,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待她一向冷淡,不过是朝会时遥遥一瞥,连正眼都不曾给过。
如今她深夜叩门,他会见吗?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重重叩在门环上。
“咚咚咚——”
夜风凛冽,刮得她衣袂翻飞。
门房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何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顾婉宁抬眸,不卑不亢:“麻烦通禀王爷,就说先帝皇后顾氏求见。”
老仆一愣,又仔细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衣着寻常,气度却实在不凡,当下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禀。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顾婉宁站在府门外,任由寒风刮过脸颊,一动不动。翠微已经冻得直打哆嗦,抱着双臂缩在她身后。
终于,大门缓缓打开。
先前那个老仆走出来,躬身道:“姑娘请随我来。”
顾婉宁迈进门槛,跟着老仆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偏厅。
偏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灯下翻看。
他生得很好看,眉眼冷峻,薄唇紧抿,周身气度清冷疏离,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萧寒夜。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淡淡的:“皇后娘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顾婉宁站在厅中,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来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萧寒夜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一身粗布衣裳,发髻散乱,脸上还有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明而坚定,丝毫不像是一个深夜逃出皇寺的落魄之人。
他放下书卷,淡淡道:“什么交易?”
顾婉宁从怀中取出那份遗诏,双手呈上。
“这是先帝临终前交给我的遗诏。上面写的是——传位于摄政王萧寒夜。”
萧寒夜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他接过遗诏,展开细看。良久,他抬眸看向她:“你既然有这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顾婉宁的唇角微微弯起,却看不出半分笑意:“我若早拿出来,现在早已是死人一个。”
萧寒夜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先帝驾崩那夜,新帝立刻控制了整个皇宫,软禁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如果那时顾婉宁拿出这份遗诏,她根本出不了皇寺的门。
“你现在拿出来,就不怕死?”
“怕。”顾婉宁直视着他,“所以我把它交给王爷。王爷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有这东西在手,便有光明正大夺位的资格。而我,只求王爷护我周全,保我自由。”
萧寒夜看着她,目光幽深难测。
“你想要什么周全?什么自由?”
“我要一个身份,能光明正大活在京城,不受任何人摆布。待王爷大事成后,给我一笔银子,让我离开京城,隐姓埋名过自己的日子。”
萧寒夜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他开口:“你可知道,你若留在京城,便是我的软肋。新帝随时可能拿你威胁我。”
顾婉宁摇头:“我不会成为王爷的软肋。我会成为王爷的臂助。”
萧寒夜挑眉:“哦?”
“我在宫中六年,朝中大臣的把柄、后宫妃嫔的秘密、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我一清二楚。王爷要夺位,需要的不只是兵权,还有人心。而我,可以帮王爷收服人心。”
萧寒夜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要什么?”
“我已经说了。”
“不够。”萧寒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份遗诏的价值,远不止你那些要求。你确定不要更多?”
顾婉宁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弯了弯唇:“王爷若觉得不够,可以先欠着。将来若有机会,再还我不迟。”
萧寒夜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转身走回上首,重新坐下,“既然如此,那便成交。”
他抬眸看向她,眸中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府上的掌事姑姑。对外,只说是我从江南请来的账房先生,帮着打理府务。对内,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顾婉宁屈膝行礼:“多谢王爷。”
萧寒夜摆摆手:“下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苏公公的人会去皇寺。到那时,你已不在那里了。”
顾婉宁转身要走,却听他忽然开口。
“顾婉宁。”
她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坐在灯下,半边脸隐在暗处,神色看不真切。
“你为何信我?”
顾婉宁沉默片刻,答道:“我不信王爷。我只信这桩交易,对王爷有利可图。”
萧寒夜唇角微勾,也不知是笑是嘲。
“聪明人。”他说,“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