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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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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衣
【一】
清晨的山寨,薄雾还未散尽。
陆明渊从柴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昨夜睡得极好,醒来时神清气爽,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演武场上已经有人开始练功,呼喝声隐隐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短褐——洗得发白,袖口那处她缝补过的痕迹越发明显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毛毛虫趴在袖子上。
但他每次看见那条“毛毛虫”,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
已经穿了三个月了,从初秋到深冬。这件衣服陪他经历了太多——第一次跟她下山,第一次并肩作战,第一次替她挡箭,第一次在雪夜里听她弹琴。袖口那处缝补,是她亲手做的,针脚再丑,他也舍不得换。
他正低头看着那处针脚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转头一看,赤鸢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个包袱。
“醒了?”她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在袖口那处缝补上。
他下意识用手挡了挡:“有点旧了……”
“岂止是旧。”她打断他,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给。”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又抬头看她。
“什么?”
“自己看。”她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褐——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但布料更新,针脚更细。他翻开来,忽然愣住了。
袖口那里,有一处缝补过的痕迹。
不是新的,是旧的——不对,是新的,但针脚……
他仔细看了看,那针脚歪歪扭扭的,和他身上那件如出一辙。
他猛地抬头看她。
她正望着远处的山,但耳根悄悄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件太破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我看不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看着袖口那处熟悉的针脚,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涌动。
“这是你缝的?”他问。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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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想起这些日子,有时候晚上去找她学琴,总看见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着什么。他问过几次,她都说是在给阿婆帮忙,他也就没多想。
原来是在缝这件。
他低头看着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和他身上那件一模一样。但仔细看,似乎比那件稍微整齐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练了好几次。”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轻,“比上次好点了。”
他抬头看她。
她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
“技术还是好差。”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瞪他一眼:“嫌弃就别穿。”
他笑了,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
“穿。”他说,“现在就穿。”
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转身就往柴房里走,一边走一边解身上那件的扣子。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那件新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张开手臂,让她看。
“怎么样?”
她上下打量着他。新衣服很合身,布料比旧的那件厚实,穿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最重要的是,袖口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正对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那处针脚,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是真的。
“还行。”她说,“凑合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
“那我就天天穿。”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随你。”
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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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上午,陆明渊穿着新衣服去演武场。
大牛第一个看见他,眼睛一亮:“军师,新衣裳?”
陆明渊点点头,特意把袖子往前伸了伸。
大牛凑过来看了看:“哟,这针脚——是寨主缝的吧?”
陆明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大牛咧嘴一笑:“全山寨,就寨主的针脚这么……这么有特色。”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陆明渊也笑了,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得意。
“挺好的。”他说,“结实。”
大牛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军师,你跟寨主……”
陆明渊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
大牛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陆明渊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
他抬头,往演武场那边看去。那抹红色的身影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年轻人练枪,动作凌厉,呼喝有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没有动。
她也愣了一下,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演武场,对视着。
然后她先移开目光,继续教那些人练枪。但他看见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他也笑了,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处针脚,继续往演武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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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特意坐到她对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他也低头吃饭,但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问:“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
她瞪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看见了——她的耳根又红了。
旁边的大牛看看他,又看看她,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她抬头瞪大牛:“笑什么?”
“没、没什么。”大牛连忙低头吃饭。
她哼了一声,继续吃。
陆明渊低头吃饭,嘴角却一直弯着。
吃完饭,他站起来,准备去洗碗。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把袖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幼稚。”她小声说。
但他看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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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下午,他照例去空地上教孩子们认字。
阿毛第一个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他的新衣服:“陆先生,新衣裳!”
陆明渊点点头,蹲下来让他看。
阿毛看了看,忽然指着袖口那处针脚:“这里怎么歪了?”
旁边几个孩子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问。
陆明渊想了想,说:“这是寨主缝的。”
孩子们都愣住了。
“寨主?”阿毛瞪大眼睛,“寨主会缝衣服?”
“会。”陆明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孩子们面面相觑,似乎很难想象那个威风凛凛的寨主会做这种事。
陆明渊没有多说,只是笑着摸了摸阿毛的头:“来,今天教你们写‘家’字。”
孩子们很快被吸引过去,围成一圈,跟着他念。
他不知道的是,远处那棵树下,那抹红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她靠在树上,远远地看着这边。看着他在孩子们中间蹲着,看着他在泥地上写字,看着他偶尔抬头,似乎在找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在找什么。
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那个穿着她缝的衣服的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很久很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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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
孩子们散了,各自回家吃饭。陆明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在这儿?
她似乎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想了想,快步跟了上去。
“赤鸢。”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很亮,像两汪清泉。
“刚才……”他开口,又停住。
“刚才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一直在那里看着,想问她在看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不过来。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都不用问。
因为她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够了。
“没什么。”他笑了,“就是叫你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却很亮。
两人就这样站在夕阳里,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炊烟,有人在喊吃饭。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走吧。”她先开口,“回去吃饭。”
他点点头,跟她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低头看了看他的袖口。
“还穿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处针脚,又抬头看她。
“说了天天穿。”他说。
她没说话,但嘴角又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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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夜里,陆明渊坐在柴房里,对着油灯发呆。
那件旧的黑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边。他拿起来看了看,袖口那处缝补还在,歪歪扭扭的,和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阿婆说过的话:“这件别扔,留着。等她下次再给你补,就能看出进步了。”
他笑了,把那件旧衣服小心地叠好,放进木箱最底层。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新衣服,看着袖口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知道,这件衣服也会变旧,也会洗得发白,也会被穿出破洞。
到时候,她还会再给他缝吗?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前。
他抬头,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赤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阿婆让送的。”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姜汤,今天冷,别着凉。”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姜汤,又抬头看她。
“你呢?”他问。
“什么?”
“你喝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喝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他说。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他笑着把那碗姜汤推到她面前:“你喝吧。我不冷。”
她看着那碗姜汤,又看看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渊。”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只是端起那碗姜汤,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碗推回他面前:“一人一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端起碗,也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姜汤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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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喝完姜汤,她没有走。
他也没有赶。
两人坐在柴房里,对着油灯,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刮得树枝沙沙作响。屋里却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陆明渊。”她忽然开口。
“嗯?”
“那件衣服……”她顿了顿,“你真的天天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又抬头看她。
“你看。”他说,“现在不就穿着?”
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笑了。
“也不怕穿坏了。”
“穿坏了你就再给我缝。”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想得美。”
他笑了,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真穿坏了,就再给你缝。”
他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油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看见了——她的耳根又红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涌动。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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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夜深了,她起身要走。
他送到门口。
她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她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新衣服,看着袖口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处针脚。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袖子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动。
她的手也顿了顿,然后收回。
“早点睡。”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低头,看着袖口那处她刚刚碰过的针脚。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那处歪歪扭扭的针脚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那处针脚,忽然笑了。
然后他转身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件衣服。
心里想着,明天,还穿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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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第二天一早,他穿着那件衣服,出现在演武场上。
大牛看见他,又笑了:“军师,还是这件?”
他点点头,特意把袖子往前伸了伸。
大牛看了看那处针脚,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军师,你跟寨主……”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牛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笑着走了。
他站在演武场上,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她看见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衣服上。
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但他看见了。
他也笑了。
两人隔着半个演武场,对视着。
什么也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